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鬼王祭（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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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忍盯着那颗唇上红痣微微愣神，突然想起沈羲临死前的画面，他咬住沈羲的唇，一直咬出了血，可都没有将那人挽留下来……
然后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那是一股复杂的心绪，一瞬间悲伤到极致，又一瞬间激动到极致，可在身为行诡向来淡然的他脸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只是颤抖，拼命颤抖，然后朝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挪了过去，紧紧收紧他的腰，压抑的声音从喉间逼出，“沈羲！”
小皇帝一刹那的怔愣过后，两条秀气的眉都紧皱了起来，一把将面前的人推开，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戾气，冷笑道，“陆大人，请自重，别以为你救了朕，朕就不会处置你。还有，你好好看清楚，朕不是沈羲！”
他和沈羲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从小到大不是没人说过，也不是没人拿他和沈羲比较过，沈羲是沈家最杰出的孩子，是国之功臣，是威名震天的小侯爷，虽是英年早逝，却像个英雄般活在了京城老百姓的心里，而他处于深宫里，出生即带有腿疾，一副瘦弱的身子骨看透了人世凉薄，无时无刻不在谋算着人心。除了这张脸，两人实在大相径庭，他也讨厌有人拿他和沈羲来比较。好在自他登上皇位之后，就没人敢这么说了。
小皇帝一开口，陆忍就辨别出，这人就是他初来京城那天碰到的狐狸面具，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眼中没有温情，只有陌生，那样睥睨的语气是温文尔雅的沈羲从没有过的，眼前的少年长着和沈羲一模一样的脸，却像是个插满刺的刺猬，身心都对他充满了抗拒。
可是看到那张脸，陆忍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他伸出手朝着前面一捞，那小皇帝吓得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旁阴郁地叫了声，“你放肆！”
这一声则把陆忍唤醒了，《百鬼天伏录》的批注涌入脑海——同心蛊施术者必遭反噬，下一世必将半生残疾，半生叵测。
半生残疾，半生残疾……原来竟是如此……
小皇帝居高临下，深沉而疑惑地目光扫过陆忍，“受伤的是孤，你哭什么？”
陆忍一惊，朝着自己的脸上摸去，这一摸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满面泪水，心痛的表现方式尽数化作了眼角泪，他吃惊于自己竟然还会哭，含着泪的双眼看人如同雾里看花，只看得清眼前人大致的轮廓，他抹了把泪，认真地对着眼前人说，“虽在尔身，痛在我心，恨不得以身偿之。”
小皇帝似乎颇感意外，嗤笑了声，似乎是表达自己的不屑，“陆兄莫不是真要同朕缘定三生？”
那鹊桥相遇，缘定三生，几句笑言，谁又会当真？
很快从宫里走出一个老太监，手中推着一把轮椅，小皇帝似乎对他很是熟悉，并不排斥地，老太监将小皇帝抱上了轮椅，推着他正准备离去，小皇帝在轮椅上轻轻弹敲了下，那老太监停了下来，冷风吹拂着几缕湿润的发丝，微光下是小皇帝淡漠的眉眼，染了几分脆弱的儒雅，“陆卿既已入京，明日便去大理寺报到吧。你既救了朕，今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随时来找朕。”
“皇上！”陆忍喊住了将离去的他。
“嗯？”
陆忍直起身子，从瘫坐的姿势转为双膝跪地，“我不要当大理寺少卿，我想入都察院，当监察御史。”
小皇帝似乎是被他逗笑了，“陆卿，你可知那监察御史虽说是个微末小官，可平日若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那就是消极怠工，藐视皇恩，若是太过较真了吧，又容易遭人恨，可谓吃力不讨好啊。”
陆忍道，“我想要的就是这，求皇上成全。”
小皇帝似乎是更看不透他了，不厌其烦地又点醒了一遍，“朕一言九鼎，你确定只是要这么一个微末小官？”
陆忍恭恭敬敬朝着他磕了个头，“是，愿为吾皇之刃，进可袭退可守，护君一世无忧。”
一瞬间，小皇帝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莫测，“收起你的眼泪吧，朕，不需要。”
陆忍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看着那一点苍白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末了，他还有些回不过神，他右手慢慢摸上脖子里的小瓷瓶，翻转着，直到几乎将那冰凉的瓷瓶表面摸热乎了，才喃喃叹了声，“沈羲啊……”
你毕生深爱着这大魏山河，一辈子那么苦，到头来还是不肯放过自己，投胎轮回一遍，还要去做这江山的主上，既是如此，我便替你护着这魏国江山，替你看着那些魑魅魍魉，你护着江山，我护着你。
小皇帝端坐在雍容华贵的宫殿里，换下了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手里捧着宫女刚端上的热姜茶，身后妆容妍丽的华贵妇人正站在他身后，正替他温柔擦拭着头发，妇人已上了年纪，隐约可见几分眉角的英气，面对着眼前的少年，神色间已不觉充满了怜惜，此人正是沈羲的堂妹，武帝司徒瞻的生母，当今太后沈向菱。
沈向菱缓缓蹲下身，手抚着少年的手背，待看到那双弯曲着的腿时，眸中已是痛色难当，忿忿道，“若是你父皇还在，若是沈家没有没落，他们何敢欺辱至此，李开源他何敢这般无法无天！皇儿啊，是母后不好，是母后没用……”
司徒瞻将另一只手覆在妇人手上，宽慰道，“母后，梁王已经入京了。”
沈向菱眼中皆是戾气，“他也没安什么好心，让他们狗咬狗去好了。”
只有对着眼前唯一的亲人，司徒瞻才会收起身上所有争锋相对的刺毛，变得乖软温顺，俊秀的眉眼间淌着难得的柔色，“母后放心。”
沈向菱瞪了他一眼，“你如今这般，叫我如何放心？”
司徒瞻站了起来，在屋内缓缓踱了一圈，站定时，十七岁的少年的身上隐隐有了挺拔之气，依旧是微笑着对母亲说，“梁王与封北萧家交好，又同属人宗一脉，自然不会再坐视李家坐大，梁王再怎么说，也是我的皇叔，皇家的人自然是帮着皇家人的。”
沈向菱叹了口气，“点点……”
十七岁的少年帝皇脸上难得泛起了红晕，哭笑不得地说，“母后，你别这么叫我……”
司徒瞻生下来的时候，唇上有一点殷红如血的痣，格外鲜亮惹眼，刚开始先帝还以为是血，抱在怀里擦了几遍都没擦干净才知道是痣，于是司徒瞻就有了这个乳名，点点。
司徒瞻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好奇地问自己母后，“母后认得沈羲吗？我真的同他长得很像？”
沈向菱似陷入回忆中，带着几分缅怀道，“我自是认得，他是我堂兄，幼时我去过几次侯府，见过几次兄长，皇儿同他确有几分相似，只可惜兄长英年早逝，否则侯府也不会败落至此。”
司徒瞻哦了声，又想起今日池塘边救了自己的那个人，那般痴愣看着自己的样子，哀伤而绝望地唤着“沈羲”的名字，若非他演技太好，便是对沈羲执念颇深，想到这里，小皇帝心里莫名的有了几分不快。
不就是个早就死去的小侯爷，他还是堂堂天子呢！
陆忍出了皇宫，没有直接回陆府，而是拐弯去了沈府，陈旧的朱红色大门前空无一人，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只在门环上别着一枝黄蕊白瓣的梨花，柔柔弱弱的，被风一吹就瑟瑟发抖，陆忍迈出的脚步往前探了几次，又收了回来，他摸着胸口的小瓷瓶，心里说不上的复杂。
没过多久，朱红色的大门从内打开，走出来一个花甲之龄，头发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门一开，那白色梨花顿时落入尘土里，老人手中拿着一扫帚，连带着将那白色梨花一并扫过灰尘里，陆忍看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这人是谁。
陆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去沈府，沈府的十步之外停靠着一辆青底龙纹的马车，赶车人正忿忿不平地碎碎念叨，“这沈修文忒不知好歹，把主上送的花都当脏东西扫了，主上你说你这光送花又不上门拜访，沈姑娘也不知道啊。”
马车内传来一声懒散的回话，“阿星，就你话多，回罢。”
阿星无奈地摇了摇头，“枉主上一世英名，连追个姑娘也不会！咦，主上你看这人有点眼熟啊。”
马车内的人撩开车帘子，这时陆忍也正朝着经过自己身边的马车看去，与马车里的人一个对视，便是浑身一颤，那人看着年纪已经不小，将近不惑之龄，浑身散发这一股和沈羲相似的气场，是那种久经沙场历练带出的铁血肃杀之气，可沈羲毕竟还算个儒将。
马车里的人仅仅与他对视一眼就放下了帘子，陆忍看着马车徐徐驶过，转头又看了沈府一眼，那扫地的老人如入定般不徐不缓，自始至终也没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
陆忍难得在市集转了一圈，打了两壶上好的“瑶池仙”酒回了陆府。
陆忍刚跨进陆府的大门，就听到一阵嬉闹声，髅爷，莫莫和拿着扫帚的陆子宴坐在池塘边，不知说了什么，少年笑得酣畅淋漓，这里除了陆子宴，明明都是鬼了，偏偏还营造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真是迥异极了。
这府里人手少，几只鬼不用进食，但陆子宴终归是要吃饭的，唯一的“贤惠鬼”泪娘子就承担起了烧饭的重责，毕竟生前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干起活来干脆又利落，把陆府这几位大爷和大爷鬼们都伺候地万分周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王祭（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