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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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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降谷零近乎虔诚的“每日报到”中滑过一周。
厨房的灯光下,他处理食材的动作早已行云流水。今晚的主菜是普罗旺斯炖菜,蔬菜被切得大小均匀,在橄榄油里翻炒出香甜气息。另一只锅里,他用迷迭香和蒜末慢煎着羊排,火候精确到秒。
屿被香味勾到厨房门口,踮着脚看锅子里咕嘟冒泡的浓郁汤汁。
“屿,再等五分钟。”降谷零没回头,声音温和,“今天有你想吃的烤布蕾,我准备了焦糖喷枪。”
屿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想起什么,小嘴抿了抿,退回客厅。
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学校的手工作业——用纸板搭建一座桥。他做得很认真,胶水、剪刀、直尺摆放得整整齐齐。降谷零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盘过来时,辰的手顿了顿。
“需要帮忙吗?”降谷零把果盘放在茶几边缘,没有靠太近,“我以前在警校学过一些简易结构。”
辰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用。”
声音很轻,但拒绝的意思明确。
降谷零没有坚持,只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轻声说:“第三根支柱的角度再倾斜五度,承重会更好。”
说完他便转身回厨房,留下辰盯着自己的纸板桥,小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调整那根支柱。
晚餐时,屿对着焦糖烤布蕾露出渴望的表情,但直到鎏汐说“可以吃了”,他才小心地挖了一勺。降谷零做的儿童餐永远无可挑剔,营养均衡,造型可爱,味道也精准地控制在孩子会喜欢的范围内——不会太甜,不会太咸,每一种食材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可越是无可挑剔,越是凸显出一种距离感。
就像此刻,降谷零坐在餐桌另一端,看着孩子们吃饭的样子。他的目光专注而温柔,却始终带着一种克制的、不敢越界的谨慎。他记得辰不喜欢洋葱,所以炖菜里的洋葱被切得极细几乎融化;记得屿喜欢脆脆的口感,所以烤蔬菜的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
他记得一切。
却无法让辰主动和他说话,无法让屿在想要什么时,第一反应是看向他这个“叔叔”而不是妈妈。
饭后,降谷零照例收拾厨房。水流声里,鎏汐听到屿小声问辰:“哥哥,松田叔叔什么时候来呀?”
辰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不知道。妈妈说松田叔叔最近工作忙。”
“我想松田叔叔了。”屿的声音带着委屈,“他上次答应教我折纸飞机,能飞特别远的那种。”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一瞬。
鎏汐的心也跟着一紧。
她看向厨房,降谷零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但他很快继续动作,把擦干的碗碟放进橱柜,排列整齐。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到玄关,拿起大衣,对鎏汐说:“明天我可能要晚一点,下午公安那边有个会议。晚餐我会提前准备好送来。”
“不用那么麻烦,”鎏汐说,“我们自己可以——”
“不麻烦。”降谷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做。”
他离开后,屿跑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钻进车里。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在原地停了很久,久到屿都打了个哈欠,才缓缓驶离。
“妈妈,”辰突然开口,他还在摆弄那个纸板桥,第三根支柱终究没有调整,“那个人……他以后每天都会来吗?”
鎏汐怔了怔,在辰身边坐下:“你想让他来吗?”
辰沉默了,小手无意识地抠着纸板边缘。良久,他才说:“他做的饭很好吃。他也很聪明,什么都懂。”停顿一下,“但是……松田叔叔会陪我们踢球,会故意把球踢歪让我们赢。会在我做错题时,说‘没事,我小时候更差劲’。会答应屿的无理要求,然后两个人一起被你说。”
孩子的语言朴素直接,却精准地剖开了核心。
降谷零在做一切“正确”的事。
而松田阵平,在做一切“父亲”会做的事——包括那些不完美的、笨拙的、甚至会惹妈妈生气的部分。
第二天降谷零果然来得晚。下午四点多,门铃响起时,屿正为了一道算术题发脾气,把铅笔摔在地上。
降谷零提着食盒进来,看到撅着嘴的屿和地上滚动的铅笔。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放下东西,洗了手,然后走到屿身边蹲下。
“哪道题?”他问。
屿气鼓鼓地指着练习册上画着苹果的题目。
降谷零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钢笔——金属笔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示。
“你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果这样想呢?”
他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用逻辑拆解问题。屿一开始还别着头,渐渐地被吸引,小脑袋凑了过去。五分钟后,屿自己算出了答案,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给你。”降谷零把那只钢笔递给屿,“奖励你靠自己解出来。”
屿愣住了,看着那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又看看降谷零,没敢接。
“这是我以前用的。”降谷零说,“笔尖有点粗,适合写字用力的小朋友。”
鎏汐认出那支笔。大学时降谷零常用它写法学笔记,笔身有处细微的划痕,是他某次模拟法庭辩论夺冠后不小心摔的。他曾笑着说这支笔是他的“幸运物”。
现在,他把幸运物递给了一个还不太会写字的六岁孩子。
屿犹豫地接过,小手握着对他来说过长的笔身,在纸上划了一道。墨水流畅地溢出,形成一条漂亮的线条。
“谢谢……叔叔。”屿小声说。
降谷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他揉了揉屿的头发,动作自然得让屿都忘了躲开。
“不客气。”
那天晚餐时,屿罕见地主动问:“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降谷零说,“明天做海鲜烩饭,屿喜欢虾对吧?”
屿用力点头。
但辰依旧沉默。他甚至没有碰降谷零特意为他做的、减了糖分的柠檬塔。
僵局在周末被推到了临界点。
松田阵平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拎着一袋附近甜品店的泡芙,在周六下午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屿。看到松田阵平,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松田叔叔!”
他扑过去,被松田阵平一把抱起,在空中转了个圈。辰也从房间里跑出来,虽然没像屿那样激动,但眼睛里明显有光彩。
“哟,辰又长高了。”松田阵平放下屿,揉了揉辰的头发,“上次说的那个航模,我带零件来了,下午一起拼?”
辰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鎏汐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她看向门口——降谷零今天早上来过,留下午餐和一张便条说下午有公务。他应该不会这个时候出现。
但命运总爱开残酷的玩笑。
松田阵平带来的航模零件铺了半张茶几,三个人头碰头地研究说明书时,门铃又响了。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降谷零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便条上说他注意到阳台推拉门有点涩,今天特地买了润滑剂来修。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降谷零的笑容在看到客厅里的松田阵平时,凝固在脸上。
空气瞬间安静。
松田阵平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打招呼:“降谷。”
降谷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航模零件,扫过紧挨着松田阵平坐着的屿,扫过辰手里拿着的、明显是松田阵平带来的专用小钳子。他提着工具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他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临时起意。”松田阵平笑笑,“来看看孩子们。”
屿这时才从航模零件中抬头,看到降谷零,眨眨眼:“叔叔你也来拼模型吗?”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某个地方。
降谷零看着屿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孩子眼里纯粹的疑问——叔叔,你是来加入“我们”的,还是只是另一个“客人”?
“我今天来修门。”降谷零说,声音有点哑。他扬了扬工具箱,“阳台门有点卡。”
“哦。”屿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航模上,“松田叔叔,这个零件装哪里?”
松田阵平蹲下身,耐心地指给他看。
降谷零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鎏汐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走向阳台,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推拉门的轨道。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涂抹润滑剂,调整滑轮,测试滑动顺畅度。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客厅一眼。
而客厅里,屿的笑声,辰偶尔的提问,松田阵平低沉的讲解声,混合成一片温馨的背景音。那声音与阳台沉默维修的背影,割裂成两个世界。
修好门后,降谷零收拾好工具,洗了手。他走到客厅边缘,对鎏汐说:“门修好了。我先走了。”
“吃了晚饭再走吧。”松田阵平突然开口,他抬起头,笑容坦荡,“我买了太多泡芙,一个人吃不完。”
这是一个善意的橄榄枝,也是一个残酷的对比——松田阵平可以如此自然地留在这里吃饭,因为他从来不是“客人”。
降谷零看了看松田阵平,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屿正期待地看着泡芙盒子,辰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不反对。
“不了。”降谷零最终说,“我还有事。”
他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松田阵平继续教孩子们拼模型,但鎏汐注意到,他的笑容淡了一些,偶尔会看着阳台方向,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下后,松田阵平没有立刻离开。他和鎏汐坐在阳台上,看着夜色。
“他做得很好。”松田阵平突然说。
鎏汐看向他。
“我说降谷。”松田阵平喝了口啤酒,“他在很努力地学怎么做父亲。虽然……”他笑了笑,“还有点笨拙。”
“他一点都不笨拙。”鎏汐轻声说,“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个真人。”
“所以孩子们才不敢靠近。”松田阵平一针见血,“孩子需要的是会犯错、会尴尬、会不知道怎么哄他们的大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能做到一百分的超级英雄。”
鎏汐沉默。
“给他点时间。”松田阵平说,声音很温和,“也给你自己时间。你不必急着做选择,鎏汐。”
“我没有——”
“你有。”松田阵平打断她,眼神清明,“你看着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
鎏汐说不出话。
“我不是在抱怨。”松田阵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早已预见的苦涩,“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他顿了顿,“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在这里。”
他站起身,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下周末我可能不来了。”他说,“队里有个集训。你……和他好好相处。孩子们其实已经开始接受他了,只是他们自己还没发现。”
松田阵平离开后,鎏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看着楼下,仿佛能看到降谷零下午站在那里,听着屋内的欢声笑语,沉默地修理那扇其实并不那么急迫的门。
然后她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夜灯下,屿抱着松田阵平今天送的航模说明书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辰的睡姿规矩,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鎏汐走近,轻轻掰开辰的手指。
是那支降谷零给的钢笔。孩子睡觉时都舍不得放开。
鎏汐站在床边,看着辰安静的睡颜,看着那支在夜灯下泛着微光的钢笔。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在寂静的深夜里,终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松动的颤音。
这场情感的拉锯,没有赢家。
只有三个小心翼翼的大人,和两个在懵懂中摸索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