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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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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的追求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鎏汐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静生活。
从那天走廊告白之后,他几乎无孔不入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早晨,她刚走出公寓楼,就能看见他斜靠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上,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袋口露出三明治和牛奶盒的一角。
“早餐。”他会这么说,把纸袋递过来,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鎏汐总是拒绝,绕开他快步离开。但他第二天依然会等在那里,换一种搭配——饭团配蔬菜汁,或者面包配酸奶。
到了学校,情况更糟。他会出现在她的班级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情书塞进她的储物柜——还是那种深红色、印着火焰图案的信封。有时候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更直白的“我喜欢你”。
鎏汐试过避开所有他可能出现的时间段:提前半小时到校,午休躲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但松田阵平总能找到她,就像某种安装了追踪器的猎犬,执着得令人绝望。
“男神追得也太猛了吧。”奈奈子不止一次这么感叹,语气里混合着羡慕和担忧,“鎏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松田学长虽然性格张扬了点,但人其实挺好的……”
“不考虑。”鎏汐总是这么回答,然后把收到的情书原封不动地扔进垃圾桶。
那些信封在垃圾桶底部堆叠起来,深红色在一片废纸中格外刺眼。有时候清洁工会好奇地翻看一下,然后摇摇头,嘟囔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
流言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鎏汐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那些黏在她背上的目光——好奇的、嫉妒的、嘲讽的。女生们会故意在她经过时压低声音说话,但那些碎片化的词句还是会钻进耳朵:
“装什么清高……”
“欲擒故纵吧……”
“看她能撑多久……”
鎏汐学会了屏蔽。她戴上耳机——那是她用打零工攒的钱买的最便宜的款式,音质粗糙,但足以隔绝外界的声音。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期中考试时直接从班级中游冲进了前十名。
老师们开始注意她。数学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她的解题思路,英语老师推荐她去参加校外的演讲比赛。鎏汐礼貌地接受,但从不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知识和能力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然而松田阵平的存在,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她:再多的努力,也抵不过一张惹眼的脸带来的麻烦。
周末的早晨,鎏汐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仅有的五百日元硬币。
货架上的饭团排列整齐,包装精美的便当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特价区的标签写着“临期食品,半价出售”,但即便是半价,一个饭团也要六十日元。她算了算——如果今天买两个饭团,剩下的钱勉强够支付下周的水电费,但文具就要等到下个月救济金发放才能买了。
手指在硬币上收紧,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鎏汐没有回头。她能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他——松田阵平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没多久。他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包装得很仔细,上面系着浅蓝色的丝带。
“看你昨天中午就没好好吃饭。”他把其中一个便当盒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鎏汐盯着便当盒,没有说话。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便当盒的塑料盖上投下晃眼的光斑。她能闻到食物的香味——米饭、煎蛋、还有炸鸡块的味道。
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她已经连续三天只吃一个饭团了。昨天中午为了省钱,甚至连饭团都没买,只喝了几口自来水。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身体的反应诚实得让她难堪。
“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松田阵平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强势地塞给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臂伸着,便当盒悬在半空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顾客进进出出,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最后,是鎏汐的胃先妥协了。
那声咕噜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的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想捂住肚子,但手刚抬起来,松田阵平已经轻笑出声。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很轻、很温和的那种,像羽毛拂过耳廓。
“吃吧。”他说,这次直接把便当盒塞进了她手里,“再不吃就凉了。”
鎏汐握着温热的便当盒,塑料外壳传递过来的热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松田阵平。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连帽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侵略性的笑,而是更柔软、更真实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低。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鎏汐握紧便当盒,“学校里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我既不温柔,也不可爱,还总是拒绝你。你为什么非要纠缠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从走廊告白那天起,她就想不明白。以松田阵平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找到更乖巧、更顺从、更符合校园男神女友标准的女生。为什么要执着于她这个浑身是刺、还总是冷脸相对的孤女?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旁边的公园走去:“边走边说吧。”
鎏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公园离便利店不远,是米花町最常见的那种社区公园。有几张长椅,一个简陋的儿童滑梯,还有几棵樱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茂密的绿叶在阳光下摇曳。
松田阵平选了张靠树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鎏汐没有挨着他坐,而是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足够再坐两个人的距离。
她打开便当盒。里面的食物摆放得很整齐:米饭上撒了芝麻,煎蛋做成心形,炸鸡块金黄酥脆,旁边还有一小份蔬菜沙拉。配菜是玉子烧和腌萝卜,都是便利店便当里常见的搭配,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鎏汐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食物的味道牢牢记住。
松田阵平没有吃自己的那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看,只是望着远处的樱花树,眼神有些放空。
公园里很安静。周末的上午,只有几个老人在不远处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温柔的低语。
鎏汐吃到一半时,突然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沾了油光而显得格外水润,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在走廊里背书。那天下午,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头发上。你的头发很黑,被光照得像缎子一样。你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念英语单词,发音有点生涩,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却没有吃,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
“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女生真好看。”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是那种肤浅的好看,是……怎么说呢,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某种珍贵的瓷器,明明很脆弱,却硬要装出一副很坚硬的样子。”
鎏汐停下了筷子。
“后来听说你家里的事,”松田阵平继续说,“父母去世,遗产冻结,一个人住在漏风的公寓里,每天只能吃最便宜的饭团。但你从来没有哭过,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你只是每天准时来上课,认真记笔记,成绩越来越好。”
他转过头,看向她的眼睛:“鎏汐,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这张脸——虽然它确实很漂亮。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很坚强。在这个年纪,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挺直脊背往前走。”
鎏汐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下头,盯着便当盒里剩下的半颗煎蛋,视线有些模糊。
“我不需要同情。”她说,声音有些哑。
“这不是同情。”松田阵平的声音很认真,“这是欣赏。还有……羡慕。”
鎏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羡慕?”她不解。
松田阵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父母经常出差,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家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大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们给我足够的零花钱,给我买最好的东西,但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薄荷的清凉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他们需要多久才会发现?”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能要好几天吧。毕竟他们那么忙。”
鎏汐没有说话。她看着松田阵平,这个在所有人眼中张扬、强势、无所不能的校园男神,此刻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语气平静地说着这些从未对别人提起的话。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原来他也孤独。
原来那些张扬和强势,也许只是一层保护色,用来掩盖内心深处的空洞。
“所以,”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她,“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很像。都是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认真:“鎏汐,以后我养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没有油腻的承诺,没有夸张的誓言,只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真诚。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的、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她能看见里面的真诚,看见里面的执着,也看见里面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
风吹过,樱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老人收音机里播放的演歌。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便当盒里的食物还散发着热气。
世界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温柔。
鎏汐低下头,继续吃剩下的便当。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他的靠近,也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松田阵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递过纸巾,或者在她吃完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薄荷糖递给她。
两人就这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但某种紧绷的、对抗的东西,正在悄然消散。
就像冰封的河面在春日的阳光下,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