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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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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鱼在年三十的晚上满屋子都找不到张鲤,最后她检查了一下门窗,发现自己卧室阳台的窗户被打开了,晚风吹进屋,将窗帘缓缓带起。
那瞬间她感觉心脏停了一拍,动作停顿两秒,接着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袁鱼猛然惊醒般地冲向阳台。
就见张鲤正坐在阳台下的空调外机上,他小小的身子团在一坨,睡着的脸上带着泪痕,应该是不小心掉了下去。
袁鱼又心慌又心急,她双手扒在窗框上,不敢大声叫醒孩子,怕他一紧张就失足掉下去了,他们家在二楼,距离地面最少也有六米。
她们家卧室的防盗窗一直没安,所以袁鱼也从不让张鲤跑到自己房间玩,这次自己睡着,没能看好小孩,刹那间袁鱼心都碎了,她赶紧拿起手机打119,随后又联系周围的邻居和朋友,事后大家都说,她当时声音沙哑地像是八十岁的老人。
等消防救援人员赶到还需要一定时间,但张鲤已经醒了,他揉着眼睛醒来后被吓了一跳,袁鱼赶忙柔声叫他别动,整个空调外机给他的活动空间不足一平米,稍微一不注意就会掉下去。
此时柳姐带着几个人也都赶了过来,她们都搬着杯子一床床地垫在地上,大家都仰着头神色紧张地看着张鲤。
“鱼啊!别怕啊!”柳姐第一反应是要稳定住袁鱼的情绪,她明显看出袁鱼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便出声喊道:“大家伙都在呢,不怕,我现在上楼来找你。”
整个过程张鲤都害怕地抱着膝盖,天公不作美,这时偏偏下起了雨,雨水打在众人的脸上、衣服上,但没有人离开。
柳姐从屋里找了把伞,冲到卧室的阳台上给撑了起来,袁鱼和她四只手都牢牢抓住伞柄,她们低头看着,即使她们已经撑好了伞,可孩子还是被斜斜地雨水打湿了衣服。
张鲤一直没哭,他就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只是会时不时向母亲投来求助的目光,每当这个时候,袁鱼都要心颤一下。
消防车的灯光在不远处响起,袁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地冲下楼,她站在楼下,想去巷口迎接消防员,她刚跑出没两步,却听众人在她身后惊呼一声。
“空调机松动了!”
短短几个字的惊呼仿佛一道炸雷,袁鱼在大雨中回过头,就见老旧的空调外机已经挪动了位置,底下固定的螺丝松了一颗,张鲤顿时坐不稳了身子,整个人顺着倾斜的外机壳滑了下来。
小巷子里到处挂着火红的灯笼,不少家庭中都播放着联欢晚会,主持人高昂的声音代表着喜悦,新年倒计时就此响起。
“三!二!……”
张鲤在小区内突然乍起的鞭炮声中迅速滑落,所有人的尖叫声都在此刻被消隐在了巨大的炮竹声中,袁鱼身体僵硬地看着眼前飞奔而过的消防员,看着下落的张鲤,看着周围所有善良的人们冲到床垫边伸出双手企图接住孩子。
“鱼!袁鱼!”
柳姐冲下楼来的时候,就见袁鱼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中午的高温让人燥热无比,涂百川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就从旁边的小花坛上坐起身。
她走到推着轮椅的男人身边,问道:“你在这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到底是来找谁的?”
对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一直在观察自己,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抬手把老人推到更荫凉的地方,对涂百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我介绍道:“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二楼住户的。”
“你叫什么名字,找二楼的什么事。”涂百川毫不客气。
男人身着一身运动休闲服,身材匀称高大,像是平日里会做运动的类型,不过他的右手一直无力地耷着,只见他看向轮椅中发呆的老人,无奈叹气:“我叫张鲤,是原来二楼的住户,这位是我妈,她说有东西落在屋里了。”
“我上去敲门,发现没人,打电话给房主也没人接,就只能在这等着。”张鲤白净的脸上已经渗出了热汗:“小姑娘你认识二楼的住户吗?”
涂百川沉默地听完,随后自己走远,给涂海客打了电话。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昨晚的梦境,只是对张鲤这个名字依稀有点印象,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又等了十几分钟,涂海客和林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涂百川就领着两人走到屋楼下。
张鲤客套地打了声招呼,说明了来意。
林风是认识张鲤的,他俩多寒暄了两句,就问老太太身体如何:“袁老太到底是什么病啊,怎么就是认不出你呢?现在难不成还把你当人贩子嘞?”
张鲤苦笑着点头。
涂海客帮忙把老者抬进屋,他们本是想让老人和林风在一楼等,自己和张鲤上楼找,可袁老太却死抓着林风的手,让他带自己上去。
上到楼上来,张鲤就蹲下身柔声问她要找什么。
随后涂百川就看到了一个奇景,只要是张鲤碰过的东西,袁奶奶都仿佛看不见一样,轮椅好几次都撞到了桌子,然后她就会疑惑地自言自语:“这里没有东西呀……”
张鲤向涂海客几人露出抱歉的表情。
大家跟着老太太一路在房间里转悠,最后她转到涂百川的卧室,在里头逗留许久,好像想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你妈这病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风抱着手担忧地靠在房门旁问张鲤:“老人也太可怜了,你明明在她身边,却好像个孤家寡人一样。”
张鲤眼眶突然红了,他快速地眨眼企图掩饰自己的情绪,稳声道:“病了有一年了。”
刚发病的时候,老太太只是偶尔会忘记他的存在,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母亲越来越感知不到他的存在,有一日张鲤在给她洗头的时候,来家里做客的阿姨过来给她问好,就说老太太有张鲤这样的儿子真有福气,还会按时按点地给她洗头洗脚。
听她这么说袁老太就不高兴了,说自己的孩子早就死了,怎么能拿死去的小孩开玩笑。
阿姨当即就指指张鲤:“那他是谁呀?”
被这么一指,张鲤和袁老太都愣了一下,面对袁老太转过脸仔细打量自己的双眼,他紧张地脚心冒汗。
“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想起当时母亲的回答,张鲤再一次鼻头发酸,发病后母亲唯一一次看到自己,竟然是被当成了陌生人。
几人默默地看着老太太推着轮椅在涂百川的房里转悠。
“小姑娘啊。”袁老太眯着眼睛口齿不清地招呼涂百川:“你能帮我找找东西吗?”
涂百川走过去,蹲到她的身边:“您要找什么?”
对方嘴唇张合,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最后支支吾吾道:“我儿子,我来找我的儿子。”
众人都看向张鲤,他就站在门口,可老人并没看到他。
“您儿子长什么样子?”涂百川耐心地问道。
袁老太摇头:“他好像是死了。”
面对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林风有些看不下去,但涂百川回头柔和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别打扰老人。
这时涂百川发现,臭屁蛋一直在玻璃罐子里好奇地观察着他们。
涂百川曾经听母亲和自己说过,只要人长久活动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种特别的气味,这种气味会和空气中的灰尘相遇,等人去楼空之时,就会幻化成无数的臭屁蛋,所以有些臭屁蛋是拥有人类回忆的。
它久久不愿离去,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想着,涂百川就将玻璃瓶盖打开,臭屁蛋就真的晃悠悠地漂出了罐子。
它好像真的认识老人,也认识张鲤,最后,臭屁蛋停在了张鲤肩头,对着涂百川鞠了一躬。
那瞬间,涂百川从它黑豆一样的眸子里看到了悲悯和痛苦,鬼使神差地,她问张鲤道:“你,有因为那次意外,恨过你母亲吗?”
众人都一愣。
这时,臭屁蛋飞到涂百川的额前,用它的身体碰了上来。
一股浪潮般地记忆席卷而来,涂百川先是听到了警笛声、尖叫声、救护车的鸣笛声,随后她看到了有双透明带着众多刮痕的手臂从建筑墙壁中伸出来,轻轻地托了一下张鲤小小的身子,给了他一点下坠的缓冲,而后又是暴雨声,被救回来的张鲤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另一侧他的母亲,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十二点,老张去世了,医院怎么都打不通袁鱼的电话,最后等消防员把这对母子送来,认识他们的医护人员都心酸地要流泪。
后来张鲤就落下了病根,他的右手一直使不上劲,只能勉强写写字,偶尔能帮母亲做点手工,但总体来说还是算半个残疾,很多需要力气的活动他都参加不了。
这件事一直卡在袁鱼的心口,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张鲤怪不怪自己睡着了没看好他,可孩子太懂事了,从小就没发过脾气的懂事,每次她问到这个问题,孩子都会笑眯眯地说不会怪妈妈,是他自己想替她收衣服,结果不小心掉下去的,他不怪任何人。
涂百川在家躺尸的时候,曾在网上搜到过和袁鱼相似的病例,说是国外有一位母亲,就是因为对女儿抱有极度的愧疚,所以内心选择逃避,所有有关女儿的信息都会经过她大脑的处理和过滤,到最后,她甚至看不见女儿刚吃过一口的苹果。
原来,是这样。
涂百川回过神来,此时臭屁蛋已经停到了老者的头顶上,似乎等待着张鲤的下文。
张鲤被这么一问,好像猛地明白过来什么,他几步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几乎呜咽:“我没有,从来没有怪过你,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他的懂事,却会成为母亲巨大的心理负担。
感受到了强烈真心的臭屁蛋面对涂百川又鞠了一躬,它浑身开始散发光芒,接着它将手中的灰尘洒向天空,随后慢慢融化在了袁老太的头顶。
几人目送着张鲤和老者离开,林风突然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走了,留下涂海客疑惑地问女儿为什么会知道袁老太年轻时候的事,甚至这事连林风都不知道。
“张鲤自己跟我说的。”她扯谎道。
那个臭屁蛋,原来是老人的安心啊,愧疚一直留在了心里,安心却被遗忘在了当年的大年三十的卧室阳台。
不过臭屁蛋牺牲了自己,也没能让老人完全痊愈,她到离开深鳞小巷都没认出来张鲤的身份,不过可喜地是他能看到张鲤了,还轻声问他是哪家的孩子。
“妈,我是你儿子,张鲤。”
“鲤鲤不是死了吗?”
“没死,救回来了妈,你睡了好长一觉,我长大了,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张鲤。”
“……小伙子,给我看看,你的户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