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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花海 “你可不许 ...

  •   *

      良芷将纸钱铺开,划了火石扔进去,火点一点点蔓延到纸钱上,边缘卷曲的同时伴有灰烟上浮,这烟掠过石碑上瓶花和天官的图案,也模糊掉那道“百世流芳”的阴刻。

      她低头将酒斟满杯,举杯一敬,再斜洒三道于地。

      “蔺伯伯,阿芙许久不来看您,您莫怪。”

      周边鲜少人迹,一眼望去全是坟冢。

      风声寂寂,她等着纸钱烧尽了,将装纸钱的薄竹篓也投入火中烧干净。灰烬败成一团,烟也散尽,良芷起身。

      林子长满厚朴,厚朴树的枝叶拓得很宽,遮天蔽日,不时有半指长的厚朴花瓣掉下来,有一方光打到她脚边,另一簇投到后头。

      她循着光轨望去,毗邻的还有一座较小的冢,冢侧是一束不合时宜的残芍花,金丝腐败枯萎,缩成一团。

      明明是无名氏的石碑,却嵌有铭文,什么“贵妾”,什么“斯人一生”。

      她看不得这些,只会让她想起廊下猩红的血。

      强忍心头翻涌的恶意和眩晕,良芷走过去,鸟叫和虫鸣都止住了,静得只有脚底踩碎叶的声响。

      “采儿姐。”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将怀中一朵金丝芍药扔到碑前。

      “只愿你别入我梦,也别去扰我阿兄,就当是行行好吧。”

      走出了坟地,有顺着山涧流向深处的一泓溪水,溪水将死气的一方隔开,踩着碎石到对岸去,身前是融融的绿意。

      良芷找到了方才留在溪边的竹篮,蹲下来,将新采好的树莓洗净。

      手碰着凉水,浊气也清空了。她擦净手站起来,提着篮子,原路回去。

      她知道,林子外,有人等在那儿。

      姚咸立在断崖边,面前是一片远山。

      晨曦之中,金色的光辉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国都,能隐约辨出王城中的街头巷尾,那是楚国缓流而动的脉络之一。

      山间的风声忽然凝重,是城外钟鼓声轰隆,铜角声烈烈,随着号角吹响,又是哪一位将军出征?

      “想什么呐,这么出神?”

      有人从他身后探出头。

      腰上缀的金铃在行步间作响,不用听便知道是谁。

      他回过头去,只见公主从小径中上来,边埋怨,“叫你在底下等,上来做什么,让我好找。”她腰侧漏一小竹篮,篮中是嫩白带红的果子。

      姚咸笑了一下,携过她的手,掌中的肌肤素净柔软,同别的王女都不同,她不喜装饰,更不染蔻丹。

      掌心尚有几分潮湿,他闻出了祭酒的味道,他握了下,轻声问:

      “都好了?”

      “嗯。”

      良芷应了一声,看着他。

      姚咸的模样还是那么无懈可击,半缕笑停在唇边,他在晨光里注视着她,他一双眉眼生得太好,清冷化去后,里头的光影似水般流动着。她喜欢被温柔注视的感觉,本来有些郁结的心境,现在也都平和了。

      “张嘴。”

      她从篮中摘了一颗树莓,放进他嘴里,看着他咽下。

      姚咸吃完后,看向她发间,问这花在哪儿采的,甚是好看。良芷摸了摸,将这朵金丝芍药摘下,放入篮中,牵过他的手,说:“还有更好看的,跟我来。”

      良芷依着记忆,来到山脊处。

      漫山遍野都是虞美人,各色混合的花朵如海浪般起伏。良芷颇为自豪,“好看吧?”

      “好看。”

      姚咸面色虽淡,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牵着她走入花海,二人的衣衫迎着风飘动,一只五色蝶从他们头顶飞过,良芷下意识要去抓,不想此处是一陡坡,她一脚踩空,连着姚咸一同拽下去。

      “啊!”

      两人一同滚进花里。

      他护住她的脑袋,二人在平缓处又滚了几回,身上沾满碎叶和花瓣方停下。

      他们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姚咸撑起臂弯,“痛不痛?”

      良芷忍着笑摇头,“我想起小时候,和步文驰打架,他踹了我一屁股,我也是这样滚下坡去,把我阿兄都吓坏了。”

      姚咸也笑,“嗯,我没试过这样,但我从树下掉下来,还把腿摔断了。”

      良芷“啊”了一声。

      “我足足躺了三月,是我母亲一直照顾我。”姚咸面上闪过一丝落寞,他解嘲道:“不过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良芷问:“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啊?”

      姚咸松开她,坐起来,默了许久,一言蔽之:“痴人。”

      良芷:“嗯?”

      姚咸一边取她发上的叶梗,边道:“我其实,算半个燕人……我母亲是我父亲从燕国带回的姬妾,出身并不算好。她在渊宫的第三年,被人设计,污蔑她与士族私通,渊王没有处死她,而是将她送出了渊宫。之后他再娶了许多人,就没有再想起她来,而她到死,都一直等我父亲将她接回去。”

      他看着她,“是不是痴?”

      “嗯,我倒也不是想安慰你,她其实够可怜了。”良芷说,“不过也确实不够聪明,像我父王那些姬妾,露水情缘那么多,知道身份上不去,巴不得出宫,喏,每年我母亲都会派人备礼给宫外的夫人们,我有时候跟着去,她们还聚些打牌,日子过得可滋润了,又能拿钱,又不用伺候我爹……”

      良芷咬舌止住,“你别同我父王说这些话啊!”

      姚咸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若是真的这般看得开,就好了……”

      而不是一个常常游荡在离宫的幽魂。

      良芷忽然低下头去。

      姚咸问公主做什么。

      “安慰你。”公主贴过去,“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就只能这般,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姚咸低垂着目光。

      公主的几缕发丝散落,鸦羽似的头发流泻下来,还有未取走的碎花,恰好缀在鬓间,他故意没有拿下来。

      他忽然托起她的脸,贴到她耳畔,很轻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公主脸荡得通明泛红,轻轻应了一声,“好啊。”

      晨间的阳光细细密密地洒进来,融着上层的花香,但花梗擦过鼻尖是带有清苦的味道,良芷仰面躺着,视线对着晴空,刺得想流泪。

      姚咸默了下,用手帕盖在她眼睛上。

      天空顷刻成了虚影。

      郊野的地气并不凉,花蕊花瓣都是软的,根茎很柔,花瓣落进黑沉沉的发里。

      他吻过她的眼睛,鼻尖,嘴唇,埋首于她颈侧。

      公主如孩童一般,投进他怀里,隔着纱面,她低声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她,还是喜欢这种事情呢?

      少女的心思就是这般单纯而热烈,无知又坦率。

      姚咸挑走这层纱,让她的眼睛露出来,住进他幽深的瞳中。

      他闭目,拥紧她。

      “自然。”语气如雾。

      公主眼底淌出热意,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答案。人人都说,难得糊涂,糊涂的人会过得好些,但她还是生出执拗来。哭|吟中,她分出一丝神智,切切道:“你可不许骗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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