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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六章 薛舸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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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舸途在寝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殿门紧闭,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外头守着的人只偶尔听见里面传出一两声敲击声。裴承恩站在廊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门开的时候,薛舸途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神色如常,朝裴承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裴承恩大步走进去,一眼便看见皇上坐在床沿,低着头,正盯着自己的腿看。
殿内光线昏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陛下。”裴承恩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他面前。
朱承翊没抬头,他的脚掌平贴在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将重心往前移了一寸。裴承恩立刻扶紧了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弯。朱承翊借着他的支撑,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床沿抬了起来。
朱承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试着抬了抬右脚,往前迈了半步,然后收回,又迈了半步。
皇上的动作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幼童,笨拙,迟缓。
裴承恩始终扶着他,殿里只有衣料摩擦和脚掌落地的轻响。朱承翊走了七八步,从床沿走到窗边,又从窗边折回来,最后慢慢坐回床上,两只手撑在膝头,胸口起伏着,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很久没有说话。
裴承恩跪在他面前,脸上罕见地有了几分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朱承翊才抬起眼,目光越过裴承恩的肩,落在门口站着的薛舸途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恍惚,也有习惯性的冷淡和审视,两种东西搅在一起,最终呈现出一种少见的、近乎温和的神色。
“薛舸途,”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不少,“你想要什么?”
薛舸途走进来两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脸上是一副从容而坦荡的神情:“陛下多虑了,臣这次回来,仅仅是为了为国效力而已。”
朱承翊看着他,没接话。
薛舸途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臣对东陵的忠心,日月可鉴。”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承翊盯着薛舸途,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别开眼去,脸上一层淡淡的、不加掩饰的嫌弃。
“行了,”他摆了摆手,“少跟朕说这些有的没的。”
薛舸途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行了一礼,退后两步,站在那里,一副谦恭而从容的模样。
薛舸途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道两侧的灯柱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
他走得不快,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脸上那副在御前维持了一路的温雅恭谨的笑容,在走出养心殿的宫门之后,变得有些若隐若现。
拐过一道宫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宫道上站着一个人。
是薛贵妃。
这条路是出宫的必经之道,而她显然不是刚巧路过。
薛舸途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有一瞬间彻底消失了,有那么片刻,他脸上没有任何伪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妹妹,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很空。
薛贵妃没有犹豫,她抛开所有的仪态,下意识像小时候那样,朝他快步跑过来。她脸上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急切。
可是在她伸出手臂抱住他之前,薛舸途就已经客气地退后半步,拱手行礼,“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薛贵妃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撑起一个笑,喊了声:“哥哥……”
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先流了出来,薛贵妃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么多年了,她在这宫里哭过的次数不多,唯独在大哥面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流眼泪。
薛舸途看着她的眼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万春。”
薛贵妃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不要哭。”
她点了点头,仓促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她清了清嗓子,又问,“哥哥这次回来,以后还会离开吗?”
薛舸途没有回答。他只问:“这十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不好,”薛贵妃脱口而出,“哥哥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尤其是皇后!”
薛舸途看了她一眼,她说话时那种不忿的语气,带着几分嚣张的抱怨,跟他记忆里那个在梨树底下告状的小妹一模一样。
“有咱们父亲在,”薛舸途笑笑,“谁敢欺负你?”
他不用再问也能知道,她在这宫里过得其实不差,因为真受过委屈的人说话不会是这个语气。
薛舸途换了个话题,问她这几年在宫里可曾好好保重身体。
薛贵妃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琐事,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哥哥,你这十五年在外面,就没有成个家吗?身边有没有什么人?有没有孩子?”
“没有。”
“一个都没有?”薛万春不信,“你在仙洲那么多年,就没遇到个合适的?”
薛舸途摇摇头。
薛万春看着他,叹了口气,替他惋惜。
很快,薛贵妃借着这个由头引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哥哥,你这些年不在,不知道霖儿都长多大了。他小时候你还抱过他呢,你还记得吗?现在他比你还高了,书读得好,骑射也好,在朝里也出息了,前些日子还去户部观政,连父亲都夸他了。”
她说起儿子,眼睛亮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骄傲,“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不要去看看他?霖儿要是知道舅舅回来了,肯定也很高兴。”
薛舸途安静地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这个妹妹,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骄纵任性,想要什么就伸手要什么,从来不肯花心思去绕弯子。可如今也学会什么叫委婉了。
一个合格的母亲,会利用身边所有的资源、人脉,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即便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例外。
万春到底还是长大了,薛舸途静静地想,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薛府后院追着他跑、非要他给自己摘树上的果子的小丫头了。
薛舸途心里微微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潜意思,语气温和地婉拒道:“万春,改日吧。我刚回京,还有一堆事要向陛下复命,实在抽不开身。霖儿那边,你替我带句话,就说舅舅改日再去看他。”
薛万春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薛舸途那张客客气气、滴水不漏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好,那我先回去了。哥哥路上小心。”
薛舸途又行了一礼,目送她转身走远。
薛万春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肩背挺得笔直,刻意要摆出一个贵妃该有的仪态来。可她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忽然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匆匆一闪而过,像是害怕被他发现。
薛舸途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片刻,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拐过廊角,消失在花木后面。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当口,余光瞥见宫道另一头有人进来。
一行五六个人,穿着仙洲青云宗的制式法袍,步伐利落,面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从容。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弟子,年纪不大,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年长的随从。
他们的姿态是仙洲那些大宗弟子特有的,不急不慢,走哪儿都像走在自家地盘上。
这些人正被内侍引着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大约又是来“议事”的。
薛舸途站在原地,看着那行人从宫道尽头走过。方才对着薛贵妃时露出的那点柔软,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行人的影子消失在宫门拐角,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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