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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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迷蒙中夏雪诺睁开眼睛，恍惚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喂，醒醒！”
那人声音更大了些。
我这是在哪？
夏雪诺忽的清醒过来，只见自己身处于一个老式的卧室里。
卧室很小，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只有墙角一个破旧的书架上放着几本童话书，童话书表皮破破烂烂，不知道是捡来的还是翻过很多遍才造成的，但看主人对它们的爱护，应该更倾向于前者。
夏雪诺知道自己身处梦中，而梦中的场景无比熟悉，她想应该是自己某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哎，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人敲了敲玻璃窗。
夏雪诺应声望去，只见窗外蹲着个小男孩。
因为夏雪诺所在的卧室位于地下室，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因此她虽然站着，但也比男孩矮了一大截。
透过只有一小半的窗户，夏雪诺辨认梦中大概是黄昏。
天昏沉沉的，不见天光。
却有一小束余晖斜照下来，滑过男孩额前乌黑细碎的短发，停留在他眉清目秀的脸颊，映的他本来锐利的眉目都温柔起来。
男孩不过六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应该刚刚玩耍过，额头上带着点薄汗，却半点没有沾染到雪白的衬衫。
见夏雪诺怔怔的看他，男孩扬了扬眉，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白牙。
不知道为什么，夏雪诺莫名感觉自惭形秽，她埋下头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躲进了巨大的黑暗中，好像黑暗才能保护她。
夏雪诺想，她大概是因为简陋的衣着还有糟糕的模样吧，还有显而易见的贫穷。
她明明没有没有照过镜子，却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正如她没有出门，却知道她身处在怎样的地方。
梳着歪斜的辫子，穿着不知道谁家不要的衣服，袖口脏乎乎的，裤子还短了一大截。一眼望去，整个人都灰扑扑的，看起来又小又瘦，透着股营养不良。
而男孩的鞋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见夏雪诺不说话，男孩有些不耐烦，“怎么不理人啊？你听的到我说什么了吗？”然后小声嘀咕了句，“别是个聋子吧。”
梦中的夏雪诺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只能附身在女孩身体里，随着女孩动作。
女孩怯生生的抬了抬眼，先是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飞快的点了点头。
“你听得到啊！”男孩有些高兴，声音悦耳好听，黝黑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我是隔壁小区的，刚刚搬来，你叫什么呀？”
女孩又埋下头不吭声。
男孩大抵是真的无聊，他想了想，隔着窗户指着女孩的怀里，继续问道：“那它叫什么啊？”
顺着女孩的视线，夏雪诺才注意到自己怀里抱着个布娃娃。
布娃娃制作很粗糙，腿脚连接的地方可以明显看到针线缝制的痕迹，只是一双眼睛用黑色衣扣代替，黑慎慎的，大的诡异。
女孩因为紧张，把布娃娃捏的死紧，娃娃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更丑了。
女孩嘴里低声咕噜了句什么，男孩没有听到。
“算了算了。”男孩摆了摆手，“那我们这就算认识了吧？”
夏雪诺：……
但小朋友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
男孩已经在招呼女孩出去了。
毕竟是小孩子，玩心大，女孩有些按捺不住，但又认生。
她小心的拉开点窗子，弱弱的嗫嚅道：“奶奶不让出去。”
男生可不管这些，他瞪圆了眼，看起来很是可爱，“为什么啊？”
女孩低着头，答不出来。
好在男孩也不执拗这个问题，从兜里掏出两块糖，一块剥开随意扔到自己嘴里，一块抛给女孩。
接到手里，夏雪诺看到那是一块大白兔奶糖。
“吃呀。”男孩扬了扬下巴。
女孩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把糖放进自己嘴里，很香很甜。
“吃了我的糖就要陪我玩喽。”男孩狡黠的笑，然后从背后拿出个包装花花绿绿的罐子。
“你看这是什么？”男孩说着，按动了罐子上面的按钮，只听见“嘶”的一声，里面喷出一道泡沫，和雪似的黏在夏雪诺和他的头发上。
“像不像雪？……好玩吧？”
女孩大概被男孩的笑容感染，仰头看着男孩乌黑发丝上那一点点白，点了点头，脸上勉强露了点笑意。
“来，我抱你出来玩。”
男孩把窗户大打开，朝女孩伸出双手，女孩犹豫了一下，怯怯的握了上去。
“哎呀，你有好好吃饭吗？这么轻。”男孩一脸嫌弃，但抱着女孩肩膀往外提的动作却很是小心。
他们贴的太近了，夏雪诺伏在男孩的肩膀上，能够闻到男孩衣服上清爽干净的肥皂味。
很好闻。
然而，就在她整个身子抱出窗外，脚落地的刹那，地面忽然塌陷。
“轰隆”一声，夏雪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陷入了无底深渊。
入目处，男孩跪趴在洞口向她伸长胳膊，然而无济于事，只能大喊着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她坠落。
光亮在一点点消散，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又看到了纠缠她许久的噩梦。
冰冷的火焰里，无数的人影崩溃逃窜，垂死挣扎，他们大声的呼救着，但声音却埋没在冲天的火光中。
“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
空气里到处都是火焰炙烤皮肤后的味道，恶心的气味熏得人想吐。
黑色的余烬铺天盖地。
然后，整个空间轰然倒塌，人影被压在断壁残垣下，断手断脚铺了一地。
崩溃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她想要逃离，却被什么抓住了脚裸。夏雪诺低头，看到一个黑黢黢的人。
那应该是个女生，校服破破烂烂的，被血染红。她抬起头，只能看到浓重的黑发后一双怨毒的眼。
“我好痛啊，不要丢下我——”
然后无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她爬来，有男有女，全都仰着一张看不出面容的脸，死死的盯着她，空洞洞的眼里流出血泪。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即使知道在梦中，夏雪诺也忍受不住。
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醒醒，大佬，醒醒——”
夏雪诺忽的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宿舍。
梦中的场景依然在她的眼前回荡，夏雪诺心跳如鼓，久久无法回神。
那些漫天的火焰，绝望的惨叫，以及怨毒不甘的眼神——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相同的噩梦了，好在她情感缺失，若非如此，她估计早就被梦中地狱般的场景逼疯了。
只是这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广播机械的宣读着什么，夏雪诺撑着额头，极力让自己缓过来。
她身体不好，忽然起身有点低血糖，手指习惯性的摸兜，摸到了一块糖。
是那个连帽衫男生留给她的。
夏雪诺回忆起梦中那颗糖的味道，忽然有点馋。
糖块入口，是久违了的味道。甜甜糯糯的，不像长大后的大白兔，硬邦邦的，一点也不好吃。
吃了糖，夏雪诺才觉得好了很多，抬头看到娃娃瞪着眼，一脸惊恐。
夏雪诺：“……怎么了？”
娃娃这才舒了口气，“哎呀呀，大佬你可吓死我啦，是做噩梦了吗？怎么叫都叫不醒……”
夏雪诺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广播还在没完没了的叫嚣。
夏雪诺问道：“它又在说些什么？”
娃娃手里做着自己的事情，不甚在意的道：“宣读校规校纪呗，每天早晨都是这样……无非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有时候都不晓得做错了什么，迎面就挨了一顿打。”
但无所谓，只要不惊动广播就没事。”
夏雪诺仔细听了一会，发现和现实世界里校纪差不多，什么禁止不穿校服，禁止迟到旷课，禁止大声喧哗……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不知道为什么，夏雪诺的脑海中出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背，今天都必须背下来！谁背不下来就别吃饭了！”
什么人在她耳边吼道。
面前是厚厚的书籍，条条框框，密密麻麻。
“……15.严禁拉帮结伙，私下组建非法组织。16.严禁破坏校内设施，聚众闹事。……28.严禁质疑老师及学校所有工作人员。29.严禁制造携带危险工具……”
耳边无数男男女女的声音渐渐汇合成一个声音，夏雪诺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同广播里冰冷生硬的中的声音保持同步。
“大佬？大佬？”
夏雪诺再回神时，只见眼前突显娃娃一张大脸。
“大佬，你没事吧？”娃娃瞪着眼问道。
脑海中的画面如同闪电般消散无踪。“没事。”夏雪诺摇了摇头。
渐渐的，夏雪诺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女生呢？”这么久了，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放心放心，大佬，她没死！”娃娃急忙回答，“也没被偷走姓名！”
偷走姓名——
难道昨晚出现的鬼是偷走姓名的“人”？
她还没想清楚，娃娃指着瘦弱女生床上的纸条道，“不信你看——”
夏雪诺下床走过去，看到上面的学号和她隔了几位。
在这里，每个人的学号无论生死都是独一无二，不可代替，而宿舍的床位却是可以无限替代的。
“如果她失去姓名的话，上面的学号一早就会被代替。”娃娃道。
夏雪诺往对面的空床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学号往后推了几十位。
不知道下一个来的人会是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又或者，她还能不能见到自己。
这么想着，夏雪诺不禁抬手抚摸写有自己学号的纸条。
这一摸才发现另有玄机——
在她的学号后面层层叠叠的嵌着一摞纸条。
夏雪诺心里一惊，随即稳住心神小心翼翼的把纸条取出。
这一看不要紧，里面的学号往前延伸近，最下面的竟和她差别百位。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被遗忘在这个世界，被剥去姓名，行尸走肉，或是变成怪物，不见天日。
不得逃脱。
夏雪诺越看越心惊，后背不觉冒出一层冷汗。
这导致她之后一路都有些晃神，娃娃在耳边嘀咕什么她没有注意，食堂大妈“你怎么还没死”的冷嘲热讽也没回嘴，直到到达教学楼。
教学楼还是昨天考试的那一栋，白天里看到还要破旧很多，好在少了几分阴森。只是在灰沉沉的天空下，世界好像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很是压抑。
新来的转校生教室位置安排都用白纸写着，张贴在教学楼口，夏雪诺很快找到自己的学号，只是白纸上的红色字迹让她很不舒服。墨没干，像是流下的血。
与此同时，她发现同宿舍的瘦弱女生和她一个教室。
过了一晚，夏雪诺好像已经习惯了宛若复制粘贴的“失去姓名的人”，任凭他们从身边面无表情的经过上楼。
楼口只剩下昨天新来的转校生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看来昨天新来的很一般嘛，就没留下几个。”
“这都算不错了，我听老大说，有一次全军覆没，一个没留！……啧啧啧，你想想看，第二天看到名单上一个人都没有，多可怕啊！”说的人飞快打了个抖。
原来，这里张贴名单上都是幸存者的学号。
夏雪诺重新正视那份名单，心里更加沉重起来。
“不过你想，新来的本来就一头雾水，立刻就被抓去考试。考试不通过死，违纪死，逃跑死，好不容易熬过了，晚上又碰到那些东西——”
“哎呀，呸呸呸，大早起来说这些干嘛？”说话人拉着旁边的人走。“别看了别看了，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功夫去管别人！”经过夏雪诺和娃娃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雪诺认出，他们是跟在马尾辫女孩身后的跟班。
“咱们也走吧。”娃娃拽了拽她的衣袖，看起来情绪有点低落。“为什么咱们不是一个班啊啊啊啊！！！”
夏雪诺有点无奈，但还是把宿舍里发现标有学号的纸条给了娃娃。
那是压在她学号下面，贴的最近的。
看学号，应该在这个世界很久。
夏雪诺之所以给娃娃是因为娃娃不会一次提过，拥有这个学号的小姐姐帮过她。娃娃心大，但提到这个小姐姐时掩饰不住的难过，夏雪诺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小姐姐感情很深。
“这是帮助过你的那个小姐姐的。”也算留个纪念。
若是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广播声再次响起——
“请各位同学尽快回到班级，准备上课，违者按违纪处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