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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啥时候嫁闺女啊 胡咧咧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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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里下工回家的村民路过支书家,发现许医生竟然在支书家院子里。
两个小孩坐在中间,钱小满坐在另一边,许柏年坐在对面,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脑袋凑在一起,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家四口,定睛一看两个孩子是钱家的外甥。
有好奇的人隔着篱笆跟钱小满打招呼:“小满,你们这是在干啥呢?”
钱小满抬起头,对着院外大声回道:“我请许医生过来给振国振兴辅导暑假作业,写不好要留级。”
她这番话打消了外面的人看热闹的心思,原来是辅导作业,还以为支书要嫁闺女了呢。
振国咬着笔头死活算不出来,钱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吐槽:“这题我也不会,题目真奇怪,为什么非要把鸡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呢,谁家这么养啊。”
许柏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给振国讲了一遍。
钱小满竖着耳朵听,听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振兴抬起头,天真地问:“小姨你不是读过书吗,我娘说你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为什么你也不会?”
钱小满脸一红,嘴硬道:“我会,我就是考考你,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不要总想着靠我。”
许柏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去,像是忍住了。
傍晚时分,钱多来开完会回家,一路上迎着村民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目光,有点摸不着头脑。
跟他关系不错的人打趣道:“叔,啥时候嫁闺女啊,咱们村又要有喜事了?”
钱多来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佯装淡定,笑着道:“你这娃,胡咧咧啥呢嘛,金宝银宝都没娶上媳妇,小满还得过两年。”
“叔,我可没胡说,村里都在说你要嫁闺女,许医生下午可都去你家了。”
钱多来顿时脸一黑,背着手往家走。
路过李杏花家,不经意瞥见自家闺女在人家屋里搓麻绳,不知道在说什么,乐得笑开了花,钱多来黑着脸怒斥:“小满,赶紧跟我往回走!”
钱小满放下手上搓了一半的麻绳,对李杏花吐了吐舌头:“我回家了。”
李杏花满是担忧:“你回去会不会挨打?”毕竟支书看起来怒气冲冲的样子,很像要对小满动手。
“放心,我爹就是看起来凶,他不会打我。”钱小满信誓旦旦保证,她从小就没挨过几次打,有二哥三哥护着她。
钱多来只觉得一股怒火憋在胸腔随时要喷发,刚进家门他就忍不住骂道:“你羞仙人呢!你真是左脸皮撕给右脸皮,一半不要脸一半皮真厚呀。你咋好意思上赶着倒贴,你真是一天让人拿沟子把你都笑话了,我这老脸让你羞没了。”
钱小满跟着进门,猝不及防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她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很快眼里蓄满了泪水。
从小到大,爹第一次用这么难听的话骂她,隔壁还有人趴在院墙上看热闹,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巴掌。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抹了一把眼泪:“我就是不要脸、我就是厚脸皮,你面子最大!”说完她撒起腿往外面跑。
钱多来在后面大喊:“你干甚去,你敢跑我把你腿打断!”
钱小满头也不回地跑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不想让杏花担心,去城里投奔姐姐又太晚了,只能往人少的地方跑。
她一口气跑到了村尾,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
天快黑了,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她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
她爹那些话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回放。她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骂,还是当着隔壁看热闹的人骂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往前走是进山的路,天快黑了,看着又要下雨,她不敢去。往回走是回家,她不想回去。
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时候,旁边窑洞的门开了。
许爷爷出来收晾在门口的干草,抬头看了看天,怕雨下来把草淋湿。
一低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不远处。
“这不是支书家的小闺女吗?”他喊了一声,“天都黑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快下雨了,赶紧回去吧。”
钱小满没动。
许爷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犹豫了一下。
“要不你先进来坐一会儿?这雨眼看就要下了,你一个人站外头不安全。”
许奶奶看见是个眼睛通红的小姑娘,对她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别淋着了。”
钱小满抹了把脸,跟着进了窑洞。
许奶奶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又倒了碗热水。
“擦擦,看你这一头汗。”
钱小满接过碗,没吭声。
许爷爷把干草抱进来,关上门,外头的风已经起来了,云层上开始有轰隆隆的雷声。
“你先在这儿待着,等雨停了再回去。”
许奶奶没问她为啥一个人跑出来,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把炕上的旧被子往里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让她坐。
姚红霞带着两个外甥回家,看见院子里黑着脸的丈夫,目光扫视了一圈家里:“小满还没回来吗?”
钱多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仿佛感受不到疼,还未消散的怒气迁怒到妻子身上:“你看你生的好闺女,一天天脸都不要了,扒着人家倒贴,你咋生出来的这种货。”
两个小朋友被吓了一跳,姚红霞让他们俩进屋玩,随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你犯什么病?好端端的骂你闺女,当初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狗德性,你看我嫁不嫁给你。”
姚红霞在她娘家那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她们那地方盛产美女。当年还有钢厂职工看上她,愿意给她安排工作,她是看在钱多来踏实稳重,模样周正,所以才嫁过来。哪怕上了年纪,也仍然风韵犹存。
钱多来被媳妇这么一骂,一下子冷静了。
“你知道你闺女今天干了啥事?她把许医生喊来家里,坐在院子里有说有笑,人家都以为咱们要嫁闺女了。”
姚红霞翻了个白眼:“别人说啥你就信啥,我看你这支书是白当了,赶紧退休算了。小满找许医生上门,是为了给振国振兴辅导作业。你大闺女给咱们家送了十斤白面,振国振兴俩小子一周哪吃得完这么多?她就是借这个机会,悄悄贴补咱们家。小满记着她姐姐的好,才找了许医生,咱村还有谁比许医生学历高?”
钱多来心里的火气瞬间偃息旗鼓,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吗,我一路回来,他们都恭喜我要嫁闺女了,又说的有模有样,我气昏了头。”
姚红霞没好气道:“你气昏了头,但也不能这么骂你闺女,不分青红皂白骂那么难听,得亏只是在我面前,要是让小满听见得多伤心。”说完她挽起袖子准备做饭,“小满是不是在杏花家?金宝回家让他去把小满喊回来。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说话怎么变得越来越难听。”
钱多来不敢跟妻子对视,他心虚,不敢告诉她小满被自己骂出家门的事,只能寄希望于金宝身上。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等开饭,钱金宝从李杏花家回来,进院子诧异地挠了挠头:“小满不在啊,杏花说下午爹气冲冲把小满喊回家,就没看她了。”
钱多来放下刚端起的碗,姚红霞盯着他:“我回家那会儿,小满去哪儿了?”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移开视线:“我就说了她两句,她自个儿跑出去了。”
姚红霞狠狠剜了丈夫一眼,让钱金宝带两个孩子先吃饭,自己去隔壁邻居家问情况。
回到家,姚红霞没好气地把饭菜端走:“金宝,带着孩子们进屋去吃饭,你爹他今天不配吃晚饭。”
振国和振兴兄弟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小脑袋问舅舅他们小姨去哪儿了。
钱金宝让他俩端上饭碗,带着他们进屋:“你俩先吃饭,我跟你们外婆出去找小姨。”
天都快黑了,而且乌云密布,看起来要下暴雨,小满不在杏花家,不知道跑哪去了。
钱多来被妻子和儿子无视,他意识到冤枉了女儿,又怕自己出去找小满不跟他回来,于是嚅嗫道:“我守着振国振兴吃饭,你们娘俩去吧。”
姚红霞懒得搭理他,拿上手电筒,带着儿子出了门。
钱金宝跟在母亲身后:“娘,爹是不是骂了小满?”
想到在邻居家打听到的情况,姚红霞拧着眉头:“你爹今天做得太过分了,他不分青红皂白骂了小满,隔壁都听到你爹骂小满不要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小满干了啥事呢,最后小满是哭着跑出去的。”
钱金宝一听心都揪了起来,从小到大谁敢这么欺负妹妹,结果他爹做到了。
“娘,我跑得快,我到处找找,你就在亲戚朋友家找找。”
钱多来坐在堂屋里,振国振兴已经吃完了饭,老老实实地在炕上写作业。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饭菜一口没动。他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这碎娃从小到大,他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今天倒好,一张嘴就把人骂跑了。
外头雷声轰隆隆响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外。天已经黑透了,雨开始往下落。
他想起闺女小时候,有一回跟银宝吵架,银宝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哇哇哭。他追着银宝满院子打,银宝跑得快,他没追上,回来给小满买了颗糖,她就笑了。
那时候多好,一颗糖就能哄好。
现在呢?骂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起身去门口站着,雨越下越大。
母子俩在村里找了一个多小时,都说没看见钱小满,直到有人说看见钱小满去了进山的方向。
姚红霞几乎要站不住,这大晚上的,雷声不断,随时可能要下大雨,小满跑山上去做什么,连棵树都没有,还有可能摔跤。
她几乎是被儿子一路搀扶着回家。
雨已经开始下了,她心存侥幸,万一小满自己跑回家了呢。
母子俩湿漉漉回到家,钱多来连忙给他们递上毛巾。
他往后张望:“小满人呢?让她进屋啊。”
姚红霞瞪着丈夫,突然开始捶打他:“都怪你,你好端端的骂你闺女干甚,小满跑山上去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离婚各过各的。”
钱多来这才真正怕了。他怕的不是跟媳妇闹离婚,是怕女儿大晚上一个人待在山上。这会儿暴雨越下越急,黄土被泡得松软,很容易发生小范围滑坡,万一出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手忙脚乱找到蓑衣,抢过儿子手上的手电筒,戴着斗笠就要去山上找人。
钱金宝心累地拉住父亲:“爹,我去,我找几个朋友一起去找小满。你和娘待在家,振国振兴怕打雷,你们照顾好孩子们。万一小满回来了,娘跟她有话说,你别又把她气跑了。”
钱金宝喊上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去了村尾的山上,暴雨减弱了他们的声音,即便小满求助,他们也听不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金宝哥,咱们得另想个法子,声音太小了,不如回去拿个锣敲锣吧,小满妹子听见声音,肯定会出来找咱们。”
“二柱,我记得你家有锣,你跑快点拿来。”
一行人浑身湿透,头发耷在脸上,雨水大滴大滴从脸上滑到脖子落入胸膛里。
钱金宝看了一眼山下,有一户窑洞亮着灯,提议道:“咱们先去老乡家借毛巾把身上的水擦擦,免得冻感冒了。”
钱小满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不过她这会没空搭理,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
院子里的积水漫进了窑洞,很快就淹没了脚踝。钱小满帮着两位老人往外舀水,累得气喘吁吁,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幻想家人会来找自己。
她撇了撇嘴,梦里自己以死相逼要嫁给许柏年,她爹搬出断绝父女关系威胁她。她知道老头重男轻女,难道自己连婚姻自由的权利都没有吗?
院子里突然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许柏年的爷爷奶奶吓得丢下工具连忙举起手。
许爷爷鼓起勇气问:“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钱小满抬起手臂擦了一把汗,看清了领头的人。
“哥?”
钱金宝大步走向前,看清楚是妹妹后,一把拽住她:“你咋跑这儿来了,要把人急死!黑天暴雨的,你一个人跑出来,真是不要命了!”
钱小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二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都是他的兄弟朋友,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心里的委屈油然而生,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抱着二哥嚎啕大哭。
钱金宝脱了自己的蓑衣,披在妹妹身上,把她裹住。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