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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四章 【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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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穆成林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盯着帐顶绣着的五福捧寿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床边蜀锦的帐子金线勾边,垂着两串拇指大的珍珠,床上的人稍微一动,便会珠子碰珠子,细碎的声响像雨打芭蕉。
被面底下又铺了三层褥子,最底下那层是晒干的菊花瓣,说是安神,她小时候闻不惯这个味儿,让人撤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铺上了,她也懒得再管。
穆成林坐在床沿,光着脚踩在脚踏上,脚踏是檀木的,包了层软毡。旁边候着的宫女见她坐起来,立马蹲下去为她套上靴子。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她脸上带着一种温顺的笑意。
“小公爷您醒啦?今儿天凉,多添件衣裳吧,”掌事宫女一边拧帕子一边说,“您上个月那件石青色的披风收起来了,今儿穿那件?还是穿那件玄色的?玄色的更衬您肤色。”
穆成林没应声,接过帕子擦了脸,又递回去。
掌事宫女转而递上漱口的茶水,嘴里不停:“昨儿小厨房炖了燕窝,我让人温着呢,您一会儿喝一碗再出门,还有,前儿个内务府上送来的那些山货,圣上说挑了些好的留着,问您要不要尝尝,要是不喜欢,就赏人……”
掌事宫女的话还没说完,穆成林忽然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掌事宫女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她直直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奴才多嘴了。”
穆成林垂眸,看着她的发旋,看着那颗深深低下去的头,没由来得一阵心烦。她皱了皱眉,自己对着铜镜整理领子,不再看她,“行了,下去吧。”
掌事宫女起身,端着铜盆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成林对着铜镜,慢慢系着领口的纽扣。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眉眼舒展,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没吃过苦的长相。
她当然没吃过苦,作为先镇国公唯一的子嗣,穆成林从出生那天起,就站在了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她自小在宫里养大,待遇比起一干皇子公主只多不少,一年四季,光赏赐就占了三间屋子……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只是让人收起来,转头就忘了。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穆成林盯着镜子里这张熟悉的脸看了两息,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习惯性的无所谓。她的目光没起一丝起伏,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的镜面空落落地亮着,映着帐顶垂下来的珍珠,微微晃荡。
宫门口,车夫已经候着了。
车旁摆着一张矮凳,一个年纪不大的太监跪在凳子旁边,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穆成林踩着他的背上了车,踩下去的瞬间,小太监的肩膀微微摇晃了一下,但没敢动。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紧不慢。
马车从宫内驶入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穆成林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逐,她看着那些,觉得离自己很远。
她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也不在乎,反正去哪儿都一样,都很没意思。
马车行到街口,忽然猛地一顿。
车身往前一倾,穆成林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车壁上才堪堪稳住。
外面传来车夫压着嗓子的一声“吁——”,然后是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声。
“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不满。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听着很是慌张:“回小公爷,有头羊突然蹿出来,挡在路中间了。”
穆成林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是头山羊,灰白色的毛,瘦得肋条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它的一条后腿拖在地上,用三条腿站着,身子微微发抖,犄角不大,上面缠着几根干草。
“去!去!”马夫扬起鞭子驱赶了两声。
山羊拖着后腿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低的叫声,不像寻常羊叫得那么响亮,倒像是在喉咙里闷着,听着有些瘆人。
穆成林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头山羊,看了几息。
侍卫翻身下马,拿着刀鞘就要去赶,山羊却把头缩起来,身子往地上趴,怎么也不起来了。
“算了,”穆成林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绕过去。”
侍卫愣了一下,回头看她。穆成林已经放下了车帘。
马夫连忙调转马头,从旁边绕了过去。穆成林坐在车里,车帘紧闭,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山羊在路中间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了路边,缩在墙根底下,不动了。
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里映出马车远去的影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
正午的时候,暴雨来了。
天色毫无征兆地在几个呼吸间暗下来,像有人拿一块灰布把天罩住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酒楼墙壁都在抖。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
尽管有人跟着,穆成林的衣角还是沾了不少雨水,出门游玩的心情也随着今天的晴天一起烟消云散。
身边的下人低声提醒她今天宫里还有宴会。穆成林回到宫里时,宴会还没开始,案几上摆着时令的瓜果点心,银盘玉盏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算不得什么大宴,参会的人只是宫里几位贵人和亲近的宗室,皇上因为还有公务没有处理完,就没有参加。
大皇子带着妻子和儿子坐在左侧,那孩子才五六岁,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由乳母抱着,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二皇子则带着和女儿坐在右侧,女儿两三岁的年纪,很是可爱。
三公主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场景,也没有来,四皇子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一如既往的浪荡作风,五公主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姗姗来迟的穆成林了。
王皇后坐在上首左侧,夸完了孙子孙女,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目光落在坐在下首偏远处的穆成林身上,笑着说:“对了,秀奴今年也十六了吧?老五都快成亲了,你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穆成林端着酒杯,没接话。
王皇后笑容不变,又问:“你舅舅没给你相看人家?还是你自己看不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像是在逗孩子。
旁边的大皇子妃也跟着笑了笑,说:“小公爷一表人才,眼界高也是正常的。”
王皇后转过头,看了看大皇子妃,又看了看穆成林,笑着说:“我家那几个侄女,你是见过的,有没有看得上眼的?有的话,我替你去说。”
大皇子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余光往穆成林那边瞥了一下,没说话。
二皇子妃倒是笑了笑,拿帕子掩着嘴,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这是想当媒人了。”
王皇后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薛贵妃坐在王皇后对面,穿着一件绯色织金通袖袄,头上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她面上端着笑,心里却早已翻了好几个来回。
王皇后的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每一句都像是在挠她的心——穆成林这块肥肉,谁咬住了,就是谁的。薛家适龄的女孩何其多,她的侄女、外甥女,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世家闺秀里的顶尖人物,若能把穆成林拉到薛家这边来,那他们手里就又多了一张牌。
可问题是,她到现在都摸不准穆成林到底是不是自己哥哥的孩子。
若是,那薛家的女孩绝不能嫁给他,堂兄妹结亲,那可是□□,传出去整个薛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若不是呢?若不是,那她岂不是白白把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推给了别人?王皇后的侄女嫁过去,大皇子那边如虎添翼,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薛贵妃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脸上那一闪即逝的犹疑,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却没有品出一丝味道,满心都是那些理不清的线头。
穆成林……到底是不是薛家的血脉呢?
她的目光在穆成林脸上停了一瞬,那眉眼,那轮廓,说像穆芦雪吧,确实像,可隐约间又似乎有那么几分自己哥哥的影子,但这种事,谁敢打包票?
穆成林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几人的试探、犹豫,以及沉默,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懒得理会。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觉得真是没意思。
菜没意思,酒没意思,这些人说的话更没意思。
实在坐不住,穆成林起身,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出去透透气。”
没人敢拦她。
身后,王皇后和薛贵妃的目光同时追了过去,又同时收了回来,各自端起茶盏,掩饰那点心照不宣的较量。
……
殿外廊下的风比屋里凉快,穆成林站在栏杆边,低头看池子里的锦鲤。
这些鱼被人喂惯了,见有人影就凑过来,张着嘴,挤成一团,红红白白的,看着有点蠢。
她看了两眼,又看够了,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木桶的小太监从月亮门拐过来。
他低着头,走得很急,一抬头却看见面前站着个人,吓了一跳。小太监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桶歪了,半桶水泼了出来,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穆成林身上。
穆成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水顺着衣摆往下淌,靴面上也溅了一片,她皱了皱眉。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随行的太监就已经冲了上去。
“瞎了你的狗眼!”那太监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把人推到地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又脆又响,小太监半边脸立刻红了一片,木桶滚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剩下的水洒了一地。
“蠢货!”随行太监的声音又尖又利,“冲撞了小公爷,陛下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嘴里不停地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故意的,求小公爷饶命……”
穆成林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身影,心里的烦躁又往上涨了一层。
不是生气,她倒不怎么生气,一条裤子而已,湿了就湿了,回去换一条的事。她只是觉得烦躁,本来今天兴致就不高,遇上的又全是糟心事,连走个路都能被人泼一身水,这个小太监也是,连桶水都拎不稳,那桶能有多重?十斤?二十斤?又不是搬山,至于吗?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又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衣摆,胡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让他走。”
随行太监立刻上前,对着那小太监又踢了一脚:“没听见小公爷的话?还不快滚!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自己跪着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木桶都没敢捡。
穆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裤子湿了,还得回去换一条。
真是麻烦。
……
到了晚上,穆成林早早就回了自己住处。
她让人把晚膳摆在自己宫里,胡乱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
洗澡的时候,穆成林泡在热水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回忆今天有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从早到晚,一件也没有,全是添堵的!
她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寝衣,往床上一倒,连帐子都没放下来就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乱七八糟梦到了很多事。
穆成林再次醒来的时候,梦里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眼前依旧是五福捧寿纹的帐顶,绕得人眼睛发花。她盯着那纹样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
她揉着额角坐起来,旁边候着的宫女立马蹲下去,动作麻利地为她套上靴子。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
“小公爷您醒啦?今儿天凉,多添件衣裳吧,”掌事宫女一边拧帕子一边说,“您上个月那件石青色的披风收起来了,今儿穿那件?还是穿那件玄色的?玄色的更衬您肤色。”
穆成林接过帕子,擦了脸,递回去,心里隐隐觉得这话昨天好像听过,但她没往心里去。每天都是这些话,衣裳、早膳、谁来了、谁送了东西,翻来覆去,没什么新鲜的。
掌事宫女转而递上漱口的茶水,嘴里不停:“昨儿小厨房炖了燕窝,我让人温着呢,您一会儿喝一碗再出门,还有,前儿个内务府上送来的那些山货,圣上说挑了些好的留着,问您要不要尝尝,要是不喜欢,就赏人……”
“行了,”穆成林烦躁不堪,突然打断她,“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
掌事宫女立刻噤声,弯着腰退到一边。
穆成林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跟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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