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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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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下到洛水千尺之下时找到了传闻中失踪的商船。
有的还算完整,有的被从中折断,有的已经破碎的完全看不出船只模样,但无一例外的是从船板上飘出的发黑的血水。
再往下去,只见一处深不见底的闪着黑色的荧光的深渊。
时雨撑起结界下到深渊,片刻之后就找到了魔气的起源,一头酣睡的蛊雕,正卧在渊底的一方偌大的黑玉上。
蛊雕虽是凶兽,但这头却显然已经化魔,且看这蛊雕周围的迹象,想必是被人为催化饲养的,他多年未入红尘,没想到人间已乱到这种程度了。
除蛊雕易,但制始作俑者难。
时雨既然要管这事,自然要管到底,所以便在那蛊雕周身设了封印阵法,等到再有人来投喂时,也好人赃并获。
安排好洛水之后时雨回到和舒怀黯投宿的客栈询问伙计:“和我同来的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
“您家娘子已经上过药了,现下正在楼上歇息,说是要等您一起用晚膳呢!”
他就猜到舒怀黯会等他,否则也不回急匆匆赶回来。
“烧几样清淡的小菜送上去吧,我去唤她起来。”
舒怀黯刚睡醒时一向有些懵,看到床边的时雨后揉揉眼睛贴到他身上想继续睡,却被时雨拨了拨晃醒。
“公子,我听客栈的厨娘说洛水这几天不太平,有不少船只都凭空失踪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会不会是洛英城的知府和歹人勾结把船劫走了?我听说消失的第一艘船是从甘回来的运金石玉器的商船。”
“洛水我去过去,失踪的人也都找到了,小姑娘不要乱听外面的风言风语,你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晚,我们明天就走。”
时雨就守在舒怀黯的房间里,点上一炉安神香,隔着一道屏风,等到里间的姑娘睡熟时才关门离开,他谨慎的在舒怀黯屋外设了结界,又将伞撑开放在门口。
“公子这是要走吗?”客栈的厨娘端水一盆热水和时雨狭路相逢:“小的正想着送水去给您家娘子洗漱呢。”
“她刚睡着,不要打扰她了。”
时雨说完,垂在袖中的手忽然凭空变幻出一把青色的长剑劈向厨娘。
手起剑落,溅出一道猩红的血,但厨娘倒地后却失去人形变为一尾泛着黑色魔气的死鱼。
他一进洛英城就发现了这件事。这城中的百姓,衙役,街上的小贩,商铺的伙计,卖艺的手艺人,近半数都是入魔的妖幻化而成,其中又尤以水族妖类最众。而这间客栈里除了两个门房外,全是妖。
料理过客栈以后,他开始一路东行,凡入魔的妖物全部诛杀,未入魔的一概封印起来。
城中妖物被杀得措手不及后渐渐通了消息想要一起逃出洛英城,却被时雨提前布好的结界死死拦住,几波小妖被逼急了聚到一起要去围剿时雨,也都纷纷死在他的剑下。
“阁下是何方高人,为何要对我等小妖赶尽杀绝?”为首的一只蛟妖问
“既修魔道,便是自寻死路,未修魔者,三日之后自可离开此城。”时雨答完,利落的将那魔气澎湃的黑蛟斩为两截。
他不是要赶尽杀绝,这封印也只有三日之效,但洛英城乱成这样,几乎已经成了一座魔都,若不能让他把城里的妖邪筛一遍,日后必会酿成滔天大祸。
这一夜的洛英城比平日要安静许多,他设着隔音结界将妖物的嘶吼哀嚎隐去,一路上踏遍全城也不曾惊醒几个入睡的凡人,他处理完城中魔化的妖后跃上城墙,静静的注视着远处的洛水。
片刻之后,时雨感受到他布置在洛水的结界发生异动,锁住了入侵结界的人,所以便赶去查看。
洛水一艘长船的甲班上站着十几个惊恐的年轻人,看他们的衣着像是城中守卫的兵士,一个个恍然不知所措的看着波涛汹涌的洛水。
如他所料,这些时日的确有人在用生人饲养水下的那头蛊雕。时雨将长船推上岸,随即下到洛水下的结界处,果然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被他的结界锁在水底的黑玉上,而那蛊雕因没有及时得到供养,正对着中年人露出獠牙咆哮。
“是此城的明府?”
那中年人回头看向时雨说:“雨师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千年不见,就不记得下官了吗?”
千年前的故人时雨差不多都忘干净了,或者说,千年前他也不曾仔细记得过谁,但这人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又自称下官,想必不是此朝的官吏,而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下官冯起修,请雨师大人安。”
“洛水河伯冯起修?”
时雨跟他没什么交集,只知道他生前是个治水的能吏,死后因功受封为洛水的河伯,负责看顾一江太平。
“仙身入魔,更是罪不可赦。”
冯起修不屑一顾的笑道:“雨师大人一辈子没尝过人间疾苦,又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不易。”
“你知人间疾苦,所以就让那些苦命人来喂蛊雕吗?”
入了魔的仙,多少有些不可理喻,时雨挥剑指着冯起修说:“十九年前有位我灵泽宫的女将军来过此地,她留了书给我,交出来,我放你回天庭受审,否则,即刻就死。”
“女将军?雨师大人说的是你那位女官吗?她的确留了书,但我凭什么给你!”
冯起修忽然面目狰狞的看向时雨,像是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怨似的,抬手就去抓时雨的剑,但尚未碰到就被剑光灼伤,身上随即魔气暴涨,血红的魔纹从颈部一直蔓延满整张脸,召出一把魔刀向时雨扑来。
有人要自寻死路,时雨自然不会拦着,他应声出剑,劈断冯起修的魔刀,将人一剑穿胸钉在蛊雕的右翼上。
“留书,拿来。”
“休想!”冯起修疯一般的咒骂时雨:“你凭什么能如愿!凭什么永远高高在上!你一个亡国之君凭什么能成为人人供奉的雨师!时雨,你个懦夫!小人!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这种人如愿的!”
“你想知道你那个女官临死前说了什么?你想知道她跟谁走的?你现在想负责了?早干什么去了?一千年前你冷血无情的看着我们死,看着英娘死!现在又想给别人主持公道?晚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如愿!”
冯起修说的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时雨觉得自己和这人生前没什么交集,但架不住别人怨怼他,将千年前的亡国惨事推给他,想方设法不让他好过,甚至不惜为此入了魔。
“亡国之君?就因为我的名字被记在《虞史》的本纪里,你就觉得我是虞朝的君主,想要我为那个王朝负责吗?”
时雨怜悯的看了冯起修一眼说:“你是经历过亡国之乱的人,应当知道大虞亡国是因为当时的皇帝残暴不仁,沉迷男色。就因为他不肯担上亡国之君的名号将皇位随手传给了久不在红尘的宗族子弟,你就觉得我该为虞朝的败落负责吗?你既是前朝故人就该知道,我七岁入苍灵墟那年,就已经了断了红尘事。”
他早不是那个红尘的人,那些王朝更迭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错?”冯起修疯疯癫癫的握住钉在身上的剑说:“那英娘又有什么错?我给洛英城的人修了英妃堰,然后亲眼看着他们把我的夫人推进洛水里葬身鱼腹,我又有什么错!”
“就算你了断了红尘事,就算你不认那个皇位,可你也姓时!你也是武宗皇帝的子孙!你怎么能真的撒手不管!”
“他们害死了英娘,他们就该死,整个洛英城的人都该死!”
此刻这个癫狂的魔物身上,倒是看不出当年勤勤恳恳的修堤筑坝的中年人的影子。当年他为了平水患,也是倾家荡产,呕心沥血,几乎将半辈子搭在了那桩水利上,现在却恨不得毁了自己生前所守护的一切。
仁官变狂徒,河伯入魔道,倒也是被世道天道逼的无路可走的可怜人。
时雨叹息着驱动钉住冯起修的剑,不动声色的将他的心脉搅碎。
“你不想说就不说好了,反正明黯的留书,我总能找到的。”
他拔剑反挥,将那头被牢牢锁住的蛊雕了结,又施法驱散了水底的魔气。
十九年前,仙魔大战,他灵泽宫的女官明黯随他出征魔族,身受重伤后流落在洛水之旁,那时明黯曾在传信给他,说不日即回,但他们一等就是十九年。
直到十九年后他伤愈出关,才发现当年陪他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早已命星陨落,身死道消。
时雨在人间找到了明黯的埋骨之地,也遇到了有她血脉的人类姑娘,可想而知她当年在洛水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得弄清楚,得让他麾下的将军清清白白,无挂无碍。
洛水水底还残存着些许灵泽宫的仙力残余,时雨找了很久才找到明黯当年留书的地方。明黯当年所写书信虽已不在,但她当年依凭书写的青石尚在,看石面泛着的水纹,倒像是这两年才入的水。
所以十九年前,在这块青石尚未沉入水底前,明黯曾垫着这块石头给他们写过一封书信交代去向吗?
时雨施法,慢慢还原出当时的景象以及明黯曾写过的那封信。
“大人,明黯于洛水之滨无意遇到南巡遇刺的燮朝君主及国师,恐天子忧而民生苦,故允其所请,护送其归都,此事了结后再归灵泽宫复命,望大人与诸同袍勿念。”
天子?燮朝君主?
所以当年明黯是跟着王朝皇帝走的?
所以?
时雨忽然想到被他留在客栈里的小姑娘。她那么娇生惯养,又那么不谙世事,该不会是什么皇宫里的金枝玉叶吧?
他猛然想到千年前的事,若他记得不错,似乎有人跟他说过,千年前那个踏破大虞国都的将军似乎就是姓舒。
而客栈里的小姑娘,让他叫她舒舒。
事情倒是越来越麻烦了。
时雨离开洛水水底时已近黎明,他趁着天色未亮回客栈取回青伞,解开了结界,而客栈里的舒怀黯抱着被子睡的正香,她迷迷糊糊听到开门的声音后翻了个身在枕头上蹭了蹭继续睡,倒是细腻的后颈上被压出头发和枕头褶皱的纹理。
“金枝玉叶。”
“娇生惯养。”
时雨笑着将舒怀黯连人带被一起抱在怀里离开洛英城。
临走前满城妖魔残尸的洛英城里下了一场雨师所赐的喜雨涤荡魔气。
青色结界遮声避雨,半点不曾搅扰怀中公主的酣睡,时雨就这么抱着她,踏过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