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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车祸 原来你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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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农忙正式拉开序幕。地里的冬小麦日渐饱满,再过几日便能收割,村民们只等麦子成熟抓紧抢收。
等小麦全部收完,腾出的田地要抓紧抢种,玉米、谷子、高粱、黄豆都会接连下地栽种。
姚红霞翻看黄历,又请教村里会看良辰吉日的长辈,最终把婚期定在五月下旬。
那会儿小麦收割完毕,地里播种也暂告段落,气温不冷不热,正好腾出空闲时间办婚事。
钱小满整天掰着指头算日子。年过完了,三月过了,眼下才刚踏入四月,距离婚期还有整整一个月。
她心里藏着满满的期盼,嘴上不说,日日都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婚期敲定下来,各类备婚琐事接踵而至。钱小满静下心打理自己的嫁妆,缝制并蒂莲枕套,做新衣裳,纳成双的鞋垫,性子比往日沉稳文静了不少。
杏花一有空就过来搭手帮忙,指点她针线活。文知雅偶尔也会过来闲坐,聊几句家常闲话。
钱小满心里牵挂着许柏年。两家早前说好彩礼只走个心意就行,可具体数额对方始终没提及,她碍于脸面不好意思主动问。这些日子许柏年忙得见不着人,听她爹说,他每逢休息日就去大队部开介绍信进城。
这天,钱小满终于完工绣好了一对枕套,她装好家里蒸的枣糕馍,抱着饭盒一路轻快地往村里卫生室走去。
进到屋里,许柏年伏案坐着,桌面上摊开一本账本,密密麻麻写满了账目数字。她看着满页字迹只觉得眼花,连忙移开视线,把饭盒放在桌上。
“家里蒸了枣糕馍,特地给你捎来尝尝。”
许柏年顺手合上账本抬眼看她:“你做的?”
“我跟杏花一起做的,家里红枣有点生虫,缠了我妈好久,才准许我们拿来做枣糕馍。”钱小满拉过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脸颊,“彩礼的事你别有负担,我爹说只要心意到位就可以。”
她想得很清楚,彩礼肯定落不到自己手里,数目多少都无所谓,婚后把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重点。
许柏年神色认真:“我心里有数,该给到的礼数,绝对不会敷衍。”
钱小满望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几分憔悴疲惫,到嘴边劝慰体谅的话语,默默咽了回去。
没过几天,一封从首都寄来的信件送到村里,信封落款署名是一位女性,收件人是许柏年。钱小满帮忙代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由得暗自揣测里面内容,心里酸溜溜的。
许柏年拆开信封翻看,脸上神情始终平淡。
“是谁给你寄的信件呀?”钱小满好奇凑上前询问。
“从小认识的朋友,我早年上班攒下的工资一直托她帮忙保管,这次一并给我寄回来了。”
钱小满愣了片刻,眼里露出意外神色:“原来你还有私房钱?”
“算不上私房钱,是工作所得的工资。当初下乡不便随身携带,就暂且存放起来,留着应对往后不时之需。”
“有多少?”她瞬间来了兴致,眼神亮晶晶的。
许柏年没有说出具体数目,仔细把钱款收好:“置办婚礼各项事宜够用了。”
钱小满心里默默算起账,他在县医院工作三年,每月固定四十块工资,日积月累下来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想起自己做过的梦,如今一件件都变成现实,平日里生活简朴节约的许柏年,私下居然存有不少积蓄,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好好的怎么突然笑起来了?”许柏年瞧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疑惑出声。
钱小满压住笑意,嘴角依旧高高扬起:“原先以为你手头拮据,这下可得多给我添置几件好看的新衣服。”
“没问题。”
“还要一对带着花纹样式的暖水瓶。”
“可以。”
“再来一盏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
许柏年温和点头应允:“全都依你,想要置办的物件都罗列成清单就行。”
接连爽快的答复,哄得钱小满心花怒放。她起身飞快在他脸颊轻吻一下,随即羞红着脸快步跑出屋子。
许柏年抬手抚上被触碰的地方,冷峻的眉眼间,晕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隔了两日,钱小满跟他独处时,说起新房的事。
“我家最东边的新窑,是家里特意留给我的婚房。咱们结了婚住那儿就行,不用跟你爷爷奶奶挤一起。”她一边说着留意对方神情,担心他生气。
许柏年听完陷入短暂沉默,没有立刻应声答应,也没有出言回绝。思索良久后正视着她认真说道:“既然婚房你家出了,嫁妆就不要带了。桌椅、衣柜全套家具都由我出钱找人打,被褥用品我也会想办法购置妥当,不能让你们家既费心准备婚房,又额外陪送嫁妆。”
钱小满本想说家具有现成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男人都看重脸面,贸然开口,难免伤到他的自尊心。
“过两天我就找木匠定做家具。除了大件家具,其余你想要的小东西,都单独写清单交给我。”
钱小满鼻子一酸:“许柏年,你怎么这么好。”
许柏年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就算是在乡下,也不想委屈你。”
开春以后,山上的雪化了。土地还没完全解冻,村民们早早下地忙活起来。钱多来安排钱金宝带上村里几名年轻后生赶往县城,先去农机站领取春耕播种的种子,顺便采购几只羊羔,带回大队集体饲养。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动身出发。
拖拉机突突行驶在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钱金宝坐在驾驶位,外衣随意敞开,目光牢牢盯着前方道路。这条山路他开了无数回,哪里有弯道陡坡,哪里路况难行,他都了然于心。
从农机站采购完毕,车厢里堆满种子化肥,后斗还拴着几只小羊羔。同行的年轻人一路颠簸劳顿,纷纷靠着车身昏昏沉沉打起瞌睡。
钱金宝丝毫不敢松懈。这段山路狭窄险峻,一侧挨着陡峭山崖,另一侧紧邻幽深山沟,他放慢车速谨慎前行。
车子转过弯,前方路中间站着一个人,满身尘土,脸上沾着血迹,拼命朝着他们挥手呼救。
钱金宝踩下刹车,跳下拖拉机。
“出啥状况了?”
来人脚步虚浮险些栽倒,钱金宝连忙将人扶住,对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同志,我们车子翻下山崖了,车上还有领导,情况十分危急!”
钱金宝快步冲到崖边查看,七八米深的沟底里,一辆吉普车四轮朝天倒扣在地,车身严重变形凹陷,地面散落遍地玻璃碎片。
沟底下躺着两个人,胸膛还在起伏。副驾驶车门被树干卡住,隐约能看见有人被困车内,已然失去意识,胳膊扭曲地垂落着。
秘书声音颤抖:“同志,麻烦你帮帮忙。”
钱金宝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叫醒随行的年轻人准备救人。
几个后生走到崖边看着陡峭坡面,顿时犯了难:“金宝哥,这山崖太陡,咱们不好往下走啊。”
“你们不用跟着下来,把麻绳拼接捆牢,待会儿在崖上接应拉人就行。”
钱金宝蹲下身,抓牢崖壁上的枯枝藤蔓,双脚踩着松动的土石,小心翼翼一步步滑落到沟底。
他先来到副驾车门旁,车门卡死无法打开,只能透过破碎车窗查看内部情况。司机歪着头失去意识,呼吸微弱。领导卡在变形的座椅里,额头不停流血,意识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
钱金宝找到一块大石头,用力砸断挡住车门的树干,勉强撬开一道缝隙。
他侧身钻进车内,双手托住领导腋下,一点点缓慢往外挪动。剧烈的疼痛感袭来,领导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始终咬牙强忍,硬是一声不吭。
将领导平稳安置在地面后,钱金宝又把昏迷的司机拖到平坦处,伸手探了探鼻息,所幸还有气息。
领导看着钱金宝,嘴唇哆嗦,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钱金宝安顿好两名重伤人员,又转身查看其余伤者。另外两人车祸后便从车里爬了出来,一人胳膊骨折,一人腿部受伤,行动十分不便。
崖上众人及时放下绳索,钱金宝先把伤势较轻的两人捆绑结实,上方众人合力拉扯,顺利将人拉上山崖。
随后他将领导绑在自己身上,借着绳索回到路上。司机伤势最重,疑似肋骨受损,他不敢轻易挪动。
秘书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满心感激地询问姓名和住址,打算日后上门道谢。
钱金宝抽回手臂,喘着粗气说道:“先抓紧把伤员送去医院救治,司机伤得太重,我不敢乱动,赶紧安排专业医护人员处理。”
他重新启动拖拉机,众人搀扶伤者坐进后斗,秘书也一同随行。钱金宝把车速提到最快,朝着县城医院疾驰而去。
抵达医院后,秘书立刻找医护人员去救司机。钱金宝忙前跑后帮忙办理手续,直至所有伤者妥善安置完毕。获救的领导拉住他询问身份信息,他才憨厚地如实告知。
过了几天,公社工作人员来到村里。钱金宝救人的事迹层层上报,得到上级重视,专门下达表彰通知。公社干部当着全村村民的面宣读表扬信,还把装有奖金的信封交到钱金宝手中。
几天后,一辆吉普车开进村里,前来的正是当初半路拦车的周秘书。
他找到钱金宝,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钱同志,这次多亏你挺身而出救人,上级都记着你的功劳。你根正苗红,咱们村还是当年的红色根据地,各项条件符合要求。领导身边目前空缺司机岗位,打算调你前去任职。”
钱金宝一下子怔住,下意识开口问道:“原先开车的师傅怎么安排?”
“他受伤严重,短期内没法复工,还落下心理阴影,本人申请了调换岗位,往后不再担任司机工作。”
周秘书接着补充:“工作地点在省城,待遇优厚,还可以办理城市户口,家属也能跟着一同落户。”
突如其来的好机会让钱金宝头脑发懵,从没敢想这样的好事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我……我好好考虑一下。”他没有立刻答应,总觉得这份机遇来得太过意外。
当天夜里,一家人围坐在屋里商量这件事。
钱金宝把周秘书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爹,您觉得这件事该不该答应?”钱金宝看向身旁的钱多来。
钱多来沉吟片刻:“在乡下安稳过日子就挺好,跑去省城人生地不熟,日常开销也大,没必要折腾。”
姚红霞也跟着附和:“是啊,在村里多自在舒坦,到了外头没人帮衬照应,处处都不方便。”
钱小满并不认同父母想法,当即开口反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二哥能去省城给领导开车,还能拿到城市户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福气。”
自己梦里没有这段情节,说明兄妹几人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能去往城里发展,二哥一定要牢牢把握住,这是改变往后生活的机遇。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钱多来脸色一沉呵斥道。
“我咋不懂了?”钱小满理直气壮,“人总要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一直留在村里,顶多当个村干部,还不是要种一辈子的地。那可是省里的工作,跟着领导做事,眼界见识都不一样。人家大人物手底下稍微漏点消息,都够咱们老百姓吃喝不愁了。”
钱金宝摩挲着手里的搪瓷杯,心里认同妹妹的说法。
钱多来冷哼一声,心里憋着闷气,他确实打算让儿子接手自己的事务,村里人也都认可金宝的能力,此刻心思被直白戳破,脸上难免挂不住。
文知雅安静坐在炕尾,全程没有插话。听到家属能够随同落户省城,她心绪微动,抬眼望向身旁的丈夫,心里有了决断。
商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文知雅没有立刻歇息,先去到灶房烧好热水,到柴房仔细擦洗干净身子。
回到屋内,她抹上雪花膏,散开长发,模样是少有的温婉柔和。
趁着钱金宝出去洗漱的空档,她把水杯里的水泼在自己的被褥上。
钱金宝关好屋门转过身,就看见文知雅站在屋内。她身着贴身的新秋衣,身姿匀称,发丝柔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香。眉眼带着羞怯,双唇轻抿,耳尖泛红。
他不由得诧异:“怎么还没休息?”
文知雅咬着下唇,面露局促:“刚才不小心把水洒到褥子上了。”
钱金宝摸了摸她的床褥子,果然湿了一大片。
“怎么不早说?我给你换一床。”
“不用麻烦了。”她拉住他的衣袖,眼神带着柔情。
话音落下,她钻进钱金宝的被窝,一阵悉悉索索,秋衣从被子里丢了出来,轻声开口:“该睡觉了。”
钱金宝站在炕边心绪纷乱,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妻子主动的模样,心里泛起波澜。
他脱鞋上炕躺下,察觉到她身体紧绷僵硬。伸手揽住她的腰,对方没有躲闪,顺势依偎进他怀中,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你洗了澡?”他嗓子干涩。
“嗯。”
“还擦了雪花膏?”
“是你让小满帮忙买回来的。”
钱金宝低下头,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文知雅眼睫轻轻颤动,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下滑,碰到她秋裤的边。
“觉得难受就跟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动作生疏笨拙,片刻后,她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到该去的地方。
钱金宝额头上的汗珠落在她脸上,她紧咬嘴唇,指尖用力掐着被褥。动作停下的间隙,她睁开双眼,黑暗里看不清对方模样,只感受到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我没事,继续。”她忍着不适,主动勾着他脖颈。
钱金宝将她抱紧,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压抑。
一番温存过后,屋内渐渐归于平静。
文知雅慵懒地靠在钱金宝怀里,整个人彻底放松,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平复。
回想嫁入钱家的这段日子,她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这段婚姻,这只是她回城的跳板。平日里刻意疏远冷淡,始终没有敞开心扉。
其实她心里清楚,钱金宝品性善良踏实,她并不反感这个人。无论自己态度多冷淡敷衍,他从来不会计较生气,事事包容体贴,一直用心照料自己。
相处久了,她也觉得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在身边很有安全感。既然已经成为夫妻,再处处算计也没什么意思。倘若他能抓住这次省城工作的机会,往后她便放下杂念,踏踏实实和他过日子。
心里打定主意,她才软软开口劝他:“金宝,省城司机的工作,你答应下来吧。”
钱金宝指尖摩挲着她的后背,一时间没有回答。
“等你在省城安顿下来,就把我接过去,我不打算再考大学了。”
钱金宝的动作骤然停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望见她眼底泛着水光。
“你要放弃考大学?”
文知雅神色黯淡下来:“就算考上,也承担不起读书的花销,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到城里生活。”
“省城距离老家太远,没法留在父母身边尽孝,我放心不下家里。”
文知雅紧紧依偎在他胸口,柔声劝导:“家里有小满和杏花照看,再说爸妈身体还硬朗。这样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遇不到了。你只管安心去省城,我陪着你。”这是她第一次放下算计,对他袒露心里话。
钱金宝深深叹了口气,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故土亲人,一边是终于愿意亲近自己的妻子和摆在眼前的好前程。心中固守的想法开始动摇,一时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