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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信小沧 “若小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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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芷觉得身子好沉,周身埋在火里,灼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对这种感觉又爱又恨。
茫茫之中,她又听见自己发出的短促而旖旎的呻||吟,那是她平日绝不会发出的声音。
她变得不像自己。
真的要坏了……
她睁开眼,却看见一双极冷的眼睛,所有的光都冻结成坚硬的玄冰。
她感到陌生和慌乱。
“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火海被冰原覆盖,狂风骤雨,她被沉入黑暗里,摇摇欲坠。
她抽噎着哭泣,被裹进一个沉稳的怀抱,微凉的指尖抚上她颤抖的眼睫,一点点拭去泪痕,“我在。”
第二日清晨,良芷从床上醒来。
头沉得不得了,像是灵魂从头顶抽离,又塞回去,等灵魂重新掌握身体,知觉恢复,只觉得哪哪儿都酸楚难耐。
自己怎么上的床,她居然一点都忆不起来。
她拿手摸了摸颈,嗓子眼如刀割一般,嘴里还有股有膻惺的奇怪的味道。
良芷下床去,桌上摆着一碗醒酒汤,她将它喝尽了,仍觉得渴。
她摸了摸手边的茶壶,壶身是温的,喝一口,就是普通的水,但是太渴了,连连喝了一一整壶,才稍微舒服一些。
门咯吱开了,有人踏进来,“醒了?”
竹叶似的眉,清隽的面,唇边是春风润水的笑意,一身渐染淡蓝边的衣衫,是昨日新买的,风雅到了极点,又比他平日素白的一身要有人气得多。
大清早的,赏心悦目。
怎么这么好看啊!
姚咸打了盆水,放在木架上,将毛巾浸润开了又拧走水,回身时良芷还在笑。
“公主在笑什么?”
良芷笑而不语。
湿润的毛巾轻柔覆在脸上,洗过脸人也醒了,公主又变得神采奕奕的,眼睛亮晶晶。
姚咸见桌上装着醒酒汤的碗已经空了,问:“头还难受么?”
良芷摇摇头,看着他,“说起来,你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有什么地儿想去的?”
姚咸想了想,“有,驿馆。”
良芷想起前日母亲说过的渊使进楚之事,保不准他也会思乡情切?
思至此,她大手一挥,由衷道:“准了。”
两人下楼,早间都是吃早点的人,只剩下门边有位置,两人过去坐下,良芷叫了一碗肉面,姚咸要喝粥。
桌子侧对着门,门外的对街上,她又看到那人,还是那顶帏帽,将整个人都裹住。
隔着灰纱,他似乎也一眼就见到良芷,疾步穿过街道,晃得腰间的铃铛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在良芷一脸莫名下,径自掀开帏帽上的纱。
是一张面色足够幽怨的脸,语气十足十的委屈,“奴家守在暖春阁等小娘子许久,为何不来?”
姚咸:“暖春阁?”
良芷:“哈?”
那人指指她的掌心,“我以为小娘子你能懂。”
昨日,他不过是在她手上写了个十二。
十二号……
“啊!”
她又看看这张脸,可算想起来了。
良芷不太确定;“可,你不是那日的小倌吧……”
她记忆里虽不算很好,但也不至于看错,他眼下有一颗痣,那日的小倌可没有。
“是,奴家名为信小沧,那日与小娘子一块儿的是我那不争气的胞弟信小相,他自觉惭愧,便央奴家来,想好好补偿。”他有些羞涩,“若小娘子不嫌弃,奴家也可以教您些别的,保您欲死欲……”
话未完便戛然而止,剩下的被闷在掌心里,良芷死死捂住信小沧的嘴,“青天白日的,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需要教这些……”
边说边看姚咸的面色,他仍悠哉悠哉吃粥。
良芷起身把信小沧拖到一边,他又委屈了,轻声问:“那小娘子是不愿来了么?”
她只觉头大,支吾一声,“晚些时候,晚些时候!”
信小沧笑逐颜开,贴近她耳边道,“等你。”
良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打发走信小沧,良芷摸了一把汗。
屁股方沾上凳子,有人的声音斯斯然传来,“欲死欲仙?”
良芷噎了下,干笑道:“他一个小倌,可能烟花之地待久了,是这样的。”
姚咸不语,半晌后,淡淡道:“公主还不快些吃,面要坨了。”
良芷搅着面,吃了几口,抬头说:“那个,你不是想见见渊国的使臣么,我今儿有些累,你自己去吧,路上小心些。”
姚咸慢腾腾地道:“公主莫不是想支开我,独自去暖春阁?”
良芷呆了呆,“我不去啊。”
姚咸:“嗯?”
“我真不去。”良芷起先还觉得小倌有什么秘密,现在想想怕不是真要攀附而来的人。
她脸红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次,“真的。”
“罢了。”姚咸捏她的脸,“公主真的不同我一道?”
“驿馆吗?”良芷摸摸鼻子,错开目光,“嗯,不了,我真的想休息。”
姚咸便不再坚持。
天光正好,街尾一处空地,四五个孩童围在墙根下,其中一人蒙眼做鹰。玩闹了一会儿,他们又围成圈唱童谣,童声清脆而青稚。
一个白衣浅蓝袖的公子行到他们中间,弯下腰,“可否到前面一点的地方玩儿?”
歌谣戛然而止,孩童们互相看着对方,迷茫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手上一块碎银。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勇敢上前,伸手拿过,凑近一瞧,眼睛发出光来,“哇,是真的!”
“买糖酥去咯!”带头的领着其余的几个,一群孩子蹦蹦跳跳离开。
白子公子微微一笑,拐进方才孩童们身后的,一条无人的巷子。
深巷之中,越往里走,日光被遮蔽不少,更易让人逮到机会。
姚咸侧身动了脚尖,一枚匕首便悄无声息地抵住他颈边,贴着他的血管。
“别动。”柔媚却故作森然的嗓音。
姚咸弯了弯唇,直接开口:“名册不在公主身上。”
“你知道?”那人愣了愣,“那在何处?”
姚咸不语。
“你知道什么,快说!”他狠道,“否则,我便杀了你。”匕首又用力几分作为警示。
姚咸仍是不动,反问他:“杀了我,你能得什么好处?”
“世子一向视你为敌,我杀了你,将功赎罪,换我们的自由。”
姚咸轻轻一笑,“自由?”
握匕首的手力道一顿,他有些生气,“你笑什……”
一道风掠过深巷,夹带一阵凌冽的剑气,胸口蓦然一凉,是皮肉被刺穿的危险的闷声,他低头去看,一把长剑自他右肩穿过。
快得措手不及,剑又利落抽了出来,溅撒出血珠,在地上散称一条零碎的血带。
肩上撕裂的疼痛袭来,他跪倒在地,哇地呕出一口血,被人从后擒住手,拎了起来扯着头皮,面对着前方。
日光整好打亮着两块地砖的宽,姚咸踩着血,从暗处徐徐走出,立在他面前,拉开了面罩。
面罩之下,正是信小沧的脸。
“姚瑜此番必找人顶罪,首先要清的便是左相党,你们就算将名册弄到手,又有何用?”
姚咸仍是面容淡漠,只有提起姚瑜来,才略带一丝丝嘲弄,“说起来,渊燕一役,姚瑜只折了一个将军,倒是便宜他了。”
血不断从胸口的洞中流失,信小沧的脸变得苍白,他勉力提息,“要杀要剐,随你!”
姚咸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可惜了。”
信小沧不解。
“信小相半月前就死了。”
“不可能!”信小沧眼角发红,“我凭什么信你!”
姚咸无动于衷,一只金训子抛到地面。
信小沧瞳孔猛地放大,认出了此物。
“放开他。”
夹持在后的人松了手,姚咸看着信小沧攀爬在地,冲上去握住染血的金训子,说:“你猜猜,当年与你一同进楚的同僚,现今还剩几人。”
信小沧面如死灰,他含着泪,“此事我定会查清楚!”
他复抬头,“你今日若不杀我……就不怕我告诉你的那位公主。”
姚咸眸子一下子冷了。
信小沧对上他的眸子,只觉心口一凌,莫名生出一丝恐惧。
阳光透过头顶的云层,落在姚咸雪白的脸上,毫无温度。
空气中掠过一丝风,巷外的花香被散了进来,很轻微,但在浓重的血气里仍能闻到。
“她知道了又如何。”
许久,姚咸的声音响起,声音很低。
他面容恢复了往常的云淡风轻,“我并不知什么名册,况且……”他淡淡道,“你有证据么?”
信小沧哼了一声,捂着肩,忽从怀中放出一枚烟弹。一阵烟后,只余地上一滩血,再无信小沧的身影。
玉泉侧过身,持剑立着,望向远处,问:“为何?”
“让姚瑜多个敌人,不好么?”
玉泉颔首。
姚咸转过身,“这段时日,在侯府可待得习惯?”
玉泉抬头,应了一声:“嗯。”
姚咸又问:“何时成婚?”
玉泉半晌不答,姚咸并不追问,她站在原地,低下头去,从怀中掏出一只黑玉瓷瓶。
“这是这个月的份。”
姚咸伸手接过,“多谢。”
天光云影,姚咸看着天,风吹拂他泛蓝的白衣,如水上飘飘悠悠的涟漪,墨黑的发丝微动,他将目光收回,轻轻道:“你回去吧,别让人发现,日后没有我唤你,不要随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