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游》虞小楼

61、第 61 章

　　神光散去，一切消失。夏弥尔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发现竟然只过去了一个小时，眼角的泪和鼻端的鼻涕一起往下流，她一骨碌爬起来，接连抽出五六张纸给自己擦拭，不擦还好，一擦才发现，她原先躺着的地方，枕头上湿哒哒黏糊糊全是眼泪鼻涕。

　　啊！感情自己不止在幻境里哭，还在现实里哭得一塌糊涂？不过，是幻境吗？那个声音是谁的？

　　这不是她现在能想明白的问题。夏弥尔很快放弃，擦干净脸，又跳下床从衣柜里拿出新的枕套换上去，又悄悄地打开门去卫生间将湿掉的枕巾洗干净。

　　脸颊上的红肿微微消退，但还是很明显。想了想，夏弥尔跟领导请了假，又走厨房冰箱里找冰块敷一下。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夏弥尔正发愁呢，忽的一道声音传来，她的身子被拉开，“你起开，找什么，我来帮你找！”

　　“冰袋。”

　　母亲蹲下，三两下将几个大袋子的东西扒拉出来，头几乎钻进冰箱的盒子里，两手并用寻找，终于，她从角落里揪住了冰袋，转头塞到夏弥尔手中，“给！”

　　然后她又重新将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去，一边放一边说：“都跟你说了几百次了，东西要放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到处乱塞乱扔，到时候又找不到！”

　　其实冰袋这东西，根本不是夏弥尔收纳的，放在哪里她完全不知道，但她这次没有辩解，她拿着冰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回去就看到手机显示灯在不停的闪烁，夏弥尔靠在床上，左手将冰袋按在脸上，右手去看消息。

　　一连串十六七条，全是来自前秋含的。问的就是夏弥尔请假的事情，问她怎么回事，现在在哪里，她要马上骑上心爱的小电驴来问候她。

　　夏弥尔单手拿手机，大拇指飞舞，飞快的回复道：“不用来问候！真没事！”

　　但秋含的视频请求已经过来了，夏弥尔只好同意视频。

　　果不其然，刚打开就听到秋含的尖叫：

　　“我C，怎么回事，你的脸？！”

　　“冰袋拿开拿开，你让我看看清楚！”

　　“谁啊，谁打的，你跟我说，看我不打、不是骂死他！”

　　夏弥尔被最后那句给逗笑了，“干嘛改口啊，你不帮我打回去？”

　　“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我怕我打不过啊！”秋含说，“到底咋回事啊？”

　　“也没什么，我和严立分手这事儿我妈知道了，我们俩吵起来，她气的打了我。”

　　“什么？！”秋含又是尖叫，“你和严立分手你妈凭什么打你？！她有毛病啊，不说帮你去讨一个说法，怎么还打你！！这是亲妈吗？”

　　“是亲妈啊，只有亲妈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女儿，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会客客气气，端庄有礼，亲和有加。”

　　“真的不可理喻！”

　　“也不是不可理喻，我现在大概可以理解了，她……对我也很矛盾，有时候爱，有时候恨，一直处于这种扭曲的状态之中，于是一点点小事就能触碰到她敏感的神经，让她怒不可遏。”

　　“可是这样本身就是病态的，不正常的啊！”秋含说，“我们上班本来就够累了，回到家不仅没有关心关怀，反而还要为他们的情绪买单！”

　　“所以我决定要搬出来了。”

　　“啊？”秋含大惊，“你妈会同意？”

　　“她会同意的。”

　　“哎？”

　　“我会和她认真谈一次的。”夏弥尔说，“到时候就要麻烦你帮我搬家了。”

　　“没问题没问题。”秋含忽的说，“要不然你先来我这里住一段时间？我的床超大，除了房间空空没冰箱没洗衣机没厨房，其他的都有，条件挺好的，你觉得怎么样？房租不收，水电费平摊。”

　　夏弥尔笑起来，“也好啊。”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网上下单一个衣柜！”

　　挂了电话，夏弥尔侧身躺着，将冰袋搁在脸上，她闭眼睡了。

　　入睡前，她脑子里想的是：我想去看一看，我和妈妈约定好的那个前世。

　　她在朦朦胧胧之中，眼前出现一条河，夏弥尔脱下脚上的袜子，赤足跳到河水中，这是一条宽却浅的河，清澈见底，看得到河床上的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和大小，却冰凉彻骨，夏弥尔冷的一个激灵，但她稳稳地站住了。她望着河水的上游，迷雾笼罩，不知其来处。

　　她逆着水流往前走，水流轻轻拂过她的小腿，风将远处的云烟卷过来，伸手接过却只有空空。石头很硌脚，有的石头甚至带着锋利的刃，有的疙疙瘩瘩长满凸起，有的很平整光滑却和旁边的石头搭出一个古怪的角度，一脚踩上去让人差点摔倒……

　　夏弥尔走的很慢，很慢，她在细细的观看这些石头，她有时候会捡起某些硌到她的石头，捧在手心里认真地观察。石头上会闪过一些记忆的片段，每个石头上的内容各不相同，且不一定有必然的联系，他们杂乱而有序的散落在河床上，任由记忆的河流冲刷着。

　　她走了很久，直到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于是她停下来，慢慢的坐在河水里，河水将她的下半身淹没，然后，她躺了下去，河水将她整个人淹没。然而奇异的，她并没有被河水冲走，相反，她稳稳地停留在那处，河水将她包裹住，以极快的速度形成一个旋涡，夏弥尔在这个漩涡里消失了。

　　“慧敏回来了。”

　　“慧敏放学了。”

　　“是慧敏啊，学校是不是放假了。”

　　一路走回家，在小巷子里遇到好多打招呼的，小女孩很害羞，别人对她打招呼，她脸通红通红的，小声的回一句“您好！”或者“阿姨好！”就连忙跑开了。

　　走的远了，还能听到跟她打招呼的阿姨们的议论：

　　“慧敏真是乖啊，看着就可人疼！”

　　“是啊，老可惜了！也不知道她爸妈咋想的。”

　　“还能咋想的，为了儿子呗，传宗接代呗！”

　　“这爸妈是真狠心，不想要了就塞到哥哥家，想要了说要带走就带走，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你可怜她，你带回去养啊！”

　　“那可不行！毕竟是人家家的娃儿！”

　　“就是说啊，这是人家家的娃，人家家的事儿，咱们一起子外人，说的再多，顶个屁用啊！”

　　慧敏心里有些不安，她小跑着跑到家门口，院门开着，门口放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原来的车前篓许是坏了，安装了一个粗糙的手工扭成的铁丝网车篓，看上去丑陋且怪异。

　　“妈！”她在门口喊，“妈我放学回来了！”

　　但妈妈并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应她，她又喊：“爸，爸！爸你在哪儿，我放学了！考试我考了双百分哦！”

　　“咋没人应我啊！”慧敏自言自语着，走进了厨房，很自觉地在灶上拿了一个热好的馒头，在手里左右倒腾好几次才吸溜着拿好，她熟门熟路的从锅台旁拿起一包“南德粉”，将馒头掰开，倒一小撮在其中一半上，然后把“南德粉”放回原位，将两半馒头用力摁在一起，使粉末均匀沾在馒头上。

　　很好很均匀，慧敏张口要咬馒头，却见厨房门口进来一个比她高大半头的男孩子，一看她就伸手过来，慧敏将半个馒头递给他，“哥，你看见爸妈了吗？我回来喊了好几声都没见人应。”

　　男孩摇摇头，“我还没进去堂屋。”哦，感情一回来就直奔厨房了。

　　“可是妈已经煮好饭了，人怎么没见，好奇怪哦。”

　　男孩三两口吃掉自己手中的半个馒头，又朝着慧敏伸手，这小丫头一点不小气，又将自己馒头掰了一半给哥哥，“这里南德粉多，哥，给你吃。”

　　男孩毫不客气的接过去塞嘴里，揽着慧敏的身子转个弯，背着光他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妹妹手中，“双百哦，这是奖励！”

　　慧敏一蹦三尺高，当下就把大白糖奶糖包装纸撕掉，糖塞进嘴里，糖纸扔进灶里面很快被余火烧尽，毁尸灭迹。

　　嘴里含着奶糖，慧敏幸福的眯着眼，她抱着哥哥的胳膊，说着不要钱的甜言蜜语，“谢谢哥，我最喜欢你了！”

　　男孩给她一个脑瓜崩，“慧敏的嘴，骗人的鬼！吃了我的糖，不准在爸妈面前告我的状，晓得不？”

　　慧敏心领神会，贼兮兮问：“哥哥考了多少分？”

　　“不准问，不要问！”

　　“说嘛说嘛！”

　　兄妹俩闹成一团。

　　“慧敏，你来一下！”忽的，一道身影站在厨房门口，是妈妈，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但语气冷冽，好似很不高兴。

　　兄妹俩连忙站好，都有点小心翼翼。敏慧小心的觑着妈妈，低声问：“妈，啥事儿啊？”

　　妈妈没回答，拉着她往堂屋走。她的手很用力，手劲儿格外大，将敏慧捏的生疼，但她不敢说话。

　　就这么被拉到了堂屋，慧敏看到了坐在堂屋竹靠椅上的几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