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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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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从诸伏景光口中确认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鎏汐刚结束一轮查房,白大褂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景光的短信,约她在医院楼下那家总有些吵闹的便利店旁见面。她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自从数年前体面告别,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朋友距离,若非必要,极少私下联络。
她脱下白大褂,换上米色的针织开衫,对着洗手间镜子拢了拢有些散落的头发。镜中的女人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褪去了少女时的柔软,多了几分独立支撑生活磨砺出的柔韧与淡淡疲惫。她深吸口气,走向约定的地点。
诸伏景光站在便利店招牌的阴影里,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气质比学生时代更加内敛沉静,目光里带着一种鎏汐熟悉的、属于他们那个隐秘世界的审慎。见到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
“突然找你,没打扰你工作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刚好有空。”鎏汐摇摇头,心中那点诧异变成了隐约的不安。她太熟悉这种氛围了,这种带着任务色彩的、欲言又止的凝重。“是……有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街对面嬉笑跑过的孩童,又落回她脸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午后微风吹过,卷起便利店门口散落的传单,发出哗啦的轻响。
“我前段时间,”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因为一些内部事务,接触到了零……降谷那边的一些间接情报。”
“零”这个字眼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鎏汐的心脏,让她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帆布包带,指甲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景光注视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确定:“他还活着。虽然具体情况、所在位置仍是最高机密,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平安。任务……非常特殊,也极其敏感,所以这些年来,他完全无法与外界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阳光有些晃眼。鎏汐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不得不微微向后,靠在了便利店冰凉的玻璃外墙上。胸膛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几乎习惯了等待和麻木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还活着。平安。这两个词在她空旷了七年的世界里反复回响,激起滔天的巨浪。
委屈像是蛰伏已久的潮水,毫无预兆地冲破堤防。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淌,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却只是徒劳。七年独自撑过的日夜,怀孕时的艰辛,生产时的孤勇,深夜里抱着啼哭婴儿的无助,经济拮据时的惶然,还有那些对着空荡房间喃喃自语的思念……所有被时间暂时封印的酸楚,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口。
诸伏景光没有安慰,也没有递纸巾,只是沉默地站着,为她挡住了部分行人的视线,留给她一个可以短暂崩溃的角落。他眼中也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对好友处境的了解带来的沉重,以及对面前这个坚韧女子长久苦楚的感同身受。
不知过了多久,鎏汐才勉强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有没有……”
“他很惦记你和孩子。”景光接过她未能成句的询问,语气肯定,“非常惦记。这是我能透露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个人状态的信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任务已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曙光在前。等一切彻底结束,我相信,他会第一时间回到你们身边。”
回到你们身边。
这句话像蜜糖,又像荆棘。甜蜜的是终于有了确切的盼头,那颗悬空太久的心似乎找到了落点;刺痛的是,这“身边”,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那里有了辰和屿天真依赖的笑容,有了松田阵平沉默却坚实的陪伴,有了流言蜚语,也有了在漫长孤寂中生长出来的、另一份难以定义却真实存在的羁绊。
期待与恐惧像两条绞缠的藤蔓,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脏。她期待那个熟悉的怀抱,期待孩子们能真正认识父亲,期待一个完整家的圆满。可她也恐惧——恐惧这突如其来的回归会打破眼下勉强维持的平静,恐惧孩子们能否接受这个“陌生人”,恐惧该如何面对松田阵平那双总是盛满理解与温柔的眼睛,更恐惧自己内心深处,对零那从未熄灭的爱火,与对阵平日积月累的依赖与感激,此刻正剧烈地撕扯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街角,仿佛期待看到那个身影,又仿佛害怕真的看到。
“鎏汐,”诸伏景光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知道这很难。等待本身已是煎熬,而希望具体化之后,带来的往往是更复杂的挣扎。但无论如何,这是好消息。至少,他活着,并且从未忘记他的承诺。”
他看了一眼手表,暗示这次短暂的会面需要结束了。“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保重自己,也保护好孩子们。剩下的,”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交给时间,也交给你们自己。”
景光转身离去,很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鎏汐仍旧靠在玻璃墙上,午后的阳光暖得有些发烫,她却感觉手脚冰凉。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声、车辆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画面:降谷零离开前那个凝重不安的夜晚;松田阵平在超市重逢时惊讶又心疼的眼神;辰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时软糯的声音;屿发烧那晚,阵平彻夜不眠守在床边帮她照料;还有无数次,在她累得几乎站不住时,那个总是及时出现、默默接过她手中重物或孩子的身影……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