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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哥是个好人 怕是栽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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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许医生家,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久。”她抬起头,看着钱小满。
钱小满眼神躲闪,有点不自在,连忙解释:“我说话是有点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文知雅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我不是来怪你的,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以前不愿意想,你帮我戳破了,我反而清醒了。”
她当然不是真心感激钱小满。那天钱小满话里带刺,摆明了把她当成要抢男人的情敌,攻击性藏都藏不住。然而她不能计较,计较了显得她斤斤计较,反过来大方接下,反倒显得她大度懂事,还能落个人情。
果然,钱小满吃软不吃硬,脸上的警惕消了下去,换上不好意思。
“那个……我不是故意刺激你的。”钱小满挠了挠头。
文知雅在心底嗤了一声,那天没看出来她多好心,不过自己今天不是为了跟钱小满掰扯这些。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她顺势话锋一转,“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钱小满脸上。
“你哥最近老往知青点跑,总送东西过来,你劝劝他,别再这么破费了。他挣点工分不容易,省下口粮都往我这儿送,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是真的。她确实过意不去,但不是心疼钱金宝。
最近村里的流言越来越离谱,都在说她攀附支书家,要嫁给钱金宝当媳妇。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到她和钱金宝回家了一样。这话传多了,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她还要考大学回城,还要脸面。今天主动上门,一是为了心安,二是为了趁早划清界限,堵住众人的嘴。
钱小满听愣住了,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文知雅压根就看不上她哥。
“我跟你哥不可能的,”文知雅说得直白干脆,“我是要考大学的,没有结婚的打算,不能耽误他。”
话说出口,她心里明白有点伤人,只有必须说得狠一点,才能彻底断干净。
钱小满哑口无言,脸上有点火辣辣的。
文知雅起身准备告辞,钱小满忽然开口:“你跟知青点的陈强挺熟的吧?”
陈强?
怎么突然提起他?
文知雅看向钱小满,对方故作随意,眼神飘来飘去。她瞬间就懂了。钱小满是不想她跟钱金宝纠缠,所以故意提陈强,暗示她知青点里有城里来的小伙子,让她别打她哥的主意。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来没看上过钱金宝,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贴上来。她不过是没彻底推开,借着他挡掉不少刁难。这些话她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忘恩负义,只会坏自己名声。
至于陈强……她确实权衡过。
她早就知道陈强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烟厂主任,他下乡是因为年纪小,家里不缺吃穿用度,时常给他寄日用品和票。她动过心思。如果能和陈强处对象,将来至少不用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
她不瞎,陈强跟好几个女知青暧昧不清,勾勾搭搭,整个知青点谁看不出来?
之前为了前途,她还能闭着眼睛忍一忍,暂时虚与委蛇。现在连钱小满都能一眼看明白,旁人会怎么想?只会认为她为了往上爬,连这种花花公子都肯贴上去。
她丢不起那个人。
这些话她不能跟钱小满说,只能装傻。
“还行吧,就是普通同志关系。”她淡淡笑了笑。
“你觉得他那人咋样?”钱小满追问。
文知雅歪着头想了想:“他人还行,对谁都和气,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我跟他不太熟。”
这话是说给钱小满听的,她跟陈强没什么,跟钱金宝更不会有什么。
钱小满脸色明显松快了些,继续追问:“那你觉得我哥这人咋样?”
文知雅垂下眼。这话不好答。说差了得罪支书家,说好了又怕对方误会。
“你哥是个好人。”她只能这么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把路堵死,“我说了,我是要考大学回城的。”
钱小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文知雅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温和一笑:“小满,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跟我说实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一出钱家院门,她脚步就慢了下来。
秋风拂面,带着凉意。她轻轻吐出口气,心里的负担总算减轻了不少。
该说的都说了,该表的态也表了,钱小满肯定听得懂。
她和钱金宝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可能。她从头到尾都没对钱金宝动过心。尽管他老实憨厚、好拿捏,父亲还是村支书,在乡下属于香饽饽,却从来不在她的择偶范围里。之前不过是顺势利用一下,今天划清界限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陈强不值得她放下身段去争,更不值得她赌上自己的名声。
她理了理头发,脚步加快,径直往知青点走去。
从今往后,她要专心复习考大学,谁的人情都不再沾。
钱金宝在地里听说文知雅去了他家,兄弟们打趣他好事就要成了,他激动得撂下锄头就跑。
他一路小跑,到了家门口还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停。他想直接冲进去,走到院门口,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文知雅。
屋里传来妹妹和文知雅的交谈声,文知雅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冬天的雾,让人捉摸不透。
他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绕到妹妹的窗户底下。他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等她走了再进去,免得撞上了尴尬。
听着听着,他脸上的期待和笑意一点点淡下来,最后只剩落寞。
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浑身发冷。他想转身离开,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只能僵在原地一字不落地听着。
屋里传来文知雅起身的脚步声,他慌忙躲到院墙拐角,目送她的背影走出院门,消失在村道尽头。
钱金宝蹲在墙根下,双手用力搓了一把头发。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可怜得让人心疼。他想帮她,想让她别再哭了。
后来她面对他不那么拘谨了,偶尔还会对他笑。他觉得自己的心思没白费,以为她在接受自己。
此时屋里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他浇得透凉,把他小心翼翼的感情全浇灭了。
她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既给足了他面子,也清楚地划清了界限,没给他留丝毫余地。
钱金宝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和草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走进了院子。
钱小满正在收拾炕桌上的瓜子皮,看见他进来:“哥?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地里的活干完了?”
“地里没活了。”钱金宝声音闷闷的,没看她,直接往自己屋里走。
钱小满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不对劲,连忙跟过去。只见她哥直直躺在炕上,鞋也没脱,脸朝里,一动不动,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
“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钱小满大概猜到了。她和文知雅说话时窗户半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哥回来,大概率是听见了。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她蹑手蹑脚带上门出去,给哥哥留一点独处的空间。
钱金宝一躺就是一整天。
晚饭的时候,姚红霞在院里喊了好几声,他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沉默地坐在桌前,拿起馍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一口菜没碰。
钱多来看他一眼:“咋了?没胃口?”
“嗯,不太饿。”钱金宝两口吃完,又回屋了。
姚红霞盯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钱小满,眼神里满是询问:“你哥咋回事?”
钱小满心里同样不好受,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含糊地糊弄母亲:“可能是太累了。”
第二天,钱金宝没去出工。
他躺在炕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屋顶。
钱小满端着饭菜进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酸:“哥,你起来吃点东西。”
“不饿。”
钱金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钱小满把碗放在炕桌上,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是不是听见我跟文知雅说话了?”
钱金宝没反应。
钱小满搅着手指头:“人家目标明确,一心只想回城,你留不住她的。”她知道以后知青能返城的消息,她哥稍微用点手段就能得到文知雅,她不想那么做,她哥和文知雅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农村和城市那么简单。
钱金宝坐起来,靠在墙上。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
“你知道还这样?”钱小满急了,“哥,你条件又不差,咱们村多少姑娘盯着你呢,哪个不想嫁你?你何必非得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钱金宝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执拗:“我不要别人。”
钱小满怒其不争:“为啥?她到底有啥好的?你跟她才见过几面?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心里想啥吗?”
钱金宝又躺了回去,把脸转向墙壁:“你别管我了,我自己有数。”
钱小满坐在炕沿上,哥哥蜷成一团的背影单薄又落寞,她鼻子一酸。她哥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钱金宝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没文化,不会说好听的话,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偏偏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对她好,哪怕她不需要,哪怕这份好从来都得不到回应。
他盯着屋顶,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
他不会放弃的。
她不喜欢他,没关系。只要她还在村里一天,他就要对她好一天。等她考上大学回了城,他就不缠着她了。
在那之前,他做不到不管她,做不到放下她。
钱金宝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她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这辈子,怕是栽在这只小兔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