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酸柠檬猫

7、心动

　　暮春的暖意渐渐敛入枝叶缝隙，初夏的风裹挟着草木清甜缓缓漫来。如果说春天是揉着薄雾的浪漫温柔，那盛夏便是揣着莽撞心事的天真热忱，蝉鸣尚且蛰伏在土层里，属于我们的高中篇章，就此掀开扉页。

　　崭新的高中校园人声鼎沸，报到日的热闹裹挟在温热的风里。大批新生拖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三三两两围在红底黑字的成绩分班公告墙前，踮着脚尖慌张搜寻自己的名字与班级，喧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片操场。

　　肩头忽然落下一记轻柔的触碰，力道熟悉又温和。我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录取回执，猛地回头，撞进张帆宇干净澄澈的眼眸里。

　　心底瞬间炸开一簇烟花，满心的忐忑落了地，何其幸运，跨过中考的关卡，我们终究留在了同一所高中。

　　“找到自己的班级了吗？”他单手搭着书包肩带，目光落在我紧盯榜单的脸上，语气平淡如常，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轻轻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名单：“还在找，你分到哪一班了？”

　　他抬手指向榜单上靠上的位置，线条利落的指尖落在一行字迹上：“十一班。”

　　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仔细扫视了一整列名单，反反复复看了两遍，都没有找到“夏琳”两个字，心底微微泛起失落。

　　“在这边。”他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我连忙小跑几步凑过去，目光定格在九班的行列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夏琳，高一九班。

　　“我送你去教室吧，行李太重。”话音未落，他自然而然伸手接过我肩头沉甸甸的行李箱拉杆，金属拉杆被他稳稳握住。

　　我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呀。”

　　夏日的阳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我们并肩朝着主楼走去，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这下隔了一层楼，往后更没有机会做同桌了。”他目视前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我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抠着书包侧边的布料，心底默默附和。是啊，从初三分开座位开始，我们好像总在被距离错开，这一次，隔着完整的楼层，想要再做同桌，几乎没有可能了。

　　不长的路途很快走到尽头，高一九班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同学。

　　“快进去吧，我也要去教室报到了。”他停下脚步，将行李箱稳稳放在教室门口。

　　“嗯，拜拜。”我朝着他挥了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才拎着行李走进教室。

　　踏入教室的第一眼，我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杨航，没想到新的班级里，还有熟悉的同学。

　　班主任吴老师站在讲台旁，面前堆着一摞摞黑白相间的崭新校服，正有条不紊地分发下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温和清晰：“大家尽快更换好校服，稍后会有大巴统一在校门口集合，进行为期七天的军训。”

　　七天的军训日子，在烈日、军姿、口号与晚风里缓缓流淌。虽说班级楼层不同，训练场地也被划分开，可我总能在人群里精准捕捉到张帆宇的身影。食堂饭点是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他的座位恰好就在我的斜后方，我总是借着扒拉米饭的间隙，悄悄往后偷瞄，好几次目光猝不及防和他相撞，我都慌乱飞快低下头，耳尖烧得发烫，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忍不住在心底偷偷狂喜，说不定他也在偷偷看我，我心想。

　　七天军训落幕，解散的那一刻，不少女生抱着身边的同伴红了眼眶，不舍这段并肩吃苦的时光；男生们大多沉默不语，把离别与怀念悄悄藏进心底。

　　正式的高中学习生活如期开启，宽敞的教室坐满了崭新的面孔，耳边不再是初中熟悉的嬉笑打闹声，过往的三年同窗岁月，彻底封存在了夏日尽头。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燥热，裹挟着桂花淡淡的甜香，是一年四季里最温柔的时节，盛夏所有焦躁烦闷，都会被徐徐秋风慢慢抚平。

　　巧合的是，我们的班主任吴老师，同时也是高一十一班的英语任课老师，而张帆宇凭借亮眼的英语成绩，被吴老师选为班级英语课代表，每天收发作业、帮忙整理试卷，忙碌又亮眼；而我没却能竞选上班委，只能坐在普通座位上，默默留意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他。

　　我们都是走读生，家的方向高度重合，清晨上学的路上，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偶遇。

　　这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他早早等在路口，看见我走来，抬手递来一个温热的纸袋：“喏，早餐。”

　　我连忙接过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薄纸传到手心，扬起笑脸看向他：“谢谢你！”

　　我拆开袋子，插上吸管小口喝着温热的豆浆，含糊地开口：“你自己吃过早饭了吗？”

　　“出门前已经吃过了。”他步伐平稳，不紧不慢走在我的身侧。

　　我一边吸着豆浆，一边故作随意感慨：“好巧啊，我们每天早上都能碰到。”

　　他没有应声，侧脸安静望着前方的道路，没有回应我的话。

　　高中新增了晚自习，夜色笼罩校园时才会放学，整条街道路灯亮起。从那天起，我总跟在他身后，黏着他一起离校。

　　“张帆宇，晚上放学一起走好不好？”我小跑追上他，叽叽喳喳不停念叨。
　　“不好。”他脚步没有停顿，语气干脆利落。
　　我立刻耷拉下嘴角，捏起他衣袖的一角撒娇：“哎呀，晚上这么黑，我一个人走特别害怕嘛。”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我：“那你可以约班上的同学结伴回家。”

　　我气鼓鼓咬着嘴里的吸管，心里暗自赌气，不等就不等，我自己走。

　　等到晚自习下课，我顺着人流往楼下走，转过楼梯拐角，一眼就看见了靠墙安静站立的张帆宇。灯光下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我瞬间一扫郁闷，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他飞奔过去。

　　“你不是不等我的嘛！”我仰起头看向他。
　　他迈开步子朝前走，背影带着一丝不自然：“我没有等你，只是刚好刚下课出来。”
　　我伸手轻轻揪住他后背书包的背带，不肯松手：“我才不信，你就是特意在等我，张帆宇你人超好。”
　　大概是被我直白的夸赞说得窘迫，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加快了脚步：“快点走，太晚了家里该担心。”
　　“来啦来啦！”我屁颠屁颠跟在他身旁，晚风温柔，前路漫漫，满心都是甜意。

　　刘晗希和赵清清也顺利考入了这所高中，虽然我们三人依旧被拆分在不同班级，但丝毫没有冲淡多年的友情，课间、食堂、周末，我们依旧时常凑在一起。

　　食堂正午人声鼎沸，我嘴里叼着刚买的烤肠，含糊地问身边的晗希：“诶，清清去哪了？怎么没看见她？”
　　“听说她们班里有个学霸男生，她正缠着人家请教题目呢。”晗希随口答道。

　　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餐桌之间来回张望，今天食堂人流量格外大，空余座位寥寥无几。

　　晗希忽然放慢脚步，胳膊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抬下巴示意斜前方的餐桌。

　　我的目光顺势望过去——是张帆宇！平日里他正午都会回家吃饭，今天居然留在了食堂。

　　我立刻拉着晗希快步走过去，他对面坐着几个我见过几次的同班好友。我轻咳两声，鼓起勇气开口：“同学，请问这里可以拼桌吗？”

　　他全程没有抬头看我，随手拿起旁边空位上的书本挪到自己手边，默认同意了。

　　我气鼓鼓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歪着脑袋一动不动盯着他的侧脸。

　　他身旁的男生察觉到气氛微妙，拿着夹着花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疑惑发问：“怎么不吃饭？菜要凉了。”
　　我撇着嘴，故意打趣：“你怎么随便答应女生拼桌呀，男孩子在外边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张帆宇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夹起那块花菜慢慢嚼下，终于抬眸看向我，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我又听不出来你的声音？老远就知道是你。”

　　我瞬间脸颊发烫，心里偷偷雀跃起来。原来他不用抬头，仅凭声音就能认出我。阳光透过食堂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这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好像又比从前更耀眼了一点。

　　整顿午饭吃得舒心又欢喜，餐盘里的饭菜都染上了甜甜的味道。

　　傍晚归家，晚风温柔，我在日记本里轻轻写下一行诗句：
　　黑白色的夜里，我想看看月亮。
　　——海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