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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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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整,外卖订单打印机突然开始工作。
寂静的店里,那声音格外刺耳。鎏汐趴在收银台边沿打盹,惊醒时整个人弹了一下。心脏撞得发闷。她伸手去扯打印纸,指尖碰到纸面时还发木。
订单纸扯下来,在白炽灯下反着光。她眯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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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单号:B-1123
送达地址:杯户中央公寓704室
商品:炸鸡便当×2,可乐500ml×2
备注:尽快!饿死了!半小时内不到就取消!
预计配送费:300日元(计入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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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公寓方向,红蓝警灯闪得比之前更疯。光点在建筑物表面爬,把半边天染上不安的颜色。远处扩音器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听不清内容,但急促的调子像在倒计时。
她低头又看订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把纸角折起又展平。
送,还是不送?
脑子里自动开始算:配送费三百。取消的话,按店规算“无合理理由”,扣两百。实际损失一百。
一百日元。一个饭团的钱。
她捏着订单纸,纸边有点割手。窗外警灯还在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划出明暗影子。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早班店员走的时候连完整交接都没有。
爆炸。
这个词在喉咙里滚了滚,没吐出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店员临走时说的话——“如果听到爆炸声,就趴下”。也想起更久以前,父亲——那个消防员父亲——说过的话:“汐汐,记住,有炸弹的地方要离得越远越好。爆炸不是开玩笑的,一瞬间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鎏汐那时还小,只记得他用力握住自己肩膀,有点疼。
订单打印机安静地躺在那里,纸还悬着一截。店里只有冷藏柜嗡嗡响。
理性在脑子里列清单:第一,警察在,专业的人在处理;第二,自己只是个送外卖的,什么都做不了;第三,父亲说过,离炸弹越远越好。
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细小的藤蔓从心底爬上来。不是恐惧,不是勇敢,更像是一种……惯性。打工的惯性。接单了就要送,送不到要有理由,否则扣钱。生活的齿轮卡在这个位置,她习惯了跟着转。
而且,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取消订单需要向店长报告理由,而她实在不想在凌晨四点打电话解释为什么不敢送一份外卖——店长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她不想面对。
“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呼气,“送到警戒线那儿,如果真进不去就回来——这样不算无故取消。”
她走到货架前,从保温柜拿出两份炸鸡便当。塑料包装摸上去凉凉的,表层凝着水珠。又从冰柜拿了两瓶可乐,瓶身很快沾湿她的手指。
东西装进外卖保温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从员工区推出那辆旧自行车——车把有点锈,刹车皮磨薄了。
把外卖袋挂在车把上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累。累到极致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颤,像绷得太紧的弦。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车把,推开了店门。
风铃叮当。
凌晨四点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混在夜空气里,若有若无。
从便利店到杯户中央公寓,四百米。
刚拐出便利店那条街,鎏汐就看到了第一道关卡。警车横在路口,蓝红灯旋转着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两个穿防弹背心的警察站在车前,其中一个正挥手示意一辆出租车绕行。
鎏汐推着自行车走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面禁止通行,请绕道。”警察抬起手,语气不算凶,但很坚决。他看起来和鎏汐差不多大,也许就二十出头,但表情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鎏汐停下车,举起外卖袋。“那个……有外卖要送到……”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几乎失笑。“现在送外卖?”他摇摇头,指了指身后,“大楼里所有人都在疏散,不可能让你进去。”
鎏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公寓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高,大部分窗户都黑着,但底楼入口处亮着惨白的探照灯,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她能看到人影在灯下来回移动,穿着制服,动作迅速。
“那我可以取消订单吗?”她问,声音小了些,“客人会不会有意见……”
警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小姐,现在不是担心差评的时候。”他侧身示意她看另一边——那里有几辆大巴车停着,正有居民被引导上车。有个母亲抱着哭泣的孩子,孩子脸埋在妈妈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个老人拄着拐杖,被年轻警察搀着,走得很慢。
“看到没?”警察说,“大家都在撤离。请你也退到安全距离。”
鎏汐点点头,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确实该走了。目的已经达到——确认送不了,可以回去取消了。扣一百就扣一百吧。
她调转车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视线扫过公寓入口。
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两个穿着臃肿防爆服的人正站在入口处,旁边有人在帮他们检查装备。其中一个抬手把什么东西推到头顶——那个动作,鎏汐在便利店里见过。戴墨镜的男人,不耐烦地把墨镜推到头顶的动作。
是那个人。买黑咖啡的那个。
她的脚像被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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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推着自行车,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几米,混在一群被疏散的居民外围。这里离警戒线还有二十米左右,但视野很好,能清楚看到入口处的情况。
穿防爆服的有两个人。刚才推墨镜的那个正在戴头盔,动作利落但透着不耐烦。另一个稍微矮一点,半长发,正低头整理什么——是那个挑饭团的男人,他整理头发的动作和便利店时一模一样,手指把发丝别到耳后,细心又从容。
是他们。刚才还在店里买咖啡和饭团,开着玩笑说“拆弹前要吃饱”的那两个人。
原来不是玩笑。
鎏汐的呼吸不自觉地变轻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自行车把,外卖袋在车把上轻轻晃动。周围有居民在小声说话,有孩子在哭,有警察用对讲机喊话,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两个人身上。
指挥员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什么文件在说。距离太远,听不清全部,但有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过来:“20楼……小心……”
鎏汐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一种荒诞感涌上来——
穿防爆服的两人在听指挥员说话,时不时点头。高个的那个——松田,他同伴是这么叫他的——抬手拍了拍矮个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隔着面罩看不清嘴型,但那个肢体语言鎏汐认得:是“放心,交给我”的那种意思。
矮个的——研二——侧头回了一句。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即使隔着面罩,即使穿着笨重的防爆服,鎏汐也能看出他们在笑。肩膀的抖动,头微微后仰的弧度,和便利店买咖啡时说“研二你这家伙”时一模一样。
那个笑容像针一样,轻轻扎了她一下。
就在这时,研二转身调整背后装备带的动作,让鎏汐看到了他背上的字。白色反光字体,在探照灯下清清楚楚:
爆处组
三个字。
鎏汐的呼吸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感觉上的停。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感觉。纯粹的感觉。
灼热。像火舌舔过皮肤的那种热,从记忆深处猛地蹿上来。
巨响。不是听到的,是身体记得的——那种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震得内脏都在颤。
窒息。像有人掐住脖子,空气突然被抽干,肺叶挤成一团。
还有……还有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失去。虚空。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撕走,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这些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但鎏汐的手已经死死攥住了车把,指关节白得透明。外卖袋的塑料被她捏得刺啦作响,炸鸡便当在袋子里歪了。
她张着嘴,想吸气,但吸不进去。视线无法从两人身上移开,像被磁铁吸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但听不清内容,只有尖锐的噪音。
不对。
不能进去。
会出事。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这么觉得?她不知道。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证据,只有这一身冷汗,这一阵阵发冷又发热的皮肤,这颗跳得快要裂开的心脏。
她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后退!”警戒线边的警察立刻喊。
鎏汐猛地回过神,脚缩回来。但她眼睛还盯着那边。松田和研二已经检查完装备,指挥员在倒计时:“一分钟后进入。”
一分钟。
鎏汐的喉咙发干。理性在脑子里说话,声音冷静得可怕:
不关你的事。
警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只是个送外卖的,没钱没势没能力。
父亲说过:在危险的地方,第一个要保护的是自己。
离开。现在。立刻。
她推着自行车,真的往后退了两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但脚像生了根,第三步就挪不动了。
视线里,松田拍了拍研二的头盔——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走了”。研二点头,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公寓入口的玻璃门。
指挥员的声音传来:“30秒。”
30秒。
鎏汐的指尖冰凉。她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亮黄色的防爆服在探照灯下像两个发光体,笨拙,但又莫名坚定。
他们看起来……和我也没差几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如果今天进去后出不来……
她的呼吸又乱了。
就在这时,一句很久以前的话突然闯进脑海。父亲的声音,模糊但清晰:
“汐汐,这世上有些人啊,就喜欢躲在暗处看别人忙活,等到最后关键时刻才使坏……”
为什么想起这个?
鎏汐不知道。但这句话像种子落进土里,瞬间生根。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开始移动,从公寓入口移开,扫向周围。
街对面。一排商店,凌晨都关着门,卷帘门拉着。阴影很深,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
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阴影太浓,看不清。但好像有个轮廓,倚在墙角。戴帽子?还是只是阴影的错觉?
她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
“10秒。”指挥员的声音。
鎏汐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重新看向公寓入口——松田的手已经放在了玻璃门把手上。研二站在他侧后方,准备跟进。
“5。”
手指收紧。
“4。”
鎏汐的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
“3。”
街角那个阴影……好像动了一下?
“2。”
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回响:躲在暗处……等到最后关键时刻……
“1。”
松田推开了门。
鎏汐的手死死攥着车把,攥得骨头都在痛。她的视线在公寓入口和街角阴影之间疯狂切换,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噪音。
等等……
那里……
是不是真的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