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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重生 和第一次一 ...


  •   锣鼓一敲,广和楼今夜又开演贵妃醉酒。

      不过这出戏只为一个人而唱。

      虽然赵熠明也不大弄得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是人,他站在二楼包房内看着台上水袖翻舞,颇有些牛嚼牡丹之感。

      苏吟秋认他是个知己,但其实听戏对他来说,不如他书房里那几张上海传来的新唱片听着得劲。

      知己之名,他着实不配。

      周仲清倒是听得如痴如醉,今晚过后可能他最爱的就不是刘逢春刘老板,而是苏吟秋苏老板了。

      赵熠明起身。

      目光一直在台上的周仲清不知怎么就有所感了,立马回头,目光中露出恐惧之色。这几日赵熠明与他那两位尊长暗地里的行事虽是瞒着他,但他也多少有所察觉。

      赵熠明没法全瞒着他,也没法不瞒着他。

      一个凡人,陪他挨过望乡台已经足够,赵熠明不想周仲清再陷得更深。

      “我去更衣,你要一起吗?”赵熠明微笑。

      周仲清面不改色:“正好,我也想。”

      他欲起身,赵熠明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马上演到卧鱼了,别错过好戏,我一会儿就回来。”

      两人对视许久,赵熠明向周仲清微微摇头,周仲清眸光闪烁过几回终究还是闭上眼眸垂下头去,放赵熠明离开。

      赵熠明心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俯身在周仲清额上落下一吻。

      周仲清诧异抬眸。

      赵熠明向他一笑:“别怕,今晚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愿。

      戏班后台,苏吟秋演过上半场,身体便再也撑不住,手掌紧紧捏着心口趴倒在梳妆台上,台面上的胭脂水粉和油彩都被他扫落在地。

      后台其他人都被吓得不行,忙上前相扶。

      “苏老板你这……”

      “我怕是撑不住了。”

      苏吟秋抬头,覆着重重油彩的脸上仍能看出眉心黑气,扶他的人吓得当即松手,向后退去。苏吟秋倒在地上,好似一尾无助的金鱼,魂魄自其躯壳中一穿而过,直飞屋外。

      众人面面相觑,上前探探他的鼻息。

      “不好了——,死人了——”

      一出好戏,台上人与台下人都去了,这场戏,终究还是散场了。

      沈公馆中,沈昌黎走进卧房,有寒气从他身边擦过。

      沈昌黎停下脚步。

      电灯猛地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墙壁上的镀金钟表敲过十二点,窗帘被风吹起,月色照亮棕色真皮沙发上的背对他的人影。

      沈昌黎松了口气:“您老人家好端端地来吓我做什么。”

      “老人家?我看着可比你年轻。”

      荆严转过身,露出谢观年轻俊秀的脸,只是有些僵硬比起前些日子,更没有活人气,沈昌黎有些不忍看。

      不忍,也不敢。

      荆严却不在意他的躲闪,笑着向沈昌黎身后看了一眼:“沈总长既然花钱请我做了护身符,我自然也不能懈怠职责。”

      他眸光一动,沈昌黎矮身在地上一滚,躲到沙发后面。有荆严挡在身前,沈昌黎才略有些安心地从沙发后探出头来。

      他的房门大敞着,黑漆漆的夜色中苏吟秋身着戏服站在门口,面无生气,脚不沾地,已经是彻底的鬼魂之身。

      他活着的时候,沈昌黎欺压他。

      死了,沈昌黎却开始害怕他。

      见他在此,沈昌呼吸一滞,拍着荆严的肩膀:“仙长你快快将这妖孽收了。”

      这话颇为讽刺,听得荆严都不禁无语。

      他转头对沈昌黎澄清:“我才是那个妖孽。”

      沈昌黎:“……”

      我管你是什么,赶紧把这东西给我收了!

      苏吟秋凄凄地笑:“总长如今也会怕我了吗?”他笑声尖利,真像话本故事里来索命的厉鬼。

      沈昌黎又向后缩了缩。

      苏吟秋的水袖飞起,直直击向他。

      荆严只将手一勾,便将水袖拿在手中,苏吟秋一个转腰,水袖好似灵蛇自荆严手中游出,荆严来了兴趣,一个探身欲再去抓。

      却听身后传来铃铃剑声。

      荆严回头,房中凭空出现一条裂缝,数根红绳自裂缝之中钻出向他袭来,荆严一怔,继而一笑,主动迎上前去扯住红绳跳入裂缝中。

      房中霎时间只剩下沈昌黎一人。

      他梗着脖子回头,苏吟秋便在他身后向他笑着,沈昌黎绝望地闭了闭眼眸,掏出佩戴的勃朗宁砰砰向苏吟秋开了数枪。

      枪枪命中。

      可惜命中也无用。

      苏吟秋低头看看穿过自己的子弹,抬头向沈昌黎说道:“总长,该换我玩了。”

      沈昌黎转身逃走,但他对苏吟秋来说已是瓮中之鳖,便放他逃一阵,也只当是猫在戏耍手边的老鼠,就好像他多年前对待苏吟秋那样。

      沈昌黎在公馆的游廊上狂奔,好似鬼打墙般,一截游廊接着一截游廊,永远没有尽头。

      苏吟秋便在后面看着。

      终于老鼠做了猫,猫做了老鼠。

      很好玩。

      红绳消散,荆严跌入一片迷雾中。

      他左右看看,此地名为阴阳界,他从前听师父说起过,却从没来过。师父说此处有恶兽,乃上古兽类死后怨灵所化。

      此兽肉身已腐,魂魄不散,喜食人精魂补充精气。

      ——跟他很像。

      荆严眼珠子一转,便猜到赵熠明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选了最错的一条路。”

      他抬头向迷雾中说道。

      迷雾翻涌了片刻,赵熠明现身,他手持长剑慢慢走近,剑身上刻着龙鳞纹路,在迷雾中泛着金色的光。

      赵熠明轻笑:“你明明早知道我会选哪条路。”

      荆严的视线在剑上停下。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把剑。”

      “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荆严眸子一眯:“那是我师父的剑。”

      “不对。”赵熠明将长剑拿到眼前,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片死地回荡,“这是我的剑。”

      荆严周遭的气场阴沉下来。

      “你不配。”

      他身形一晃,以手化爪攻向赵熠明,快得像一道闪电。赵熠明身形疾退,举起长剑格挡,剑锋与利爪相交,发出铮鸣声。

      两人在迷雾中缠斗起来。

      赵熠明原本不是荆严的对手,不过仗着龙鳞宝剑加上两人同体多年的了解,此时倒是能与他过上几招,但也是节节败退。

      荆严嘲笑他:“就这点本事,也想到我面前逞英雄。”

      赵熠明被逼踉跄后退,用长剑杵地才勉强停下身形,脸上传来火辣灼烧的痛感,他抬手摸了摸,并没有血。

      他如今已是魂体,自然不会见血。

      能让魂体体会到痛感,荆严确实有些本事。

      阴阳界的深处,隐约传来沉重的喘息声——那头恶兽似乎被闯入者的打斗声惊醒了。

      赵熠明咧嘴一笑:“你也知道我就这点本事,自然要靠点旁门左道才敢到你面前逞英雄,但你还是敢来,荆严啊荆严,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大,你早晚会死在你的自大上。”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欢自作聪明,你引我来此,就是想用此地的恶兽对付我?”

      “不。”赵熠明却摇头,目光中奇异地透出一种怜悯,“我引你来,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他将长剑一挥,浓稠的迷雾被生生撕裂,阴阳界中又出现一条裂缝,迷雾中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那恶兽似乎因这条裂缝的出现变得更为不安。

      一人手持数百根红绳牵绊住恶兽的郭渊和张守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惊恐之色。

      红绳要断了。

      荆严瞪大了双眼,看着裂缝那头的场景。

      无尽雪落的冬天,北平四合院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蓝色衣袍,旧时人模样,乌发一半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一半垂落在肩。

      有一棵海棠树种在院中,那人微微仰头看着海棠树的枝丫,有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只静静坐栏杆上观赏光秃秃的海棠。

      荆严呼吸停滞,喉头哽咽:“师父……”

      似察觉到异况,那人回头。

      隔着一道裂缝,那张脸再度闯入荆严的视线,即使周仲清长了同一张脸,但不一样,永远不一样。

      荆严闭上眼眸,不忍再看。

      蓝衣人见到他也是一怔,轻轻叹息:“宴儿。”

      红绳断裂,密密麻麻的崩裂声在迷雾中响起,郭渊扔出数道符咒向恶兽飞去,符咒炸开,打得恶兽一顿。

      郭渊趁机跳到张守一身旁:“师兄——”

      张守一向他猛一点头,自布兜中掏出一面铜镜向前扔去,铜镜在半空悬停,镜面骤然亮起,郭渊拉住张守一手腕,两人同时纵身一跃,跳入镜面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恶兽发出一阵震动大地的咆哮,它摇摆着自己庞大的身躯,腐肉的臭味自它身上散开,在整个阴阳界蔓延开来。

      荆严还在原地发呆。

      千载难逢,赵熠明举剑刺去,凛凛寒光照在荆严脸上,荆严仅仅一个抬手便挡住了他的剑。赵熠明笑了一声,有点无奈也带点早有所料的叹息。

      “我就知道你能挡下。”

      他原本也没指望能,能靠自己杀了荆严。

      赵熠明松开长剑,双臂大张抱住荆严冲进迷雾中,荆严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后退了好几步,霎时间,迷雾中涌来一股暗流裹挟着两人向恶兽而去。

      他体内有百来年吸食的精魂,于那恶兽正是大补。若是被沾上,只怕要被吸得魂飞魄散才能罢休。

      荆严大骂:“你疯了!”

      赵熠明哈哈大笑:“荆爷其实你我也曾一体同生,如今能死在一处,一起魂飞魄散,简直称得上浪漫。”

      “我浪你大爷。”

      噗嗤一声,长剑刺入荆严身体。

      蓝衣人不知何时拿了剑,刺进荆严的身体,又向恶兽方向抬起一只手,哼出一首摇篮曲,那恶兽在他安抚下竟真的平静下来。他转身抓住赵熠明和荆严飞回原地。

      荆严倒在地上,哀鸣一声,右手握住胸口的长剑,目光复杂地看向蓝衣人。

      “师父,你要杀我,那我也只有死了。”

      他一把折断龙鳞宝剑,握着剑身用力刺向自己的心口,血流如注,不过顷刻,他的身体化作白骨粉末。

      大风一吹,骨灰四处散去,只留下衣物还在原地。

      赵熠明傻眼,就……这么结束了?

      他原以为,他和两位道长,今天至少要没两个,才能除去这妖物,蓝衣人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但原本用来佐味的边角料,突然成了这盘大菜的主角。

      怪,真是古怪。

      蓝衣人走到荆严的衣物前,面露悲切,似在怀念自家徒弟。

      赵熠明此时看他,却哪哪都透着古怪。

      “林青……”赵熠明不禁问,“你究竟是真是假?”

      林青回眸,盯着赵熠明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让赵熠明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

      “谁知道呢?他不是荆严,或许我也不是林青,我们都是那场旧梦留下来的残影……”林青垂下眼眸,静默了片刻向赵熠明说道,“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将宽袖一挥,一阵狂风袭来,赵熠明被吹得向后仰倒,最后一眼看见他走向恶兽方向,渐渐消失在迷雾中。

      赵熠明跌入漩涡中,再睁眼已是人间。

      赵熠明跌在地上脊背生疼,入目是北平某条胡同窄巷,抬手才发现那把刚才被折断的龙鳞宝剑不知何时变回手镯,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赵熠明心里生出惧意。

      郭渊和张守一蹲在他面前,满脸诧异地看着他,附近宅院中传来几声犬鸣。

      三人面面相觑。

      张守一问:“就……结束了?”

      他看郭渊。郭渊摇头,他也不知。虎头蛇尾,实在令人不安。赵熠明摸摸手腕上的手镯,眼珠子转了一圈,也没甚头绪,便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赵熠明爬起来拍拍屁股,对郭渊说:“道长不会还要杀我吧?”

      郭渊瞪他一眼:“早晚要杀你……不过今日先不杀。”

      老道士提着桃木剑大步离去,赵熠明跟张守一咬耳朵:“他对我哪来这么大怨气?”

      张守一偷偷往前面看一眼,见郭渊已经走远,也凑到赵熠明耳边小声说:“他把自己当清儿老爹了,你拐带人家儿子,他不杀你杀谁。”

      赵熠明嘶了一声:“太血腥了,这都中华民国了,还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您老劝劝他不然早晚还得被抓。”

      “劝不住啊!”张守一像终于找到知心人,将脚一跺,“这种一把年纪的老光棍最固执了。”说得好像他自己不是一把年纪老光棍。

      他们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郭渊提着剑回来,一人一鬼立即如鸟兽状散了。

      时间尚早,即便赵熠明知道广和楼的戏多半已经散了,他还是隐去身形飘回广和楼。

      他知道周仲清在等他。

      谁知才飘到广和楼附近,便听见广和楼敲敲打打锣鼓不休,这戏竟还在演。赵熠明也是惊讶,毕竟他亲眼见到苏吟秋魂魄索命,这人这会儿多半已经归了地府。

      那这台上是谁在唱?

      总不能是周仲清扮上戏装,粉墨登场吧?

      赵熠明飘进楼中,只见戏台旁乐师僵着身体演奏,台上苏吟秋一鬼手持金折扇,盛装出场正在唱:“海岛冰轮初转腾——”

      却是一点执念未散,欲度黄泉却又流连人间。

      乐师想跑,又不敢。

      台下坐了一位小姐,正提着手帕泣不成声,他唱一句小姐在下面喊一声:“好,唱得好!赏!”把自己的手镯项链,连带她身旁的周仲清的戒指怀表也被她抢了扔上台去。

      “怀表不能扔。”

      周仲清想拦又怕惊散了苏吟秋的魂魄。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怀表咔嗒一声落在台上,听着可真叫人心疼。

      赵熠明原本想寻个没人处现身见周仲清,一见那位小姐立即脚底抹油逃到楼上去了。他在二楼包厢落脚,现出身形撩开帘子往楼下一看。

      方琬怎么跑来了?

      方琬在底下哭得正欢,周仲清在旁边安慰也不是,嫌弃也不是,只能充当个不断提供干净手绢的作用。

      赵熠明在楼上看着,心说自己的前未婚妻和自己的情人处得倒是挺融洽,要是自己活不过来,他俩凑成一对倒也合适。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要是活不过来,也一准要当个色鬼缠周仲清一世。赵熠明笑笑,出门叫来个伙计给楼下的周仲清传了个信又回到包房。

      楼下,那伙计走到周仲清身边,附耳与他说了几句。周仲清惊讶抬眸四周望来,与他四目相接,眼中犹有泪意。

      他还在害怕,怕赵熠明会回不来。

      及至此时,犹疑在梦中。

      赵熠明看出他想起身来寻自己,只是方琬骤然扔在他手上的手绢召回他的神智,赵熠明向他摇摇头……与方琬对上,他不想,方琬也不想。

      周仲清重新坐好,不过目光还在不停地往楼上瞟。幸而方琬全身心都在台上的苏吟秋上,才没注意到。

      赵熠明也看向台上,恰好苏吟秋手拿折扇向他指来,贵妃轻笑:“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赵熠明一怔。

      苏吟秋大仇得报,便忘记了自己的死,只想再为知己唱完这一场。

      赵熠明握紧栏杆,心底生出几分悔意。

      苏吟秋之死,与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岂配得上这声知己。

      台上演到力士进酒,两个力士挤在门帘前你推我推你,没一个敢进去。他们是生生看着苏吟秋死在自己跟前的,哪里敢真的去跟苏吟秋对戏,不怕苏老板一时唱得兴起,把自己带下去陪他唱一世吗?

      没看场边敲锣那些个额上的汗都要把戏台给淹了吗?

      大家伙儿都怕啊。

      他们在这儿久久僵持,乐师只能一段乐来回演,贵妃微微疑惑回头。

      这戏都快演砸场了!

      忽然有人从两位力士手中抢过托酒盘,踩着鼓点行至台上。来人未扮戏妆,一身蓝色长袍恭敬跪在贵妃面前,正是这几日被抢了饭碗的刘逢春。

      苏吟秋还在戏中,无论是谁只要有人接戏,他立马接上表演。

      只见贵妃饮过一杯,又演卧鱼衔杯。

      一通拉扯,鼓乐敲打中,贵妃回宫。苏吟秋在刘逢春搀扶下,踩着鼓点摇摇晃晃,一步三摇走下舞台——临下台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眸,便不再是贵妃,而是苏吟秋。

      他遥遥看着楼上的赵熠明,眼中满是不舍。

      今日广和楼中,有他的戏迷,有他的同行,有听戏多年的票友,论起来他们都更该有资格当他的知己,但他只认楼上那个平日连戏都不听的赵熠明。

      良久,赵熠明抬手慢慢鼓起掌来,大声赞道。

      “好!”

      苏吟秋向他一笑,莲步轻移,转向黄泉,往地府去了。

      “苏老板你别急——”

      方琬不明所以,想追上去。

      现在整栋楼就她一个不知道苏吟秋是鬼,周仲清怕她被吓死,忙拉住她:“你别捣乱,今晚是人家包场,我放你进来已经够意思了。”

      “谁家包场?”方琬急起来,“我给他钱就是了。”

      方琬还想追,被一道声音打断。

      “我不收又如何?”

      方琬顿住,回头看向楼梯口,赵熠明手拿一把折扇自楼梯走下来,长衫公子,端得风雅。

      叫方琬想起日常跟自家老爹喝茶的那些老学究,想起自己曾经喜欢过他,还差点嫁给了他,方琬心底就一阵发麻。

      “赵少爷,真是好久不见……”

      方琬讪讪,追苏吟秋的心思都淡了,只想快快逃离这是非之地,尤其想起周仲清还在身侧,再留下去等会儿她不会还要看他们两个亲热吧?

      简直造孽。

      “哎呀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家了。”

      她找了个借口,立马走人。

      赵熠明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如何不知道他在躲自己,他和方琬是剪不断理还乱,谁见了谁都想躲着对方,他是不知道周仲清到底怎么跟方琬维持朋友关系的。

      他就不心虚吗?

      周仲清无语:“你有病是吧?定亲的不是我,退婚的不是我,首鼠两端的也不是我,我心虚什么?”

      好好好,是赵熠明心虚。

      方琬前脚刚走,后脚广和楼的人就闹了起来。废话,这都闹鬼了,他们人能不闹吗?确认过苏吟秋的魂魄消失在楼中后,众人大喊大叫大跑起来。

      也是方琬来得晚走得快,不然知道今晚台上唱戏的苏老板不是活人,只怕也得吓个不轻。

      赵熠明本就颇为对她不住,不想她再被此事影响,忙叫人去安抚楼中人员,又喊来几个家仆追上去护送方琬。

      也幸而他学会了化形,除了体温凉些,不用呼吸外,在人前基本是个人样,不然今晚的广和楼,恐怕真要吓死几个人。

      周仲清站在茶桌旁,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

      “这广和楼名声算是彻底坏了。”

      其他酒楼戏园子五十年来没做到的事,赵熠明一晚上就做到了,怎么能不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有本事。

      赵熠明听出他的奚落,没搭腔,又往戏台看了几眼,台上空荡荡的,乐师早就跑了,方琬扔出的银元首饰还散在台上,苏吟秋却已经不在。

      从此碧落黄泉难相见矣。

      赵熠明注视着戏台,有些恍惚,今夜他送走了荆严也送走了苏吟秋,过去数年这两位也算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角色,如今就这样轻飘飘地没了,而他自己现下也是死人一个,能不能活过来都是两说。

      这半年多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岂是一句世事无常可说的。

      “我会处理的。”赵熠明叹息一声。

      周仲清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赵熠明回他一眼,周仲清笑笑将手中茶杯抵到对方唇上:“别发愁啊赵老板,船到桥头自然直。”

      赵熠明瞟着他的眼睛,饮了一口杯中茶水。

      老实说,对于他一个死人来说,这茶再好他也尝不出滋味,不过甭管什么东西,经过周少爷的手也香上了几分。

      “走了。”他转过身,对周仲清说。

      周仲清挑了挑眉:“去哪儿?”

      “回家。”

      他拉起周仲清手腕,穿过那片狼藉的大堂,走进夜色里。

      身后,广和楼的灯一盏盏灭了。

      他会买下广和楼,但今夜过后,恐怕这座整个北平城最风光的戏园子很难再恢复旧日盛景。

      赵熠明累了,他是真的有些想回家了。

      踏上回燕城的火车时,赵熠明还有些恍惚,若是沈昌黎还活着或者沈昌黎昨日真的死了,他们恐怕都没这么容易从北平脱身。

      不过赵熠明昨晚连夜给沈太太送了个礼物,一个同沈总长很像的小偷,这个‘礼物’可以帮她一个小忙,沈太太投桃报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顺利上了火车。

      周仲清说他真折腾,就他现在的状态,直接化作一阵风飞回燕城也不过就是眨眨眼的事。

      说得很有道理,但赵熠明不想。

      他不想适应鬼的生活,他还想做个实实在在的人……不管还能做多久。

      赵熠明拿起城隍所赠罗盘的链子,罗盘在链子牵引下不断旋转,赵熠明怔怔看了许久,一把将罗盘握在掌心。

      他隐隐约约知道,如果现在打开罗盘,他就能得到答案,找到他想找的债主。

      ——但他不想!

      故事的结局,不该由别人决定,而应该由他来决定,不是吗?

      赵熠明将罗盘扔进箱子里,又从怀里掏出荆严当初留下的那本古籍,一起锁进箱子里,又把箱子塞进床底下。

      刚刚做完一系列工作,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

      赵熠明回头,周仲清推门而入,看他跪在床前,周仲清疑惑歪头:“你在干什么?”赵熠明一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将手指放到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在藏宝贝。”

      周仲清翻了个白眼:“又装神弄鬼。”

      赵熠明笑着起身去拉他出门,周仲清还在回头想看他到底在床下藏了什么,赵熠明却说大好时光,怎么能浪费在床下,不如去挖个坟盗个墓。

      这青天白日的,去挖坟盗墓。

      他也不怕赵家的人抓了他去祠堂挨板子。

      赵熠明也不语,拉他出去游船,挖坟是不能白天挖的,可寻欢作乐这种事儿,什么时候都能干,不分白天黑夜。

      他把旁人支开,把周仲清独自带到船上。

      对周家小少爷兽性大发。

      开玩笑的,只是游湖。

      他们撑一只小木船,船桨在赵熠明手里摇得歪歪扭扭,船也在水面上走得歪歪扭扭。周仲清坐在船头看他划船,看得直乐:“你小心把船晃翻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变个水鬼。”

      赵熠明抬头一笑:“说不定我正有此意,就是拉你来这荷花湖给我殉情。”

      船到湖心,赵熠明把船桨一扔,顺势往后一躺,用双臂做枕头仰躺在船板上,看着天上亮得晃眼的太阳。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鬼是不怕阳光的。”

      “你以前要是知道才奇怪。”周仲清走到他身边坐下推了他一把,让他给自己腾个位子,赵熠明往左边挪了挪,周仲清在他留出的那部分空隙躺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仰面朝天,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荷叶荷花在他们肩上擦过,这样的江南风光,是他们好久不曾停下来看的梦。

      周仲清闭上双眼,右眼中的火仍灼得生疼,但终于可以停下来,陪心爱之人赏湖光山色。

      他已经知足。

      赵熠明低头看他:“可是你就知道。”

      “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是天命之子。”周仲清抬眸看他,双眸闪闪含着恶作剧的光芒,“你这个游魂野鬼怎么跟我一样?”

      “游魂野鬼?”赵熠明慢慢贴近周仲清,猛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上下其手,“我倒要让你看我这个游魂野鬼能做什么。”

      周仲清一边躲一边笑,可惜船身狭小如何也躲不过他的魔掌。小船被他俩折腾得晃得更厉害,在水面上飘飘荡荡,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荡向远方。

      他们在三日前秘密回到燕城,没进城也没通知任何人,赵熠明带他们在城外的赵家义庄落的脚,他说回家总被人盯着,要是家里知道他们要去祖坟挖墓,又是一堆麻烦。

      不如悄悄地干。

      等被人发现,米已成炊,谁还能奈他何?

      周仲清知道他多半已经发现端倪,对复活一事已经不抱什么想法,只是想看看这背后究竟是谁在弄鬼,弄的又是什么鬼。

      夜半,周仲清自梦中醒来。

      赵熠明还在睡,照理说他作为一个鬼魂应该是没有睡意这种东西的,不过敌不过周仲清有人相帮。

      周仲清抬头看他了一眼。

      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平静淡然,毫无防备,倒显出几分从前的少年气。比起八面玲珑的赵老板,周仲清还是更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时候。

      周仲清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掀开锦被起身坐到床沿。那与他长着一张面孔的蓝衣人就立在窗前,月光透过旧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越来越像周仲清了。

      周仲清现在看着他总有种诡异的感觉。

      好像另一个周仲清站在面前。

      “你醒了。”蓝衣人说。

      他连声音都与周仲清越来越像。

      周仲清闭了闭眼,尽力适应:“多谢你。”

      “不必谢,做你该做的事,这是你欠他的。”

      他就那样站在窗下,周身披着一层淡淡的月光,好像真是一个高洁的救世主。

      周仲清嘴角抽搐了两下。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不是,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他们都心知肚明,无论他是谁,周仲清都会按照他的计划走下去。

      ——因为他想救活赵熠明。

      这是他欠赵熠明的。

      周仲清回身又看了赵熠明一眼,从男人手腕上取下那只由龙鳞宝剑化成的手镯,手镯一落入他的手中立即化作一把有小臂长的匕首。

      他看向蓝衣人,蓝衣人轻笑一声。

      周仲清扯动嘴角,回以一个冷笑,起身推开房门,跨进月光中。

      房门轻轻合拢,原本该在床上安睡的赵熠明缓缓睁开双眼,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看着合拢的房门,他用另一只手握上空荡荡的手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周仲清穿过两人暂居的别院,来到义庄放置棺木的前院。

      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周仲清推开门,走进堂屋,十几口棺材被安置在这里,一进屋就一股寒气袭来。

      周仲清向后退了退。

      蓝衣人就在他身后,抬手按住他的背脊。

      “你后悔了吗?”蓝衣人迫不及待,似乎在期待周仲清后悔。

      他终于不再装世外高人,还不如继续装着。

      周仲清看着自己的脸露出这副神情,有些恶心。

      他转头看见放置在最外面的那口棺材,棺材边上还带着泥土和新鲜的草根,周仲清走过去,手掌抚摸上棺材盖,顺手扯去边上的泥土和草根。

      天色一暗,宋石就带人上山把赵熠明的尸首给挖了出来,当时埋的时候赵熠明就估摸到早晚有一天要挖,特意留了扇后门,方便以后挖自己的墓。

      宋石带人从那扇后门下手,没费什么工夫就把棺材起了出来,运下山。

      周仲清俯身,额头抵上赵熠明的棺木,眼眶变得酸涩。他紧赶慢赶,赶了很长的路,难道只是为了送赵熠明最后一程?

      他咬牙,起身看向蓝衣人。

      “劳驾。”

      蓝衣人笑:“你使唤我还真是顺手。”

      话是这样说,却仍旧从命。只见他眸光一闪,赵熠明的棺材盖猛地翻开,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墙上,震得整间堂屋都在颤抖。

      灰尘簌簌落下,周仲清呛得回头瞪了蓝衣人一眼。

      蓝衣人笑着向他耸耸肩。

      周仲清回身想帮棺材里的赵熠明擦去灰尘,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棺材上了重漆,里面的尸身并未完全腐烂,但已经可以见到白骨。

      尸气和腐烂的恶臭冲来,周仲清却并未避让。

      他怔怔站在原地,棺材里的人身穿孔雀蓝丝绸长袍,外面套一件玄青色马褂,正是他与赵熠明重逢时,那当鬼的穿的那一身。

      可那人明明今晚还睡在他的身旁,为何又会在这里腐烂?

      周仲清不解,想凑近看得再清楚些。

      他的手刚撑上棺木,心口忽然剧烈地疼起来,像是有人用一把刀插进他的胸口来回搅动,将其中的血肉生生搅碎。

      疼痛来得太猛太烈。

      周仲清紧攥着胸口的衣襟,疼得弯下腰去,脸几乎要贴上棺材边缘,目光却还死死盯着棺材里那具尸身,盯着那张已经看不出是赵熠明的脸,盯着那些从腐烂的血肉间露出的白骨。

      啪。

      一滴眼泪砸在白骨上。

      “赵熠明——”周仲清哽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蓝衣人沉默良久,忽然出声打断。

      “别嚎了,你到底想不想救他。”

      周仲清直起身,通红的双眼向他扫来一眼,平静地拿出那把匕首,用刀刃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掌,用右手沾着血在棺木上写了起来。

      蓝衣人向堂屋的供桌看了一眼,供桌上摆了香炉和烛台,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两截蜡烛头插在烛台上。

      蓝衣人眸光扫过,两支烛台呼的一声燃了起来,飘到周仲清身边为他照明。

      周仲清埋头苦画。

      伤口不再出血,他就用匕首再划出一道伤痕,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地面略有些不平,血水顺着地势流到蓝衣人脚下。

      他低头看着,忽然疯了。

      “别画了。”

      他冲上去,一把攥住周仲清的胳膊,将人从棺材边拉起。周仲清踉跄了两步,匕首差点脱手。蓝衣人扯住他的领口狂吼:“你就这么爱他,愿意为他去死?”

      他脸上的伪装淡去,属于周仲清的脸消失,露出真正属于荆严的脸。

      太过陌生。

      周仲清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的真容。他的身体呢?是不是也早已腐烂,不知埋在哪一个山坳,他已经食尽了林青的骨灰,再也没有其他办法让躯体重生,所以才会那么觊觎别人的身体。

      周仲清垂眸看向棺材,赵熠明仍静静地躺在里面,周仲清的血符已经快要画满棺木两侧外壁。

      “我愿意为他去死,只是……”

      他低声喃喃:“要你先死!”

      他攥紧那柄一直握在右手的龙鳞匕首,猛地刺向荆严的心口。荆严猛地松开手向后跳去,周仲清紧随其后,匕首直直冲着他的心脏而去。

      龙鳞纹路在刀身流转,与周仲清眼中的火焰交相辉映。荆严把住他的手,看着他的右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师父……”

      他借用林青的脸和身份蒙骗他们时,岂会想到,还有一天能见到凤凰真火。

      荆严伸手想去抚摸周仲清的右眼。

      周仲清侧身躲过,匕首一转,向着荆严的咽喉刺去,荆严及时转身躲过这一刀,但胸前的衣襟还是被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躲避间,他撞翻一口棺木。

      棺木倒地,棺材盖翻开,张守一从里面翻了出来,手持宝镜向他冲来,另一侧一口旧棺木同时爆开,郭渊手持桃木剑从里面跳出来,桃木剑直取荆严后心。

      荆严仰身躲过宝镜,一个后翻跳到门口。

      “是你们。”

      他眸子微眯,自知中了圈套,不欲在此纠缠转身欲逃。噗嗤一声,剑尖重重扎进他的身体,没有血,荆严低头看到剑上的龙鳞纹。

      赵熠明双手握剑,站在他面前。

      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也来了,还从周仲清手里拿到了剑。

      张守一见赵熠明得手,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镜面上,镜中射出一道金光,张守一手持宝镜向荆严面门而去。

      郭渊同时出手,桃木剑刺进荆严身体。

      荆严理都不理他们,只看着赵熠明。

      两只鬼对视。

      荆严扯着嘴角笑起来:“你觉得你们可以杀了我?”他的身体涨开,张守一和郭渊对视一眼,同时抽身,轰的一声荆严身体爆出滚滚黑雾,黑雾里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是他这些年来吞食的魂魄。

      黑雾将张守一和郭渊卷倒在地,化作两只大手紧紧扼住他们的咽喉。

      赵熠明也被震退几步,勉强撑住未倒。

      荆严抽出体内长剑,将剑尖指向他。

      周仲清扶着棺木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血还在顺着手腕往地面滴:“我们杀不了你,你自己呢?”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古籍,快速撕下两页凑到烛台点燃,扔到地面的血泊之中。

      血泊划过暗金色的光,周仲清弯腰沾了那血,往棺材上抹了一把,棺材上的符箓霎时化作金色绳索,飞向荆严。

      “快退!”

      周仲清厉声向赵熠明吼道。

      赵熠明吃过那符的苦头,知满屋之中只有自己和荆严这两个魂体会受这符箓所制,立马抽身跳出堂屋。

      荆严也想逃。

      只是符箓本就是冲他而去,他又如何逃得过,符箓霎时缠满荆严全身,将他周身翻涌的黑雾一起缠进他的魂体之内。

      上百上千的魂魄,有的已经被炼化,顺从地回到他身体里,但有更多未被炼化的,在他体内钻来钻去。

      荆严痛苦大喊,凄厉的叫声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是聚魂咒。

      荆严扮作蓝衣人时,亲手教给赵熠明的。

      被周仲清学会,又亲手用回了他身上。

      落在地面的张守一撑着郭渊站起来,愣愣看着作茧自缚的荆严:“他会被撑死的。”

      郭渊白他一眼:“他已经死了。”

      师兄弟正斗着嘴,便听耳边传来周仲清的喊声。

      “师父师叔快出去。”

      此地俨然已经是他的主场,张守一和郭渊下意识遵从,相扶出门,直到走到院中与赵熠明六目相接,才惊觉不对。

      赵熠明最先反应,扑到门前。

      一圈猛火蹿出拦在门口形成一道火墙,他全然不理,一头撞向火中要冲过火墙,幸而郭渊就在门边,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郭渊见多识广,观察着火中金光:“那是凤凰真火,可烧世间一切生灵,擦到一点,你的魂魄就难保了。”

      张守一脸色大变,看向屋中。

      赵熠明挣扎着想要冲进屋中,被郭渊和张守一齐齐按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火墙之内的那道身影,大声喊道:“周仲清——”

      火墙之内,周仲清听到他的声音一顿,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蹲到棺材前,开始沾起血液重新画符,刚才光线太暗,荆严没有看出他画的是聚魂咒,这次他不画聚魂咒了。

      是引魂咒。

      他要燃起一道烈火,引来凤凰真灵。

      最后一笔画成,周仲清仰头深深呼吸了一下,颤抖着点燃那本古籍剩下的部分,扔进赵熠明的棺木,烈火猛地燃起。

      金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周仲清侧头避了避,他右眼中的火焰却好似呼应一般燃得更旺,灼烧的痛感越发强烈,周仲清回头最后看了赵熠明一眼。

      那只鬼这会儿被他师叔用红绳绑了,按在地上,他眼眶赤红,满脸都是绝望,努力抬头向周仲清望来。

      看上去很是狼狈。

      周仲清弯起嘴唇,轻轻笑了一下:“真丢人。”

      他轻声说,没人能听到。

      周仲清翻身跳入棺材中,火焰霎时吞没他的全身,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见一声震破天际的呼喊。

      “周仲清——”

      周仲清又笑了一声,这回终归哭的那个不是他了。他在火焰中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消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骤然一束金光自棺材内发出,照亮整个堂屋。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只金色的凤凰虚影,张开巨大的翅膀,扇灭了屋内猛火。

      火墙散去。

      荆严躺在堂屋地上,已经看不出死活。

      神奇的是,明明刚才那般大火,屋中竟没有一处烧过的痕迹,连那刚才他们亲眼见着起火的棺木此时都好端端的。

      郭渊与张守一对视一眼,略略松手,赵熠明挣开身上束缚,扑到棺材前,他的腿脚都在发软,只能撑着棺材边沿向里面看去。

      里面赵熠明原本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此时竟然完好无损,腐烂的痕迹完全消失了,连那件孔雀蓝长袍都没有丝毫损伤,他的尸体就那样静静躺在棺木中,看上去甚至还有呼吸。

      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但周仲清不见了。

      赵熠明整个身体开始发抖,周仲清不见了!他愣了一会儿,发疯地在棺材里翻找着,周仲清怎么会不见,他刚刚明明就在这里。

      赵熠明亲眼看见的。

      他刚刚明明就在这里,明明就在这里……跳进了棺材里。赵熠明跪倒在棺材前,捂着脸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太傻了,太傻了,真是傻子!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都是骗你的吗?我从来都是骗你的!”

      赵熠明又哭又笑,最后甚至指着棺材大骂。

      他举起还燃着的烛台,要丢进自己的棺木中,要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一声凤凰清鸣,响彻天地。

      一只金光凤凰从棺材里飞出,居高临下地与赵熠明对视,他的羽毛上燃着淡淡的火焰,振翅间带起阵阵热浪,扑在赵熠明脸上。

      赵熠明都不理。

      他怔怔望着凤凰,甚至想要伸手去抓凤凰的羽毛:“仲清……”

      凤凰自他手中逃脱,长尾拖曳出金色的光芒,在堂屋绕了一圈,最后又停在赵熠明跟前,双目低垂,似带着一丝怜悯。

      赵熠明的嘴唇动了动。

      凤凰不欲听他说话,再度振翅,将一点金色的灰烬扇进他体内,赵熠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拽。

      再睁眼,已在棺木中。

      狭小,冰冷,却又带着新生的气息。

      赵熠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却有力。他活过来了,他再度活过来了。和第一次一样,是周仲清付出一切,给了他第二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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