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江山》沧浪空阔

4、4

　　从没有想过会看到这样的俪妃：她睡在一堆干草上，整个狭室中弥漫着浓浓的酸臭，似乎是双腿双手因腐烂而散发出的怪味，也似乎是从她身上散出的酸味。苍蝇围叮在她的四周……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我感觉雁出在发抖，于是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很后悔，有些东西实在是看不得的，我宁愿一生就只记得俪妃当年的一舞倾城，而不是现在比风烛残年更可悲的境遇。
　　她细微地自语着：“不是我下的，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下的毒！”她拔高了声音显然是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蓦然瞪着我，沙哑的嗓音犹为可怖，“你是她的儿子！我认得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我根本没有下毒！！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尖叫着边向我爬来。
　　“啊！”雁出吓坏了，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又何尝不震惊？——其实不是她下的毒又怎样？母后想除掉她有的是办法！
　　我往后退，竟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连着雁出一起摔倒在地。
　　狼狈不堪。

　　“娘！”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瑞清带着瑞齐进来了。
　　我想起瑞齐正是俪妃的儿子。
　　瑞清看到我，楞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立刻又换上冷冰冰的表情，道：“皇上，您千金之躯到冷宫来干什么？”
　　我苦笑。
　　我也不知道啊！鬼使神差地来了，然后就给你看到我威严扫地的样子。
　　我站起来然后拉起雁出，拍拍身上的灰，反问：“那你带着瑞齐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放开瑞齐的手，看着只有六岁的瑞齐蹒跚地走向他的娘亲。然后回答：“这是他的娘，每年带他来看一次而已。一个孩子从三岁起就没了娘，很可怜，不是么？
　　我对上他的眼睛，知晓他是在讽刺我。母债子还。
　　我沉默。

　　“娘，你痛不痛？”瑞齐蹲在俪妃身边问。娇小可人的孩子和残缺不全的母亲，构成一个诡异的画面。
　　俪妃看了他许久，突然哭了起来：“娘不痛……齐儿乖，要听清哥哥的话…………还有，要离这个人远远的！特别是他的娘！！”她没有手，不能指着我，但是眼神中的愤恨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为什么？”稚嫩的声音问道。
　　我不用想也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可是，我不想听！！
　　我拉着雁出想走，瑞清伸手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冰冷地说：“不想听？——你即位之后有的是这种话要听！你娘做的好事你为何没胆子听？”继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无言的表情。
　　俪妃看到这样的我，更加高兴，对瑞齐说：“娘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他的娘！就是当今皇后！母亲这样，儿子怎会心慈手软？你要记住他的脸！而你娘我，会诅咒他们一辈子！……你看，他还难过伤心！全都是装的，装的！”
　　瑞清懒懒地插了一句：“不是当今皇后，是皇太后。”
　　“什么？！”
　　“先王前几日驾崩，现在他是未来的皇帝。”淡淡的口气只是在陈述事实。瑞清知道我不是个争强好胜多眦彼报的人，于是也不在乎我的态度。
　　俪妃忽然哈哈大笑：“是啊！那个卖豆腐的果然好本事！还真让她把自己这个窝囊的儿子送上了皇位！”她收住笑声，“可是你当不了几天的皇帝的！离国会完蛋的！”
　　这个论调从小就没少听，所以我也不觉得刺耳。但是，作为一个本国最高的领袖，我不能再让他们羞辱下去。于是正色道：“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如果你还想你的儿子平安的话，就给我住口！”
　　俪妃转而看着自己的儿子，咬着下唇，安静了下来。
　　“我不是个傻瓜，这点你要记住！离瑞清！让我走！”
　　瑞清轻笑，道：“那么，三弟走好！晚上不要做噩梦啊！”然后走到瑞齐身边，抱起小小的齐，对俪妃说：“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齐儿的。还请娘娘保重！”然后迈开大步，离开了冷宫。
　　我和雁出也准备踏出破旧的小院，却听到了身后那沙哑的诅咒声：“离国会完的……哈哈……我会好好保重的，我会活到那一天……不，我已经看到了！…………哈哈…………”
　　雁出发抖，回头说：“不会！三殿下肯定会是个好皇帝！”
　　我欣然，边走边问：“好象整个皇宫只有你是对我有信心的？”
　　雁出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说：“我也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三殿下是个好人。又读过那么多书……反正，您一定可以当好皇帝的。”
　　我简直佩服死他的单纯，不由的去轻刮他的鼻梁：“雁出错了。一个好人未必会是个好皇帝。”

　　因为，一个好皇帝就一定不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