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人间百年 “我不死, ...


  •   又是一声凤鸣。

      赵熠明猛地反应过来,从棺材里翻身跃出。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爬起来追着凤凰向门口冲去。

      凤凰已经飞出堂屋。

      金色的光芒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它振翅一飞,穿过一切阻碍,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赵熠明失力地跪倒在地。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赵熠明偏过头去,张守一和郭渊在旁边收拾东西,一个捡红绳,一个找宝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赵熠明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荒谬。

      赵熠明问:“你们两个不是很疼他吗?为什么你们一点也不伤心?”为什么只有他在伤心?为什么他们能表现得好像周仲清从没来过世上一样。

      郭渊手按在红绳上,头都没有抬:“他出生时,张守一为他算过一挂,卦象说他会早夭,他能活到今日……”

      郭渊顿住,咳嗽一声压住嗓中哽咽。

      “已经很让我们惊讶了。”

      赵熠明猛地起身,扯住郭渊的领子,将那个总是威胁要让他死的男人拽到自己身前。

      “你怎么敢——”

      赵熠明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郭渊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那你要我如何?杀了你抵命?我想,我真想。”郭渊反手扯住赵熠明的领口,咬牙切齿,“如果你还是鬼,你现在一定已经魂丧在我的剑下。”

      可赵熠明现在是人,是周仲清豁出命来救回来的人。

      赵熠明望着郭渊,慢慢松开紧拽对方领口的手,他拖着脚步向堂屋走去,已经无力再去管这院中的两人,只能背对他们摆摆手。

      “天色已晚,两位道长先去休息吧。”

      他走进屋中,没有看路,脚下忽然绊到什么,赵熠明低头看去。

      荆严躺在他脚下,大抵因为用的是周仲清的血,这一次的聚魂咒格外强劲,荆严的脸孔干瘪下去,魂魄若隐若现,看上去马上就要散魂。

      荆严睁开双眼,他已经看不清东西,盯着赵熠明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师父……”

      他哽咽着,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赵熠明看了他一会儿,抬腿从他身上跨过。

      荆严还在原地喃喃:“入冬了好冷,你抱着我吧,只要你抱着我就不冷了。”就像我十岁那年,你从乱葬岗把我抱回来。

      赵熠明脚步没停,声音淡漠。

      “别再想你师父了,他已经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连个转世都没留。

      他们两个一起杀了那个人,他和荆严。

      赵熠明撑着棺材边沿,翻身躺了回棺材中央,这个狭窄黑暗的长盒子带给他唯一一点实在的安全感。他希望能像上次一样,躺进这里面,再睁开眼周仲清就开着汽车回到他身边。

      如果死亡能把周仲清带回他身边,他愿意死一万次。

      周遭很安静。

      渐渐地连荆严哼哼唧唧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那个人终于散魂了,像那两支燃尽的烛台,无声无息地熄灭在这间堂屋里。

      一时间什么都走了,只留下无边的寂寞。

      赵熠明胸口发疼,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本来也不该喘气的,他不是死了吗?死人为什么要喘气?

      赵熠明憋住呼吸,憋得肺部开始灼烧,也不肯喘息一下。

      终于,在将自己溺死在空气中前,赵熠明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他全身都在颤抖,他想忍住,可是他忍不住,他只能侧身抵在棺材木板上号啕痛哭。

      赵熠明独自在棺材里待两天。

      郭渊和张守一处理了荆严有可能留下的后患便走了。他们不愿意再见赵熠明,就像赵熠明不愿见他们。

      钟望从两位道长那里知道他活了但周仲清死了,知他心里难过,不敢打扰他,也不让其他人打扰他。但宋石瞧着这样不行,自个儿跑去城里把大太太请来了。

      大太太早知道赵熠明和周仲清回了燕城。

      但她只知道两人没进城,在义庄的别院暂居,她倒不意外,赵熠明上回离开燕城前,与家里闹得实在不算愉快,如今赵家各位也不过是互相容忍。

      赵熠明都死过一回了,哪有肚量再来容忍他们。

      这是大太太的想法。

      她不知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得知赵熠明颓废在义庄,周仲清却不见,只以为是他们两个闹分手,周仲清跑了。

      年轻人没定性,分手也是常态。

      只有赵熠明这个不上进的天天被周仲清那个小少爷耍着玩。

      大太太慢步走进堂屋。

      赵熠明已经被来通报消息的钟望扶出棺材。大太太一进屋,看见屋里放的十几口棺木,也不由避讳地用手帕遮了遮口鼻。

      赵熠明笑笑:“太太别怕,都是空的,摆来装装样子,真装了人的回来那日已经叫人挪到别屋去了。”

      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

      大太太看着他眼窝凹陷,下巴泛着青渣,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也不由闭眸叹息一声:“为了一个周仲清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下人抬来两把椅子,赵熠明抬手请大太太先坐。

      大太太不愿离那些棺材太近,只远远坐在门口,赵熠明坐在供桌旁,两人之间隔着一口旧棺,各自坐着,好似中间隔着的是楚河汉界。

      沉默在屋中蔓延。

      他们之间的话总是不多的。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良久,赵熠明忽然抬头:“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大太太坐在门口,闻言猛地一惊。

      她抬头与赵熠明对望着,良久才回问了一句。

      “那你呢?”

      她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让赵熠明想起多年前她到上海来自己的那一天。

      望乡台的记忆是有差错的,如今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周仲清忽然变得早出晚归。

      他招惹上了麻烦事,有小报刊登他和各路贵公子风流韵闻,把他渲染成一个风流的交际花,赵熠明也是他的入幕之宾一枚。

      学校因为这件事要开除他,他忙着处理这件麻烦事又不想让赵熠明知道自己陷在如此不堪的丑闻中,才日日不着家。

      ——这是赵熠明后来才知道的消息。

      他那时只以为自己哪里惹恼周仲清,还在家里酝酿一些罗曼蒂克的主意,想要哄回周仲清。

      大太太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下人和报纸找上门,对他说:‘如果你还要继续胡闹下去,我会毁了他。’

      他用丑闻对付林家,大太太就用丑闻对付周仲清。他那时还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在上海叱咤风云,结果是他根本没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

      大太太问他:“那你呢?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赵熠明没说话,问题的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赵熠明忽然想笑。

      世间怎么会有他们这样的母子?

      见他终于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行事也算正常,大太太自觉没其他可以做的,起身理了理衣襟,对赵熠明说道:“如果你想休息,就再好好休息一阵吧,休养好了再回家。”

      她转身欲走。

      赵熠明忽然说:“我暂时不会回燕城。”

      大太太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自家儿子。

      “南洋那边有几笔生意需要我去处理,我可能需要离开一阵子。”

      “……需要去多久?”

      “不知道。”

      大太太的肩膀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挺直脊背面色平淡地向赵熠明点点头:“好,你走的那天,通知我一声,我和你爹……为你送行。”

      她转身,迈步走进阳光里。

      赵熠明坐在供桌旁,垂下头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做了决定。

      没过几日,赵熠明便定下了离开的时间,这次他乘轮船离开,这船还是他早前为了下南洋做生意特意买的,如今也方便得很。

      赵家只来了大老爷大太太。

      当然,赵熠明也只通知了他们两个,赵家剩下那些牛鬼蛇神,他已经没耐心搭理。

      码头人来人往,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前几步,道别保重之类的话刚才已经说过,似乎也没其他话可说。宋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箱,箱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赵熠明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上前握住大太太紧攥帕子的那只手。他的速度很快,几乎在大太太反应过来前,就已经放开。

      “妈,照顾好自己。”赵熠明说。

      他又转身,走到大老爷面前,向老父亲弯了弯腰。

      “爹,我走了。”

      眼看他和宋石的身影远去,大太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直到轮船离开,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大老爷看着她眼中隐隐有泪意,啧了一声。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至于吗?”

      大太太却低头用手帕捂住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大老爷愣住,在看向那条越来越远的轮船时,脸上已经带了些不知该说什么的茫然。

      船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河面上。

      赵熠明没进船舱,他从宋石手里接过皮箱,把宋石赶进船舱,独自坐在甲板侧面的长凳上吹着河风,想借着这凉爽的风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小工扛着货物在他面前走过。

      赵熠明随意瞟过一眼,愣住。

      是宿玉,他穿着小工的衣服在甲板上来回搬着货物,他应该已经干了一段时间,皮肤被晒得黝黑,那张美丽的脸如今也隐入人群中,却未因此变得黯淡。

      赵熠明有趣地看了一会儿。

      宿玉察觉到他的目光,用肩上的毛巾擦了头上的汗,也向他看来,继而眸光一亮,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少爷——”

      宿玉跑过来,脸上再不见从前那些楚楚可怜的怯态:“大少爷,宋大哥跟我说你回来了但是马上又要走,但我没想到你也坐这班船,真是太巧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搬的?我可以帮忙!”

      他嘴上噼里啪啦地说着,眼睛看到赵熠明手上的皮箱,就要伸手去帮忙提。

      赵熠明按住他的手:“这个不用。”

      宿玉停下动作,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大少爷,我是许久不见你,有些高兴。”

      “没关系。”赵熠明转而问起,“你怎么在这船上做小工?”

      宿玉又笑起来:“是宋大哥说我得找个工做,有工钱拿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宋大哥就让我来船上做搬货的小工,他说这活儿不用脑子,有力气就行。”

      他说着举起胳膊自得地拍了拍:“我现在可能干了,一天能搬好多箱。”

      那胳膊可比从前粗了一圈,再干下去,以后恐怕很难有人会再敢欺负他。

      宋石这人看着粗,其实细。

      赵熠明笑笑:“挺好。”

      宿玉陪他聊了会儿天,大部分是宿玉在说,赵熠明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船上做饭的大师傅做饭口味太咸,就是哪个工头太凶,哪个伙计对他很好。

      赵熠明听着听着,突然意识到,他从前其实很少听宿玉讲话。

      他可怜这个男孩,却从来没把对方当成朋友。

      如今,他们或许可以算作……朋友了?

      宿玉如今也是没定性的年轻人了,陪赵熠明聊了一会儿,又跑去搬货,赵熠明看着年轻人在甲板上来回跑着,既感慨又欣慰。

      他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城隍给他的那枚罗盘。

      他本来已经把这东西跟古籍一起藏在了床下,结果又被周仲清翻了出来,周仲清拿走了古籍,却把罗盘留了下来。

      赵熠明打开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转了一圈,慢慢停了下来,指向他自己。

      原来债主是他。

      原来不是他要去还别人的债,是他要去讨一笔债。如今他讨回来了。一条命,人命债。赵熠明单手捂住脸,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城隍啊城隍,你骗得我好苦!

      赵熠明在下一个码头下船,这是早就定好的事,乘船离开是为了给赵家一个他去向的交代,但是他在燕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骑马一路往回赶,行至燕城外东郊五十里左右时,他勒马停下,看了看附近景色,有一片荒山野林横在眼前。

      赵熠明下马把马拴在临近的一棵树上,抬步走进林中,走了约有十来分钟,他眼前出现一个山洞。山洞前围了十来个人,钟望也在其中,不时向山洞里面望望,又不时向林子的方向望望。

      赵熠明拨开身前野草,走上前。

      脚步声惊动众人,看到他,其他人脸上都是欣喜。毕竟他来了,他们就不用继续在这里喂蚊子了。只有钟望脸上喜忧参半。

      钟望上前向他见礼:“东家。”

      赵熠明向他摆摆手,看向山洞:“东西运来了吗?”

      钟望点点头,又犹豫起来:“东家,这样……不好吧?”

      赵熠明脱下身上马褂。

      “做都做了,现在来担心不好?”他将马褂递给钟望,卷起两边袖子,又从伙计手中拿来他早叫他们准备好的大锤走进山洞中。

      山洞中放着一尊城隍像。

      城隍穿着官袍,戴着官帽,手持笏板,原本该端坐高台之上,如今却被人放泥地里。赵熠明掂了掂手中大锤,实木长柄,铁头足有十来斤重。

      拿来砸这中看不中用的神像足够了。

      前几日他借口修庙,砸了整个城隍庙,这厮都没现身,只剩下这尊神像没人敢动。毕竟是受了一方香火的正神,谁都怕神明降祸。

      那就由他来。

      赵熠明手杵大锤站到神像面前。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数了三秒,毫不犹豫地抡起大锤,向神像砸下。就在锤头要砸上神像的瞬间,一只手凭空出现,稳稳拦在锤头前。

      红衣城隍一手拦着大锤,一手指着赵熠明。“你真是……”城隍手指气得发抖,“肆无忌惮。”

      赵熠明放下大锤:“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自己的神像被砸。”

      城隍气得牙根痒痒:“你也就是威胁威胁我,我脾气好不跟你计较,要是新城隍来了你也这样对他,我看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升官了?”赵熠明斜眸瞟他。

      城隍咳嗽一声,小声说:“犯了一点小小的天条被罢职了。”他尴尬地扯扯腰带,状似很忙地向四周左看右看,“别废话了,你不是要找本王吗?本王现在在此,有话就说。”

      “把周仲清带回来。”

      城隍又发狂:“我早就说过,让人复活这种事我做不到。”

      “那我现在为什么活着?”

      “因为你本来就不该死!”城隍都要气疯了,他一把夺过大锤,咚的一声把大锤扔到一边,指着赵熠明大骂,“我是没说你你难受是吧?所有事情都是你这个二百五搞出来的。”

      城隍向前逼近,赵熠明寸步不退。

      城隍:“你知不知道他本来老老实实熬完这一世的短命相,他的惩罚就结束了,他就可以成仙了,偏偏你要让他活,偷偷改了生死簿,把自己的寿数给了他,让他沾染上你的因果。”

      “惩罚?”赵熠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什么惩罚?”

      面对这什么都不知道的二百五,城隍只能将他们的前世今生又重新讲了一遍。原来周仲清在许多世以前已经可以成仙,只是被人耽误了。

      城隍用手指指着自己胸口,字字泣血:“如果不是我,我帮你们把这个结打开了,他又要生生世世堕入轮回,跟你纠缠,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吧?你怎么那么自私,你只想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他?”

      赵熠明点头:“有,我天天都在想他,日日都在想他。”

      城隍愣住。

      “以前总是自作主张,帮他做决定,这一次我想问问他自己想要什么。”

      “你真是——”城隍小声嘟囔,“别以为装深情我就会帮你。”

      “你不想帮我,你就不会来了。”

      “真是要被你们两个气死。”城隍边嘀咕边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赵熠明瞧着有些眼熟,仔细看了看竟是望乡台上的那面铜镜。

      他吃惊。

      “我跟阎王借的,本来我被撤职,要不就去轮回历练,要不就去地府当鬼差从头做起,谁知道接任我那家伙迟迟不来上任,也不知道他躲哪去了,上天下地没神仙能找到他。”

      城隍把铜镜递到他面前。

      “如果你能找到他,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来上任,再不来我又要重新当城隍了。”

      赵熠明向他看了几眼,城隍点点头。

      赵熠明取下手镯化作匕首,在掌心一划按上镜面。霎时天旋地转,赵熠明被吸入镜中,好在有过一回经验,他也不惊慌。

      睁开眼,眼前赫然是上海弄堂里那家洋服店,他们上次在望乡台中就是在这里失散的。望乡台似乎觉得这样有趣,想要让赵熠明从这里开始重新找回周仲清。

      赵熠明先是一喜,又是一惊。

      只因他走出弄堂,才发现偌大的上海竟然空无一人。

      这样诡异的场景真叫人心中生惧。

      这或许就是城隍的意图,叫他知难而退。

      赵熠明不会退的,他四处寻找周仲清,才发现这个世界不只上海没有人,连带燕城,北平,香港,南京都没有人。

      他找遍所有跟周仲清一同去过的地方,翻遍了燕城、北平、上海的每一条街巷,都没有找到周仲清。

      他几乎怀疑周仲清根本不在这里,城隍只是想借此囚禁他。但城隍一直在暗中帮助他们,把自己的神位都弄没了,这样诚心的神仙,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倒是他的怀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熠明在这个世界找了他都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他来到义庄附近的湖边,筋疲力尽地躺在船上,不用他划桨,小船飘飘荡荡地向湖心飘去。

      荷叶在他脸上拂过。

      就像那天他和周仲清一起游湖,周仲清就这样躺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船上,肩膀挨着肩膀,荷叶从他们身上拂过,带起一阵阵痒意。

      周仲清一时挑衅一时求饶,最后下船时,赖在他身上死活也不起来,最后还是赵熠明把他背回别院。

      他说周仲清实在太懒。

      周仲清在他背上,手掌包着他的耳朵揉搓着,听到这话又附到他耳边大声喊:‘我就是要在你背后看住你,免得一不留神,你又跑了。’

      赵熠明猛地从船板上坐起身来。

      还有一个地方。

      他一个猛子扎进水中,穿过满湖的荷花荷叶,湿漉漉地爬上岸,一脚踩进浅滩处的淤泥,他全然不理,上了岸,拖着满脚淤泥快步向一个方向跑去。

      燕城往省城方向的公路。

      那个他第一次把周仲清丢下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两匹快马,他说不走了,周仲清很失落,他说要送周仲清去省城,周仲清又笑起来,两人骑马边走边聊,遇到宿头便在沿途找村庄住下,三天的路硬生生走了半个月。

      但再远的路也总有终点。

      就算他们走得再慢,也早晚有分别的那一天,临到省城前赵熠明提出赛马,看看谁先到城门口,周仲清笑着说奉陪到底,马鞭一扬,冲在了最前面。

      赵熠明追了一阵,便勒马停下。

      他看着周仲清远去的身影,发了好半天的呆,才调转马头行向燕城。

      他没有将周仲清送到城门。

      因为送过那一程便再没有下一程,他不愿意说离别,不愿意做周仲清挥挥手就忘记的旧友,他宁愿让周仲清以为自己在耍他,在城门口气上一阵骂上一阵。

      回了家还要写信来臭骂他一通。

      至少这样周仲清就可以多记得他一阵。

      赵熠明穿过田埂跑上公路,路很长,两边望不到尽头,他一路疾行,跑到没有力气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躺倒在山野之间,看着天空中刺眼的太阳。

      山川仍在,草木仍在,花鸟也在。

      只是没有人,只有无边的孤寂。

      寻常人在这里多待两日只怕都会疯掉。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赵熠明一惊,快速从野地里爬起来,只见往省城方向的公路上出现一个黑点。

      有一人骑马而来,衣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赵熠明就那样站在原地看那匹马奔到面前,马上人猛地勒住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周仲清勒住缰绳吁了几声,安抚好马,从马上跳下,重重往他手臂上捶了几拳:“你要死啊,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掉进哪条沟里去,找了你一路。”

      他衣裳皱巴巴的,额头上都是汗。

      他到底在这条路上来回了多少次,才可以对这条路熟悉到,即便多年不回家,也可以载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在这条公路上疾驰,一路冲回燕城,只为赶上一个不值得的人的葬礼。

      赵熠明静静看着他。

      周仲清气不过,又给了他几拳。

      赵熠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是真实的能抓住的,不是梦中的幻影,永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即。

      周仲清愣了一下,动了动手腕想挣脱。

      没成功。

      周仲清涨红了脸:“你撒手。”

      赵熠明俯身上前,将周仲清牢牢搂在怀中。他想哭,但这种日子最好还是别哭了,不吉利。赵熠明埋首在周仲清肩膀上蹭了蹭,将眼中泪水全数擦到周仲清衣服上。

      “我不死,你也别死。”

      还有很长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过。

      周仲清发现自己衣服上的眼泪,一把推开他,指着自己肩膀上濡湿的痕迹,大发雷霆。

      “赵熠明——”

      赵熠明向后退了一步,大笑着弯腰躲开他的攻击,反手从他手里夺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向他伸出一只手。

      周仲清愣住,仰头看着他。

      看上去有些傻。

      “怎么?”赵熠明轻笑,“不敢跟我同骑?”

      周仲清又低下头去,看他向上的掌心,静静看了几秒,轻轻握了上去。赵熠明一用力,把他拉上马,坐到自己身后,一抖缰绳向前奔去。

      路过的风猛猛吹过。

      周仲清抱紧赵熠明,将脸埋在他的脊背中。

      任山川湖海,变或不变,他们永远不变。

      ……

      秋天里,方琬小姐接到了前未婚夫赵熠明的死讯。鉴于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传来赵熠明的死讯,她其实不怎么信。

      对她来说,赵熠明那厮是要遗千年的祸害,怎么可能轻飘飘死在一场感冒中。

      但奈何这次赵家实在做得很真。

      不仅有葬礼,还在报上刊登了讣告,赵熠明下葬那天,北平城里的赵家店铺关了一整天的门,为自家老板致哀。

      方琬都糊涂了。

      难道赵熠明真的死了?

      方琬一时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刊登赵熠明讣告的那张报纸在她手里捏来捏去,最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心里对赵熠明是有怨的。

      青梅竹马的定亲对象,一朝悔婚,就成众人嘴里的花花公子。

      方琬的面子名声因他被人踩在脚下。

      方琬有时口不择言,也会叫嚷着让赵熠明去死。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赵熠明真的去死。

      如今赵熠明真的死了,她也并不是很开心。她放下报纸,走出咖啡厅,独自在北平的秋风里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周仲清。

      周仲清现在肯定很伤心。

      方琬决定回去给好友写封信,安慰他世间的好男人有千千万,一个赵熠明死了也不算什么,周仲清年轻时髦又漂亮,再找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着想着,方琬加快脚步,决定早点回家写信。结果转过街角,她就看见了她正牵挂着的人。

      一身洋服的周仲清正站在一家糕点铺前称糕点。

      方琬停下脚步。

      糕点铺的伙计站在柜台后,用油纸包着刚出炉的点心递给周仲清,周仲清接过来,又低头对着柜台一顿挑挑拣拣,让伙计再给他包了两大包。

      方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了北平。

      不对!

      他男人死了,他还有心思在这里买糕点?!

      还一买买三大包!

      方琬当即气打不一处来,撸起袖子气冲冲走过街角。那边糕点铺子前的周仲清,正提起打包好的糕点准备离开,转身就对上了街对面叉腰瞪着他的方琬。

      周仲清一顿,不知自己又哪招惹了这位小姐。

      他左右看看,确认方琬真是在瞪自己,疑惑地向方琬摊了摊手。

      方琬叉着腰大步走到他面前。

      “赵熠明人呢?”

      “赵熠明?”周仲清吃惊地眨了眨眼,“他不是死了吗?我前两天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讣告,你没看到吗?”

      方琬哼了一声:“少来,他要是真的死了,你早跟着殉情了,还能乐悠悠地在这里买糕点。”方琬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打包的糕点的提绳,将糕点提起来看了看,又哼了一声歪过头去。

      看她这样,周仲清想了想,试探性地把手里拿着的店家请他试吃的糕递给她。

      “你吃不吃?”

      他还没动过。

      方琬看他一眼,又哼了一声把头歪到另一边。周仲清只得把糕收回来自己吃,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方琬跳脚:“你笑什么?”

      “没笑。” 周仲清一本正经,“我在吃糕。”

      周仲清把方琬带回赵熠明在北平的四合院,他如今落脚在这里,进进出出已经是轻车熟路,一路的下人都在主动跟他招呼,俨然已经把他当作这里的主人。

      方琬嘟嘟囔囔着:“还真是少奶奶做派。”

      周仲清跟没听到一样,继续领着她往前走。来到内院正房,门口站着的小子见他们来了,忙掀开帘子,周仲清侧身请方琬先进,方琬不明所以,看了几眼犹豫着抬步走进屋中。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赵熠明坐在沙发上,脸色很是苍白,看上去真是大病了一场。

      他病了,但他还活着。

      方琬鼻头一酸:“你这该死的,又放假消息糊弄人!你再这样玩,等你哪天真的死了绝对没人关心!”

      她情不自禁冲上前,想给赵熠明来上几下。

      赵熠明侧身躲过她的触碰。

      “二小姐。”赵熠明堂而皇之地起身坐到远离她的另一侧,向她点头致意,“许久不见,你可还安好。”

      客气而疏离。

      方琬的手落空,随着落空的还有她的心。她才想起如今两人已经不是未婚夫妻,多年不见,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早已经淡了。

      他们早就失去这份亲昵的权利。

      方琬尴尬地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坐到赵熠明对面的沙发上。

      好半天她才想起赵熠明在向她问好。

      “好。”方琬慌忙点头,“我很好。”

      “那就好。”

      两人沉默下来,周仲清看出气氛不对,借口给他们倒茶跑了出去。

      家里那么多人,倒茶哪用他亲自去?

      知他是找借口遁走,赵熠明和方琬都找机会给他飞去一个眼刀。

      周仲清只是笑笑,提着自己的糕点出了门。

      茶水自然不是他送来的。

      这茶叶是钟望送来的明前龙井,赵熠明顺嘴提了一句,这茶叶正好是方琬喜欢的,让她好好尝尝,两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熠明叹息一声。

      他将茶盏端在手里,背靠在沙发上摩挲着茶盏边缘,抬眸看向方琬:“你与我,还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方琬端着茶盏的手一颤。

      她抬起眼与赵熠明对视,眼前这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看着她,但眼里从来没她。方琬苦涩地笑了笑,垂眸看向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方琬咽了咽喉咙里的肿块,再度抬眸,眼眶有些发红:“你有没有想过娶我?”

      赵熠明的目光没有移开。

      “……有。”

      方琬睫毛微颤:“那为什么你最后又反悔了?”

      赵熠明自嘲一笑:“我终究没有我想得那么卑鄙。”方琬偏过头去,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顺着脸颊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的肩膀颤抖着,许久才缓过来。

      “多谢你。”方琬说,“从来都没有骗过我。”

      她吸了吸鼻子起身,再一次决定把这个一点也不值得她伤心的臭男人抛在脑后。

      “对不起。”

      方琬回头,赵熠明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何必再纠结这些对不起?方琬向他摇摇头:“不必了,不必说对不起,这场戏其实早该散场了。”

      “走了。”

      她转身撩开门帘,大步走出正房。

      她一走,屋子变得更冷清。

      赵熠明独自握着茶盏在屋中坐了会儿,决定去找那个只知道给他使坏的周仲清麻烦,他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周仲清正坐在游廊的栏杆上赏海棠。

      两棵海棠树光秃秃地立在他身前,上面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偏周仲清好似看得很开心。

      那人一手往嘴里递着糕点,两条腿垂在栏杆前轻轻晃悠着,乐悠悠地赏着枯枝,很是悠闲自在。

      赵熠明走过去,将下巴靠在周仲清的肩窝。

      “那两棵海棠已经干死了。”

      周仲清回头看他,眼底有憋不住的笑:“我知道,我已经叫人买了新的树苗,明日就重新种上。”

      赵熠明捏捏他的下巴:“那你还看,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周仲清眼底笑意更浓。

      “你不是吧,连两棵树的醋都吃。”

      赵熠明没说话,周仲清把手里糕点递到他嘴边。

      “吃吗?很甜的。”

      “只有你才爱吃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说是这样说,赵熠明还是就着周仲清的手咬了一口,直起身子坐到周仲清身边。

      周仲清笑:“是啊,我哪像你只爱吃酸的。”

      赵熠明无语看他,周仲清向他一笑,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靠到他身上,举起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糕点,接着吃了起来。

      微风拂过,阳光照在他们两个身上。

      这样的日子真好。

      周仲清闭上眼眸靠在赵熠明身上,低声说:“你别走。”

      “好。”

      “你要走的话,带我一起走。”

      “……不好。”赵熠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仲清,人间还是很美好的。”

      “但没有你,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熠明沉默良久,终究答了一句。

      “好。”

      ……

      听闻这几日阎罗殿出了点乱子。

      好像是哪一本生死簿出了点问题,判官正准备改,城隍不知从哪蹿出来,说是来还望乡台的铜镜,结果一不小心把判官桌上垒得高高的生死簿全给撞翻了。

      殿中生死簿乱飞,有几本还飞进了望乡台的铜镜中,望乡台的铜镜可通大千世界,这簿子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城隍自知犯错,忙钻进铜镜去寻。

      也不知要寻多久。

      或许人间一个百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人间百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