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故人辞（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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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忍便如他所言，朝着篝火靠近了些，身体又畏寒般缩成了一团将自己抱住，司徒瞻见他如此，皱了皱眉，朝着陆忍的位置挪了些，托着他的头让他枕着自己膝盖，又脱了外衫盖在他身上，自己则如苍松般挺直了背脊，目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知过了多久，陆忍似有些转醒，手下意识地朝着身旁摸索着，等司徒瞻抓住他的手，那双手似确定了什么似的，抓住司徒瞻的拇指又安静了下来。
入手一片冰冷，不像是活人的手，没有半点温度，司徒瞻双手包住他的手，弯下腰朝着那双冰凉的手呵气，呵了许久却不见那双手暖和起来。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月下那人安详的睡颜。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下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棱骨分明，皮肤干净细腻的像个女子，摸起来软软的，毛绒绒的，像在摸什么小动物。司徒瞻不觉间便勾起了唇，心道就是这样一个人，以一种强硬的姿态闯入他的世界，在他的心里扎根生长，说着保护他的话，做着保护他的事。明明他的身旁虎狼盘踞，朝不保夕，可他却放任眼前人成了自己唯一的软肋。放任自己逐渐变得卑微，可自己却并不厌恶这种感觉。
——阿忍，阿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所以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陪着我，我绝对不会再给你离开我的机会。
又八天后，这队人马终于来到京城城门前，城门口几辆牛车拖着几箱子茶叶，几个商贩在正在门口接受巡检，一列装备齐整的城防军正骑着马从城门口走出，司徒瞻抓住正要上前排队的陆忍，“不对。”
陆忍微愣，“什么不对？”
司徒瞻朝着四周看了看，道，“城门口检查太严格了，你看城墙上站着的人，纪律严整，站姿规范，目光冷峻，以前李开源可没那么多时间来整顿京城的治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们先不要进城，快走。”
他不由分说上马转了个头，朝着城门的反方向走，陆忍急忙跟上他，其余人不知为何，只能也跟着一齐返回，司徒瞻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后一列穿着甲胄的巡防军自他们离开城门后不久追出，一直追了几里，为首之人在他们身后大喝，“大胆逆贼，竟想乔装混入京城，还不束手就擒！”
泪娘子被追的气急，插着腰大骂道，“你瞎了是不是？竟然说我们是逆贼？”
为首之人道，“你们几个连面都不敢露，还敢说自己不是逆贼？”
“那是怕爷爷的面相吓着你！”不待司徒瞻阻止，泪娘子便一把揭下斗篷，露出整张脸和额头上的鬼纹，那人果然被他脸上的鬼纹吓到，满脸惊恐地说，“你，你，你们是鬼！驭鬼同行，果然是逃窜的李氏余孽！”
司徒瞻这会儿终于觉察出不对来，骑马走出挡在泪娘子面前，制止他出手，朝着对面皱眉喝问，“什么李家余孽？谁跟你们说我们是李家余孽？”
领头士兵道，“还敢装傻！皇上感念着你们李家过往功绩，连谋逆这种大罪也只杀了带头的人，剩余李家人免死流放南疆，可不想你们不思皇恩，竟斩杀监视官员逃窜回京，定是要再行谋逆之事，我等奉皇命捉拿叛贼，李氏门人罪无可恕，一律就地处决！”
“什么？李家人跑了？你说奉皇命，奉谁的命？”司徒瞻被眼前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他不在京中，谁能下旨？难道是母后？
那领头人见此冷笑道，“哼，京城两日前已接到消息，早已作出部署，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了，杀！”
“不可！”眼见被京城的士兵围住，护送司徒瞻他们前来的雍城军中走出一人，举着令牌道，“我是雍城守将王安，奉郡守之令护送贵人回京，你可知你眼前之人是谁？”
那领头人只是看了一眼那令牌便冷声道，“北地守将王安勾结巨戎意图叛国，来人，将这群叛党逆臣全部就地处死！”
在王安的满眼不敢置信里，他们被京城巡防军团团包围，陆子宴退到陆忍身后，缓缓地拔出自身佩剑，有些犹豫地道，“怎么办？这可是京城的巡防军啊，真打起来不是坐实了我们叛党逆臣的罪名？”
司徒瞻走上前与他们并排，看向这些京城巡防军的目光变得冰冷，“若不反抗，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只怕要永远背负着这叛党逆臣的污名了。我倒是要看看，何人敢定我叛党逆臣的罪名！”
听他这般说，雍城军也都拔剑相迎，震天的杀声里无畏地冲向巡防军，一时刀光血影，杀气四溢，陆子宴，髅爷，莫莫都被人流冲散开，泪娘子挡在陆忍身前，数丈长的白绫席卷而至，阻隔开身后人，“大人先走，我们是鬼死不了。”
陆忍朝着司徒瞻伸手，司徒瞻抓着他的手跃到他马背后，陆忍一扯缰绳调头便冲向林子深处跑，簌簌的树叶擦着两人耳廓，司徒瞻抱着他腰的手突感几滴温热的液体滴落，他朝着陆忍胸口摸去，又湿又热的，抽回手果然是一手的血，伤口又裂开了，他急促地喊，“阿忍！”
这一路奔波本就没怎么休息，根本无时间养伤，陆忍就是靠着司徒瞻那两颗续命丹撑到了现在，只觉头昏沉沉的，按着司徒瞻抓着他的手拍了拍，强自安慰道，“没事，我没事。”
此时马匹已奔至渭水河岸，他话音刚落，一支携厉风袭来的箭羽直挺挺插入马腹，身下的马受惊，马蹄高高撅起，坐在陆忍背后的司徒瞻反应不及，朝着下方滚了下去。此处本就是河岸旁，他这一摔就落至深水里，冰凉刺骨的湿意朝着他奔袭而来，顷刻间穿透肺腑。
陆忍仓促间与突然冒出的黑衣刺客对了一掌，那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不是他，拼着受他一掌的代价直接一剑刺向水中的司徒瞻。
“点点！”陆忍嘶声喊道。
司徒瞻在水里挣扎着，头才刚探出水面，睁开满是水汽的眼，模糊间看到一柄剑刺穿翻涌的浪花，在陆忍的惊呼中朝着他眉心刺来。他刚想动弹，自小坏了的右腿此刻却像结了层厚冰，沉如巨石，他竟动弹不得，直到那柄剑逼至眼前，他的瞳孔因为惊惧不甘放大。
“叮”，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人踏浪而来，当先一剑掷出打偏了黑衣人的剑，趁着这间隙，那人落入水中，游至司徒瞻身旁，又拉着他朝着岸边游去。黑衣人一击不中，见陆忍已反应过来，当下也不犹豫，转身就逃。
岸上的司徒瞻右足动弹不得，如僵死了般横在地上，唯有左足可以用力，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左脚用力，却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鬼叔见此面露不忍，就要上前扶他。
“别动！”司徒瞻沉着脸大声道。
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更加用力地支撑，企图靠着一只脚站起，结束眼前这令他觉得屈辱的姿势。可那右足半点力吃不得，钻心的刺骨疼痛让他再一次朝着前面跌了下去。
“点点。”陆忍脸色苍白，吃力地朝着他走过去。
“别过来！”司徒瞻立即用手势制止了他，那被水浇濯过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含着一丝倔强，“一会就好。”
陆忍就在他眼底那股子执拗下生生止住了脚步，那种带着点自我厌弃的，倔强的，又不愿屈服的眼神他实在太熟悉了，一如曾经于大义面前不愿苟且的沈羲，一如鬼穴岭醒来时变成行诡后的自己，还有纵然眼下再难，傲骨不容摧折的司徒瞻。
司徒瞻换了个姿势就地而坐，抬头看向突然前来的鬼叔，“鬼叔，宫中发生了什么？”
鬼叔道，“流放于南疆的李家余孽叛逃，北疆隐现李氏族人踪迹，且似与巨戎勾结，恰逢皇上又失踪了，京中惶惶不安，朝堂乱作一团，梁王比您早几日回京，依照群臣意见暂摄朝政，随后便将朝堂和宫里残留的李开源的势力清洗一空。如今文官压制，武将当道，还多了好些生面孔，想必这些前来刺杀皇上的人是谁派来的，皇上应该知晓了。”
“自然知晓，不愧是朕的皇叔，的确手段了得。朕若死了，他便名正言顺了。”司徒瞻冷笑着，面上没有过多的惊讶，显然已猜到些许，又问道，“梁王不在，北疆如今何人镇守？”
鬼叔道，“北疆由梁王部将，明威将军祁峰镇守。”
司徒瞻道，“祁峰此人朕知道，他智勇双全，实战经验丰富，有他与沈家军在，北疆那里，朕暂时放心了。宫中母后可安好？”
“太后娘娘称病不出，据我所知是被禁足在后宫。”鬼叔说罢抬起头，目光雪亮如昼，“皇上此刻不宜回京，不仅城门口以捉拿李氏余孽的理由戒严，梁王亦对臣子言已派人前去寻救皇上。想必今后这般派出的杀手会络绎不绝，您越靠近京城，越危险。”
“是寻救还是暗杀，全凭他一张口，若朕今日真不幸遇害了，他会将朕的遗体带回，葬入皇陵，再安个李氏余孽谋害的罪名即可。这天下，今后便是他的了。”司徒瞻将身上的褶皱抚平，原本失去知觉的右足已可以借力站起，他嗤笑着看向陆忍，“阿忍你瞧，这就是所谓的手足至亲。”
对上这样的眼神，陆忍只觉心如刀绞，面上却什么都不能显露，“那我们要去哪？”
司徒瞻想了想道，“鬼叔，你留在这继续打探消息，想办法告诉母后，叫她什么都别做，耐心等朕归来。朕要去南疆。”
“什么？”鬼叔大惊，“南疆苦寒，不说那有李氏余孽，且是梁王发家之地，他在那里根基深厚，皇上为何去那？”
司徒瞻望向皇城的方向冷笑，“他欲夺朕之西京，就不许朕先搅乱他南疆之地吗？”
陆忍休憩片刻已缓过了神，眼前清明一片，只是失血过多让他行动有些迟缓，以行诡之身来说，这倒是罕见的事，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那么点像个人。
怕泪娘子他们寻不到，便沿途作了标记，待闻得司徒瞻要去南疆之言，他也微微诧异地转过身去，却见朔风迎面而起，眼前风沙弥漫，他下意识用手遮住眼，透过指缝，只能模糊看清前方伫立交谈的两个轮廓。
他生前未涉足南疆，后又长眠北疆之地，年少时也曾于史书中闻得南疆古国。
至今约一千四百年前，辟帝于南地崇山峻岭间建南疆古国，南疆之地山深岩密，少通路，稀人烟，唯飞鸟可度。外界的风波被层叠的山峦阻隔，吹不进南疆之地，古国向来偏安一隅。至四百二十年前，前魏一朝破败，被分裂为五小国，刀光剑影，战乱纷杂间，落魄的宗室贵族，富贵商人携带着财宝和文化进入南疆避祸，自此于山野间修建天梯石栈，世人可凭此一窥南疆盛况。又至二百八十年前，后魏一统，攻入南疆国，这片桃源沃野之地也终于被战火波及，自此南疆国灭，并入后魏。
而传闻南疆最有名的，就是其诡异的祭祀术和巫蛊术。
只是此时此刻，任是谁也想不到，南疆一行经月，等他们再回首，唯见有人恶贯满盈，不得归处，有人生不逢时，求死不能，有人信义崩溃，生不如死，亦有人众叛亲离，无心无情......
故人辞篇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故人辞（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