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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王祭(10) ...

  •   吃了饭,陆忍左右手各拎着一壶“瑶池仙”跳上了屋顶,泪娘子穿着围裙,双手插着腰,站在屋檐下用一口地道的南陵话问,“大人啊,今天又去街上找乞丐了吗?”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惨白惨白的,陆忍左手朝后枕着头,右手拎着一壶酒,恹恹地说,“不找了,以后都不找了。”

      这世界上最大的误会就是,我以为你成了乞丐,没想到你竟成了皇帝。

      泪娘子眼神微变,和髅爷,莫莫对视一眼,三人躲一边偷偷说话去了。

      那“瑶池仙”不像名字那么仙那么含蓄,酿的可是全京城最烈的酒,酒水入口就能感受到割刀子般的辣,陆忍成了行诡以后,除了失去了痛觉,其他的知觉也都迟钝了很多,譬如这味觉,只有在喝最烈的酒的时候,强烈的辛辣冲灌入口,整个人精神都会为之一振,反正他也喝不醉,如此一来,就对烈酒上了瘾。

      陆忍翻了个身,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迷离,喝了点酒,话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找不到人对饮,他就只能自言自语。

      “沈羲啊沈羲,你在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可如今,我怎么一点你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呢?才三十五年而已,人们就忘了你了,只有我还记得你。”

      胸口的小瓷瓶散发着乌幽幽的光,除了这满院子清冷的风拂过他的发丝,没人搭理他。

      “哦不对,你现在是皇帝了,可你怎么活得这么惨?你看看,有人觊觎你的皇位,有人觊觎你的身体,我又忘了,是因为我你这辈子才变得这么惨的,可你怎么能忘了我?”

      那和沈羲一模一样的眉眼中充斥着抗拒,写满谨慎和冷漠,阴郁地呵斥,“放肆。”

      陆忍瞳孔映着一点月白的光,不知何时起了脉脉雾气,极度委屈地用双手抱着胸口的瓷瓶,将身体缩成了一团,“你喝了孟婆汤,肯定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你怎么变了这么多,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你怎么,对我这么凶……”

      不知是今夜的月色太温柔,还是风太温柔,陆忍恍惚中做了个梦,梦里是沈羲那张如玉的俊脸,站在远处含笑看着他,不一会却又变成小皇帝顶着那张冷冷的少年面孔,朝着他一步步走来,每走一步脸都变柔几分,与记忆中的沈羲慢慢重合,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温柔地朝着他低下头来,陆忍扬起脖子,准备好承接这片刻的温柔,那人将头绕到他耳朵畔,呼吸温热,说,“大人!小心呐!!!!!”

      陆忍被激得整个人坐起来,手中抱着的喝了一半的酒壶从身下滑落,顺着瓦片一路滚下,从屋檐边缘处坠落,“啪”地摔成了碎片。与此同时,阴冷的风取代了原本和煦的风,将整座陆府都笼罩了起来,还在谈天说地的三只鬼神色大变,泪娘子大喊了声,“厉厉厉厉厉鬼啊!!!”顷刻间躲到了莫莫身后。

      陆子宴停止练剑,下意识向着陆忍的三只鬼靠拢,嘴里不忘发问,“这世上厉鬼这么多的吗?”昨天在三清观才超度过一只。

      髅爷跳到莫莫肩膀上说,“不算多,只是咱们陆大人体质招鬼,不过区区厉鬼不成气候,陆忍完全对付得了,怕什么?”

      顷刻间那厉鬼携风而至,女鬼血般的红眼,披头散发,长长的舌头从嘴里吐出,右手还挟持着一个人,看面貌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显然害怕至极,嘴里尖叫着,不停喊着“救命。”

      自髅爷说这厉鬼不成气候以后,三鬼加上陆子宴聚在一起就看起了热闹,髅爷看了那女鬼一眼说,“哎哟,原来是个吊死鬼啊,死都死了,哪来这般怨气啊?”

      那厉鬼飘落于屋檐上,瓦片被她踩得“嘣嘎”响,她刚朝着陆忍的方向行走了两步,空气间又一声女子的厉喝声响起,十几只黄色的符纸朝着女鬼身上打去,那女鬼尖叫着,用左手逐一打落,偶有遗落的,那符纸落到她身上,会燃起一簇橙色的火焰,那女鬼痛苦地尖叫着,右手却是死死扣住男人不放,尖锐的指甲扎入男人皮肤,男人便跟着女鬼一起叫了起来。

      陆忍收回剑,看向与女鬼同行而来的女子,是李温温,一袭红衣鲜明的如同天边晚霞,烈烈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年少轻狂。

      李温温厉喝一声“放开他!”,那女鬼显然是对李温温手中的黄色纸符恐惧至极,很快她的半边身体陷入熊熊火焰中,而右手却依旧死死抓着男人,血红的眼睛透过火焰不屈地瞪着男人,幽怨低沉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贾川,你害死我儿,我要杀了你!”

      贾川?这名字分外耳熟,陆忍稍稍一回忆,突然记起。贾川的父亲贾安平曾官至内阁次辅,工部尚书,乃三朝元老,却因与李开源屡屡政见不合,饱受打压。而贾安平的儿子贾川也曾是沈燕知的夫君,陆泮曾说过,两人夫妻关系不和,沈燕知很快就被贾川休了。

      从这一点上说,他仗着侯府没落欺负囡囡,陆忍对这个贾川就没什么好印象。以至于这女鬼看着也越发“眉清目秀”了起来,他跃上屋顶,拂袖一挥,黄色的纸符便纷纷化为灰烬落于地上,李温温见有人破坏,抬眼一看是他,不由怒从心起,“怎么又是你!”

      有句话说的好,冤家路窄。陆忍挡在女鬼面前,对李温温道,“人也好鬼也罢,再罪大恶极,也该有一次为自己申辩的机会,你不妨听听。”随后他又转过身,站在女鬼面前,那女鬼似乎对他颇为畏惧,手指不停地颤抖。陆忍弯了弯唇,对她道,“你与此人究竟有何仇怨,为何说他害死你儿子?今日在此,不妨全部说来,即便你已身死,我也当还你一个是非公正。”

      一时女鬼情绪起伏剧烈,仿佛听到了极大的笑话,整个人呜咽一声,汹涌鬼气自女鬼身体内溢处,李温温趁机将快被女鬼掐死的贾川从女鬼手里救了出来,两行血泪自女鬼青紫的脸孔上流下,“是非公正?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是非公正,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公正可言?良善之辈被迫枉死,作恶之人却还能苟且逍遥!又有谁会管?你又凭什么管?官府,谁不卖他爹一个面子,就算是曾出过忠勇侯的沈家还不是被他们贾家欺辱至此,更何况我区区一个市井小民,宁身死化厉鬼,也要为我儿报仇血恨!”

      言至此她已是状若疯癫,再也听不进任何话,尖锐的指甲瞬间变长,伸向跪下一旁的贾川,厉鬼怨气未消,这种时候和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陆忍赶在李温温出手之前,先一步将手罩在女鬼天灵盖上,眼中微有不耐,“你不想说,那我便自己读了。”

      那女鬼叫声凄厉,却始终无法摆脱陆忍的手,李温温见细碎的蓝色光晕自女鬼头顶冒出,惊讶地道,“这是鬼术,读灵?”

      所谓读灵,便是用术法抽取亡魂生前的记忆,此时那女子生前所经历的一切在陆忍脑海中如影像般掠过,待读完整个记忆,那女鬼恢复神智,看到一个身着盔甲的高大身影站在她的身旁,将她整个禁锢住,她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人形盔甲的肩膀上有一个骷髅头,眼瞳的位置内有两点幽光闪烁,而陆忍则凑在女鬼耳边,用仅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问我凭什么管?就凭我,是百鬼之王。”

      随后他立起身,对着所有人道,“就凭我,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这世间人的是非,我管,鬼的冤屈,我也管。”

      李温温撇了撇嘴,不屑道,“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喂,你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忍对着躲在李温温身后的贾川眯了眯眼,道,“此人好赌,不仅将妻子的嫁妆输了个干净,沿途还抢了一路过妇人的钱财,那妇人本是带着儿子去看诊,因钱两被抢付不出医药费被大夫拒之门外,耽误了病情,导致那孩子连晚上都没熬过就去了。儿子死了,女人失去了依靠,很快被夫家休了,而丈夫另娶的那日,女人上吊自尽,死后因极大的怨气化身成厉鬼。”说完,他看了眼那被禁锢的女鬼。

      “哇,你好歹出自簪缨世家,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李温温听罢将躲在她身后的贾川拎了出来,那贾川骤然见到张牙舞爪的女鬼,被吓得脸色惨白,大腿那一片突然就湿了,地上还依稀流下点点水渍,李温温嫌恶地将他扔向一旁,“窝囊废。”

      话落,一簇漆黑的火苗自陆忍手中冒出,逐渐将女鬼围拢,而原本站在女鬼身边的莫莫和髅爷似乎对这黑火颇为忌惮,飞快地跑开了,黑火将女鬼围在中间,她凄厉的哀嚎中含着对人间的怨怼愤慨,一声又一声直冲天际,听得李温温心惊肉跳,直到黑焰将她整个吞没,残留在世间的尸身化为灰烬。

      李温温看着一地黑灰,目瞪口呆,“就,就这样烧了?”

      髅爷接话道,“小姑娘,快收起你那多余的同情心,这是厉鬼,就算你当面把姓贾的大卸八块,也无济于事了。”

      李温温一噎,反驳道,“我才没有同情她。”

      那一地黑灰被风一吹就散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陆忍站在月色下,面无表情地道,“毕竟太原李家世代驭鬼,自然不会同情被视作武器之物。不过区区鬼物而已,就算生前遭遇再多不公,也早就死了。”

      李温温难得没有反驳陆忍,只是眼中多了抹深思,她身后的贾川见无人管他,本欲悄悄朝后挪去,才挪了两步,便见一柄飞剑直冲他面门而来,他吓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屋檐栽了下去。而那飞剑不依不饶,在一声坠地的惨叫声里,直挺挺插入他脑袋前一寸的地方。

      贾川痛得嚎叫了许久,待睁开眼时,发现他已被人包围,莫莫,髅爷,陆忍,李温温,陆子宴将他围成一圈,陆忍将地上的惊梦拔起,剑面反射着银白色的冷光,在贾川瞳孔中一晃而过,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现在你不妨跟我说说,你们贾家是如何欺辱忠勇侯府的?”

      李温温嘀咕了句,“真是作孽,知姨怎么就遇到了你这种人?”

      陆忍看了他一眼,问,“你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鬼王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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