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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一样的大冒险! ...

  •   微生舒所说的“前车之鉴”究竟有何所指难以考证,但后一句却实在很对。单看景盛两国就已经可以知道,无论当初多么雄才伟略的君主、明智忠信的贤王,都难逃“君臣父子”的覆辙。

      ……
      盛都。

      七香宝车驶过长街,车轮辚辚间,自华盖四角垂下的丝络玉缨不时轻轻晃动。虽然贵气逼人,车夫与随行卫士却都不招摇,一行车马慢慢地转过街角不见了。

      都城权贵云集,这样的景象并不罕见,没多少人特意去瞧。只有街角晒着太阳编竹箩的一个年轻妇人多看了一眼。

      “是王府的马车吧?”她问身边的同伴。
      “宣城王府的——听说叶大将军府上的老夫人病了。你昨日才来不知道,这半月里那些大官儿的马车常往这儿过。”
      “虽说转过年来,天还是冷啊。”年轻妇人很快被“病”字移走了注意,“一时着了风也是要命。”
      “你家囡囡怎么样了?”
      “换了副药吃着,最近药又贵了。”
      “米面柴火也都贵啊,冬日里真难熬。家里那个一出去就不见了影儿,我说这年景不太平,让他安分在家侍弄几亩地,一家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他又不听。”
      “你也别埋怨了,总得多挣几口嚼用……”

      两个人手上动作不停,絮絮唠起家常,谁都没再提方才的马车。就像贵人们很少关注老百姓的衣食饱暖——只要与自己无关,老百姓也不怎么在意贵人们的喜怒哀乐。

      ……
      将军府中,春桃抱着一盆花走在回廊上。

      自家小姐留书出走以后,这处宽敞华美的院落就空了下来。但所有侍女仆役都没被裁撤,一应月例用度也都照旧,连暖房里送新培出来的花,也仍是送来最好的那几盆之一。

      春桃小心把花盆放在能照到阳光,却又并不直晒的位置,往叶子上洒了点水,蹲在地上盯着鹅黄晶莹的花瓣发起呆来。

      “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她小声嘀咕,“听说仙人都会飞天遁地,能活很久很久,可是春桃活不了那么久啊。小姐,春桃死之前还能等到你回来吗……”

      冷不防有人隔着回廊叫她,“春桃!老夫人叫你过去呢!”

      “哎!”无来由的悲春伤秋霎时被甩到脑后,春桃站起身应道,“就来!”

      此时,后院正房内,叶老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出了小佛堂。

      “祖母。”
      叶冰裳迎上前,替过在旁的侍女,将老夫人扶到软榻上坐下。
      “听闻昨日府中请了大夫,祖母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善加保养为要,不要太过劳累了。”

      侍女很有眼色地奉上彩凳,老夫人抚了抚她的手,拉她在凳上坐了。
      “不过是天冷咳了几声,没什么大碍。夕雾这孩子不知跑去了哪里,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拜一拜,多少有些安慰。”

      叶冰裳柔声道:“二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平安无事的。”

      老夫人叹了一声,“也只好拿这样的话来劝劝自己了。”但一时也没别的话好说,便絮絮问起大孙女在王府的近况。

      叶冰裳一句一句答了,言行依旧是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温婉得体。因老夫人问起宣城王,她便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殿下曾与国师、质子有过往来,因而陛下不曾命殿下参与追捕一事。如今殿下在崇文馆主持修书,大抵也是陛下的回护保全之意,祖母不必担忧。”

      老夫人不免又叮嘱一番,叶冰裳一一应下,待到铜漏又往上浮了一格,这才拜别离去。

      春桃还等在门廊下:方才老夫人与大小姐叙话,她没敢进去。
      如今见人出来,她赶忙行了一礼,“大小姐。”

      叶冰裳好似对她笑了笑,也好似没有。倒是跟在后面的嘉卉与她结结实实对了个眼神,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展开手中的绣着白头水仙的缟羽披风披在自家小姐身上,主仆二人很快就顺着回廊去远了。

      春桃怔怔看着那道背影。
      虽然盛都没有什么出嫁女不能随意归宁省亲的规矩,但大小姐也并不常回将军府。年节下寥寥几次,多是宣城王与她一起。细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回来呢。

      风有点冷,春桃搓了搓手背,又想:与之前相比,大小姐身上好像多了些不同的气质。可那气质究竟为何,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大小姐更美,却也离人更远。就像方才披风上绞织的银线,在日光下一晃一晃,漂亮极了,也清冷极了。

      “春桃?”身旁的泥金回文毡帘被掀开,老夫人屋中的侍女探了探身,“怎么不进来,老夫人找你呢。”

      “哦,来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多想。春桃立时抛下了心头的一点思索,跟那侍女进了正屋里去。

      ……
      将军府前,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四匹拉车的骏马步伐稳健地向前走去。

      车厢里,嘉卉一边将暖手炉奉上,一边略有不平地小声抱怨:“二小姐扔下一封信就跑了,得亏消息压住了没传出去,否则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可就算这样,老夫人还是心心念念地记挂着她,您好不容易来一次,也没落着句好话。”

      叶冰裳轻轻摇了摇头。

      她伸手将车帘拨开一些,外面的街市便透过窗纱映入眼帘。这种一寸千金的鲛纱,能让车里的人看见外面的景物,外面的人却丝毫不能窥见车里的景象。
      她看着一间间房舍往后退去,看着榆树从院里横斜出几根枝桠,心想:早就习惯的事情,有什么妨碍呢?

      过去的她大概会满怀怨怼,可如今,她觉得这种情绪没意思极了。她已不太在意府中有没有人挂念自己——空口白牙的挂念有什么用?没用的东西为什么要在意?就像她并不关心盛王是不是真的对将军府有所猜疑,叶老夫人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这同样是些于她无用的问题,不值得她耗费精力。
      因此这会儿她心里很平静,还顺便想了想回王府后要处理的事情。
      等她从思绪中脱离,才发现坐在旁边的心腹侍女正悄悄打量自己,从神情到举动都显得有些敬畏。

      “怎么了?”她问。

      嘉卉醒过神,羞赧道:“只是刚才看您坐在那儿,就好像画儿里的神女坐在莲花座上一样。我一下子就忘了想说什么了。”

      “神女?”叶冰裳微微一笑,半晌轻叹:“……不过是金玉盆里的花儿罢了。”

      世人眼中出尘疏离,惟她自己明白这背后的富贵荣养。好比用金玉盆种的白芍药,出尘在顶上,根却还扎在红尘里,若哪日真的脱离红尘,便也是枯萎的时候了。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她为什么非得做神女?

      嘉卉显而易见地没听懂,不过叶冰裳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什么。马车转过街角,她看到几个围坐在一处编竹箩的妇人。呼啸的北风中,她们的手冻得通红,竹篾便在大大小小的冻疮间来回划过。

      叶冰裳收回视线。
      “风吹得急,午后怕是要落雪。”她吩咐一句,“一会儿你去崇文馆送件厚些的披风。”

      “哎!”嘉卉脆生生地应了。
      她看出小姐不怎么想说将军府的事,既然这样,那她也就不说了。
      只要小姐过得高高兴兴,比什么都好。

      ……
      “夫人。”
      回到王府,嘉卉自去送衣服,到院中回话的则是府中的管事嬷嬷。
      “这是小殿下周岁宴的礼单,请夫人过目。”

      侍女将礼单接过来,奉到小几上。
      叶冰裳略略看过,取了一旁细毫,增减几笔,尤觉不足,“罢了,且放这儿吧。等殿下回来,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管事嬷嬷恭敬地应了,又听神仙妃子一般的侧王妃在上首道:
      “九皇子不日便要游学归来,听王爷说,礼部已经开始筹办起了宴会。既然如此,府里也要提前备着礼,免得到时忙乱。”

      “是,夫人放心。”

      嬷嬷倒退着绕过屏风,守在外间的小丫头替她打起毡帘。外面的寒风趁机溜进一缕,却只将小丫头们闲时编的丝络吹得晃了晃,室内依旧温暖如春。

      夫人最倚重的嘉卉姑娘不在,房中伺候的另一个侍女殷勤上前,替叶冰裳卸去钗环首饰,服侍她午歇。

      叶冰裳看着铜镜中娇妍依旧的面容,心头却有些懒懒的。她挥退了侍女,自己靠在榻边出神。

      她想了些宫宴的事,随手拨弄一下手边没绣完的小屏风,最终什么都没有想。

      “滴答、滴答”,金刻漏一声又一声。琉璃小缸养着的水仙开得正好,淡黄花心儿里酿着一捧馥郁的甜香。

      叶夕雾……

      说是什么都没想,可这三个字不期然跳了出来。叶冰裳将手指抚过银剪刀略有些凉的刀刃,垂眸一笑,心里细细玩味:

      她这会儿又在做什么呢?

      ***

      叶夕雾在做什么,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要黎苏苏来回答,她会很诚恳地告诉你:她正在攀岩——对,就是手脚并用的那种攀岩。

      这当然不是没事找事:她攀岩是为了更仔细地看清岩壁上的一个洞。至于那岩洞是什么,她又为什么要趴上去看——一切还要说回大半天前。

      ……
      阴云挡去大半阳光,寒风萧瑟的天气里,黎苏苏和牧越瑶离开了木屋所在的旷野,后者就近寻了个灵气浓郁的地方,带着苏苏飞遁向荒渊。

      旁的本领不说,牧越瑶的遁术堪称一绝,更兼她熟悉方向,省去了找路的麻烦,因此不过一二时辰,她们便来到了荒渊边缘。

      赤土、石砾、乱风、狂沙。

      这便是黎苏苏落地后看到的全部景象。
      不同于塞外,迥异于人间,这是一片广袤而荒蛮的不毛之地。

      牧越瑶辨了辨风向,拉着她的手往前面走。温热柔软的触感让黎苏苏回过神来,一边跟随一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到一些扭曲歪斜的树,树干干枯皴裂,树枝也光秃秃的,教人分不清它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蓬蓬的风卷草四处乱滚,同样是枯黄且毫无生机的颜色。

      随着她们继续前行,渐渐地,连这最后一点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了。天地之间除了土就是沙,打在脸上好似无数细细密密的小针穿来刺去。

      生怕被灌一口沙子,两人不约而同用外衣裹了脑袋,谁都不敢开口说话,只埋头狂走。
      如此不知多久,萦绕在耳畔的风声骤然一停。

      刚刚的乱风狂沙宛如一层流动的屏障,穿过这层屏障,才是荒渊的真正所在:

      永恒的寂静连呼吸声也一并吞没,灰蒙蒙的天上悬着一个苍白的太阳,纸片一样毫无温度,荒凉又诡诞。
      巨大而深黑的裂口是横亘大地之上的可怕创伤,永无愈合,翻涌着腐臭的脓水;又像一张森然巨口,喷涌着恶臭的吐息,随时准备着吞噬世间的一切。

      这感觉、多么——多么熟悉!

      一瞬间,黎苏苏本能地有些反胃。
      意识仿佛又回到了衡阳宗,她看到宗门大殿上放置的灵图,看着孤岛一般的光点渐次熄灭、玄衣赤瞳的魔神冷冷睥睨。
      她救不了风雨飘摇的宗门,更救不了尸山血海淹没的凡尘——

      “苏苏……苏苏?”
      牧越瑶并不知道黎苏苏是被荒渊的气息勾起了暗伏在心底的阴影,见对方愣住,便伸手过去挥了挥。

      黎苏苏一个恍神清醒过来。
      “啊。——你说什么?”

      牧越瑶没太在意,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荒渊上有禁制封锁,这里虽然有道缝,但口子很小,稍不留神碰到就会受伤。所以待会儿你别动,抓紧我就行了。”

      深知术业有专攻,黎苏苏一口答应下来:“好。”

      牧越瑶犹自不放心,干脆解了发带将两人系在一起,而后才握着她的手,踏入了肉眼不可见的裂隙。

      裂隙是真的裂隙,深渊也是真的深渊。
      黎苏苏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空:急速的下坠带来跳崖一般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放声尖叫。好在她心理素质不错,犹记得牧越瑶的嘱咐,故此咬紧牙关一声没吭,任凭失重感包裹全身,在黑暗中坠向不知名的地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概念。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几刻,莫可名状的阻滞感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周身忽地一冷,下坠的速度猛然减缓,周遭反倒多出了一些奇异的光。

      黎苏苏抬头看去。

      她看到了一双长达十丈的蝶翼。

      不同于狐妖小筑中的虚幻形态,眼前的蝶翼铺天盖地、近乎凝实,其中色彩如极光般不停流转,烟霞织金、天青沃玉,是不似人间的奇幻瑰丽——或许这才是狐妖口中阴阳美人蝶的真正形态,这样看来,荒渊的浊恶之气对出身此处的妖魔倒是“有益无害”……

      耳边传来一声“到啦”,唤回她七拐八弯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念头。
      下一刻,去势一缓,脚底随即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这样容易就进入了传说中的荒渊,难免让人有些恍惚。
      黎苏苏在恍惚中又踩了踩站着的土地,转头向四周望去。

      “这就是……荒渊?”

      映入眼帘的场景与人间殊异。外面白日映空,此处却已月影高悬。只是那月亮的颜色并不皎洁,反倒蒙着一层妖异的蓝。蓝月照着周围层层叠叠的巉岩,岩石上全是怪异的花纹。空气中飘荡着灰烬一样的飞絮,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这里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坟地。

      “呼呼呼。”牧越瑶吹走那些萦绕不去的飞絮,但这边吹走了那边又过来,总也吹不干净。黎苏苏摸出一张符,给两个人套了一层透明的罩子,隔开那些恼人的东西。

      不过这罩子隔绝得了飞絮,隔绝不了声音,一片寂静中,不知何时多了些古怪的窸窣声。

      就好像,有很多只脚的虫在来来回回地爬行——

      黎苏苏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尖嘴的动物(譬如大鹅)和多足的甲虫(譬如蚰蜒)避而远之。听到这声音,她多少有些毛毛地问:“越瑶,你有没有听到……”

      “啊?”牧越瑶愣了一下,才恍然指着一旁的岩石,道:“你是说它们吗?”

      黎苏苏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一瞧,画面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自己方才以为的岩壁上的花纹——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是大大小小、一层叠一层的蝴蝶!它们张开翅膀攀附在岩石上,覆住了眼前所见的每一寸岩壁,不知是不是被突然出现的她们惊扰,这些蝴蝶开始在岩壁上蠕动,一层又一层翻涌着古怪的纹路。

      蝴蝶不算多足甲虫,黎苏苏原是不怕的,可架不住眼前看到的数量太多——几只蝴蝶很美丽,几千只聚在一起就难免让人眼晕,如果这些聚在一起的蝴蝶还都是出自荒渊的妖蝶,那场面就殊为可怕了。

      “没事的,隔着罩子它们咬不到你。”牧越瑶安慰她,“你有火吗?”

      ……
      两簇火苗很快燃了起来,岩壁上多到晕人的蝴蝶纷纷退开。黎苏苏这才见到岩石的底色,同时也发现了上面大小不一的坑洞。

      牧越瑶灵活得像山里的猴,三两下就爬到了岩石上,扒拉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个岩洞说:“看,这就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很有一种向好朋友介绍自己家的快乐。

      黎苏苏:“……”

      蓝汪汪的月亮实在昏暗,她不得已徒手攀上岩壁,仔细瞧了又瞧,才看清岩壁上那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再垫着脚往里一看,不大的地方竟用各色小石子儿细细地铺了一层,两侧洞壁上还有白垩石画着的几只蝴蝶,虽然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搭配在一起,却也有种诡异的和谐。

      此情此景难得一见,她忍不住夸赞,夸完又问,“这么多小石头都是从哪里捡的?我看这周围的岩石都灰突突的。”

      “之前到处乱飞的时候,这边抠一点、那边抠一点,慢慢攒下了这些。”牧越瑶快活地说着,伸手从里面掏了个小木片出来。

      “你瞧。”两人先后跳下地,牧越瑶把木片放大了些,“我还把大体的路线画下来了,现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黎苏苏看了看。
      说句实话,那些弯曲的线条怪抽象的,而且在这种地方,人的直觉与修士的灵感都会受到极大的压制,她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所以她没说什么,认真听牧越瑶继续往下讲。

      “这边是鬼哭河,那边是妖魔地。”牧越瑶先后指了两个相反的方向。
      “都是我起的名字,确实简陋了点儿——怎么说呢,你别看这里蝴蝶很多,可开启灵智的却只有我一个,我也寻不到别的什么人或妖怪说话。”

      “挺好的,”黎苏苏真心实意地说,“言简意赅。”

      “是、是这样吗?”牧越瑶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起来,又凑着头一起去看地图。

      “神龟的话,应该在沼泽……或者水边?”黎苏苏猜测。

      牧越瑶觉得有道理。
      “那就得往妖魔的方向走了。”她边回忆边说,“鬼哭河只是许多鬼魂聚集形成的河流一样的东西,并不是真的水。越过鬼哭河就是血壤荒漠,越过荒漠就是我最初离开荒渊时的飓风眼——那片我熟得很,没有什么神龟。倒是妖魔那边,好像有个湖。”

      黎苏苏也不能确定那位神龟前辈在什么地方。左右都是碰运气,有方向总比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来得好。
      “先往那边试试看吧。”她说。

      牧越瑶收起手中简陋的“地图”,为了节省脚力,她带着黎苏苏飞了一段。但随着周围地貌的改变,她也在不断地放低飞行高度,最终,两人停在一片奇形怪状的岩石群之前。

      “过了这片风蚀岩,就是妖魔的地界了。我幼时只探索到这处,更外面的地方,连我也要小心行走。”

      黎苏苏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她其实不太想让牧越瑶陪自己一起冒险,却也知道对方必然不肯放自己一个人去,踌躇间,她想起那一匣子符箓,可还没等掏出来,牧越瑶却忽然嘿嘿一笑,凑过来嘀嘀咕咕耳语几句。

      “真有你的。”听她说完,黎苏苏也露出了同款嘿嘿嘿的笑容,“我这里正好有可以用的符!”

      ……
      “嘶——”
      “——嘶嘶——”

      盘踞在石柱上的蛇妖直起身子,吐出蛇信,试图分辨那缕若有若无的怪异感觉。
      然而探查半晌,蛇信并没有给出任何反馈,它便又懒洋洋地盘了回去。

      它并没有发现,有两只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小蝴蝶从另一侧飞过,很快消失在前方的乱石丛中。

      这两只小蝴蝶自然就是变形后的黎苏苏和牧越瑶。因这地方乱流涡旋很多,她们不敢掉以轻心,之前系着的那根发带就一直没解开,而是变作几不可见的细线,牵着两只毫不起眼的小蝴蝶并肩翩飞,一路往妖魔的领域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牧越瑶忽然停住。
      几乎同一时刻,黎苏苏也猛地停下。

      两人同时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是妖魔在争夺地盘吗?
      ——可为什么隐隐有金铁交鸣?

      在岩石的遮掩下,两只小蝴蝶心有灵犀地往前凑了凑。

      不料,正在这一刹那,凌冽的锋芒无差别地平平削过巉岩,坚硬无比的石壁寸寸崩裂,具象化的杀意在荒渊底部肆虐纵横。无形的气浪如同贯日白虹、穿月彗尾,拔山起岳般震荡周遭数不清的山岩,

      两只薄如纸片的蝴蝶不幸被一齐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啪叽糊在了另一边山岩上。

      黎苏苏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撕下来,内心惊讶无比:

      ——那是,刀气!
      ——荒渊之中,无人之地,怎么会有刀气?!

      脑海中突然传来勾玉的声音:“浮休生死,诛天血河!苏苏,是苦海!”

      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叫吓到,黎苏苏浑身一震。待缓过神,她才意识到勾玉刚刚说了什么。

      “谁,”她立马在意识中发问,“你说谁——他是谁?”

      勾玉迅速冷静下来。
      “李红尘。”它说,“未来的先天杀戮道君,‘浮休生死’李红尘。”

      黎苏苏抬眼望去。
      黑压压的峭壁之下,素色莲纹鹤氅的年轻道人在一地尸骸中收刀回鞘。锐利冷冽,偏又沉静如渊。

      “是先生!”
      一旁牧越瑶已经激动地在空中跳起八字舞,冷不防被两人之间牵着的细线绊了一跤,她也不在意,贴近过来细声细气地讲:“苏苏,你看到那个人了吗?他就是曾经救过我的李道长,也是微生舒的师兄!”

      好,那就没错了。黎苏苏心想,这人果然是勾玉所说的李红尘。

      “他在荒渊……”

      “可能是来练刀?”牧越瑶不是很笃定。
      但她很快就不关心这个问题了,有另外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个小孩儿是谁?”

      在她说话的这功夫,不远处大石头的后面轻手轻脚地走出个年纪不大的女童。她跌跌撞撞地越过妖魔尸体,跟在了年轻道人身后。后者虽没回头看她,却也并未驱赶,似乎默认了被她跟着。

      蓝月、灰烬、尸骸,再加上道人和女童,这画面挺奇怪的。黎苏苏却忽然心中一动,用翅膀尖尖戳了一下牧越瑶,问: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兰安的那个孩子——她叫什么来着?”

      “呃……芙雅?雅福?”
      牧越瑶有点犯难。当时她光顾着听密谋,名字也就随便听了一耳朵,根本没认真记。再加上后面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本就不深刻的印象更加模糊了。
      但她也有话说:“这可是荒渊哎,澹台明朗应该不会特意跑这么远就为了扔一个小孩儿吧。”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景国和荒渊,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兰安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孩童,又不是生命力异常顽强的魔胎,澹台明朗完全没必要特意跑到这里来扔。或许他只是随意找了个悬崖……

      黎苏苏被说服了。她点点头,“也对。应该是我想多了。”
      可惜,兰安到死也没能再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女儿——澹台明朗可真是坏事做尽。

      牧越瑶却已经不再想这事儿了。
      “苏苏,”她问,“你找神龟这事儿需要保密吗?”

      黎苏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茫然道:“不太需要,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什么机密的话,我们或许可以——”

      “你是说——”

      两只小蝴蝶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未竟之语,并很快达成一致,向着年轻道人离开的方向追赶。
      ——有现成的情报源在这里,此时不请教更待何时?

      她们很快飞过了那一片散发浓郁血腥味的尸骨地。已经有些低阶魔物聚拢过来,贪婪地吞吃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血肉,没有人发现头顶两片比纸屑大不了多少的灰色小蝴蝶。

      黎苏苏往下看了一眼,又往前望去。
      勾玉没再出声,她却不合时宜地想到:浮玉奴、李红尘——苦海的两位未来道君,她已经先后得见。那么,和这两人关系如此密切的国师,究竟是不是那位命运道君谢灵徵?

      如果是,是什么让他抛弃了原本的姓氏?
      如果不是,那么——谢灵徵,又会是谁?

      ***

      小村庄。

      清晨的冷雾还未散尽,微生舒便已起床。

      小院一如昨夜所见的那样破旧,夯土垒成的院墙十分低矮,墙头零星铺着的破瓦间已经生出了杂草。院子一角有个简陋的草笼,两只老母鸡窝在里面一动不动。旁边堆了些柴火,还有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微生舒走过去瞧了瞧。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几乎见底,于是他顺手拿了放在一边的水桶,准备去井边打些水。

      这会儿功夫,澹台烬已经研究完了母鸡,慢悠悠晃过来。
      他不知道微生舒打水做什么,但也不排斥出去转转,因此跟在一旁,一道出门去了。

      冬日天短,农人又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按理说,这个时候大多数人早就起了。但等微生舒打完了水,村里依旧冷冷清清。间或有几声犬吠,也凄凉萧索得不成样子。路边野草丛生,枯黄泛黑,一眼看过去就没什么活气儿。

      “这里好像已经没有多少人。”

      “想来是出了鬼新娘的事情,能走的就都走了——说起这个,你今天想去昭镇还是破庙?”

      澹台烬并不犹豫:“昭镇。”
      破庙里只有鬼物。鬼又没有眼睛可以给他用。

      微生舒点点头,“那我先去破庙看看。”
      他心里还惦记着小姑娘身上那缕奇怪的阴气。

      说话间,两人前后进了小院。老夫妇已经起了,各自在院中忙碌,见微生舒帮忙打了水,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老汉将水桶抢过去,又忙请两人坐,一起吃顿早饭。昨天的小姑娘悄悄从屋里出来,或许是身上的阴气被祛除的缘故,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扑扑的颜色。她见奶奶正将饭端上桌,也跑过去帮忙拿碗筷。

      山里人家没有什么精细饭菜,这处村子又偏僻,冬日里连菜蔬也少见。因此虽说是早饭,不过一人一个粗面窝头、一碗野菜汤。但为着家中贵客,桌上又多了一碗蒸的菜干,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两位师父别嫌弃,将就用些吧。”老妇有些拘谨地说。

      微生舒礼貌回应:“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了。”

      几人围着方桌坐定。菜干很咸,窝头也粗糙,里面还夹着些没有完全磨碎的谷壳。

      尽管口感与砂石类似,澹台烬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多年养成的习惯,饭只要吃饱就行,他不太挑吃的到底是什么。

      桌上仅有的两颗鸡蛋都被老妇人放在了客人面前。这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拒绝反倒不近人情。微生舒便拿了一个鸡蛋剥开,放进澹台烬碗里。
      至于他自己——他早已过了辟谷境界,倒不必浪费这一个鸡蛋。于是他把第二个剥好的蛋放到了小姑娘的半个窝头上。

      小姑娘睁大眼睛,正要摆手拒绝,微生舒却已经向老夫妇打听起了事情。

      “来村子之前,我们经过了一片树林,林中有个木屋,老丈可知那是何人所住?”

      老汉想了想,迟疑道:“您说的大约是郑家吧?”
      说着,他看向老妇人,见对方点头肯定,这才接着往下说:“也是一二十年前的事情啦,那个时候,镇上的富商张家还在呢。原本那片地也是我们村里的,后来墨河发了一次水,淹了不少农田,慢慢地,我们就搬到这边来了,只有老郑家不愿意搬,还是住在那儿。不过他们家儿子有出息,听说考上了京城的大官,把一家人都接去享福了。”

      “那么,山坡上的那座庙——”

      “这个就不知道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不过那地方不好,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去,这么多年,估摸着已经破得不像样儿。”

      微生舒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询问起村里发生的事。

      老夫妇的脸上飘过一片悲哀而灰暗的阴云。
      他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老汉开口道:“唉,我来说吧。”

      他说起镇上曾经那位张姓富商,说起那桩几十口人一夜间离奇死去的灭门惨案。

      “县里查了一年多,凶手也没找到。张家死绝了,留下的地就被一位姓王的员外买了下来,盖起了宅子。说起王员外,那可是好人呐,遇上灾年荒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靠着他们施的药和粥活下来的。没曾想,就在前些年,王员外家的公子忽然就变了,不爱出门了不说,还隔一段时间就要纳妾。起初那些接到聘礼的人家都很乐意,以为姑娘是去过好日子了,谁知到这人一去就再也没了音信。”

      趁大人们说话的功夫,小姑娘珍惜地咬了一小口鸡蛋,偷偷把剩下的分成两半,藏进爷奶的窝头里,然后甩着两个小辫子端了碗筷去刷洗。

      老汉没注意到孙女的小动作,继续说:“姑娘失踪了,家里人能不着急吗?前后有好几家到员外家里去闹事,结果隔天,闹事的人就死了个干净。人们都说,王员外家是让鬼缠上了,许是传言多了也就成了真,后来王公子再要纳妾,连聘礼和婚书都不用送,新娘的衣服自己就会出现在它挑中的姑娘那里。”

      讲到这儿,他长长叹了口气,面容愈显苍老。
      “两位师父应该也见过村里的那些空房子了。这里边,有些人是搬走了,还有些,就像徐大一家一样,因为坚持不肯让女儿去,结果全家都死了。镇子周围十几个村子,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又没了多少个姑娘。两个月前,我们家小悠……如今又轮到了村东老陈家的雁雁……”

      老妇望着不远处的小孙女,老泪纵横,“小悠就是为了我们两个老东西,还有妹妹小玲,自己坐上了花轿,之后就再也……”

      小姑娘以为姐姐只是失踪,但两个老人经历过世事,心中已大约有了最糟糕的猜测。

      “我们也晓得,小悠……大概是不在了。只求两位师父——”老夫妇说着便要下跪,“就算只有尸骨,也让我们再见她一面,让她入土为安吧。”

      微生舒将两人搀起,“老人家放心。”

      澹台烬没动。
      他吃掉鸡蛋,听完了故事,关注的却是另一个方面。
      “你刚才说——”他看向那老汉,“村东陈家?”

      ……
      村东。

      红得像血一样的嫁衣仍旧挂在陈家女儿的屋头,就像它出现时一样,没人敢碰,更没人敢把它拿下来。
      陈雁雁已经不敢在自己的屋子里住。自嫁衣出现后,她便躲在堂屋,日日惊恐哭泣,很快整个人都虚弱憔悴起来。陈家父母心疼不已,却又顾念尚不满十岁的幼子幼女,两难之中,短短几日就愁白了头发。

      眼见最后的期限越来越近,陈父到底是一咬牙,将一双小儿女远远送到山那边的亲戚家,他们夫妻两个留下陪伴大女儿。

      “雁雁,雁雁!”这日晌午,陈母忽然敲开堂屋的门,这段时日苍老了好几岁的脸上带着喜悦,“有个极厉害的师父说是会除妖,要陪你一起去呢!快出来见见!”

      陈雁雁原本只抱膝蜷在角落,听闻此言,她猛地抬起头,黯淡的脸上骤然生出光来。待看到母亲口中那位除妖师的真容,这点光便倏然转为一片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

      “你就是陈雁雁?”
      隽秀到不像凡人的除妖师就站在她原本住的屋里,抬头看那件挂着的嫁衣。见她进来,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雁雁不觉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不知怎的,明明没见过这位除妖师的本事,她的心中却已经感到安定,又凭空生出一股勇气。她想起母亲方才说的话,心道,如果有这样的人陪着,坐上鬼花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可惜那位除妖师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陈父陈母还在一旁不住道谢,陈雁雁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红着脸避了出去,不多时,端了几碗加了石蜜的热水进来。

      她已经洗过了脸,将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红头绳扎了。她跨进门槛,轻手轻脚将碗放在桌子上。

      澹台烬并没有喝水。
      在陈家人或惊恐或敬畏的目光里,他扯了扯那件鬼气森森的嫁衣。

      陈父道:“今晚小女就劳烦师父——”

      “她不必去。”澹台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陈父陈母自然乐得女儿不必亲自冒险,但花轿接不到人就会全家暴毙的诅咒也实在让他们心中惴惴难安,因而欲言又止。

      澹台烬对此并不理会,抬手把挂着的嫁衣扯了下来,提在手里。
      已经开始汲取元阴修炼的妖魔,他不信它还有闲心去分辨轿子里坐的是男是女。只是他懒得照顾旁边这几个人的情绪,更不想浪费口舌解释,故此直接道:“我替她去。”

      ……
      此时,背靠树林面朝湖水的缓坡上,微生舒正不急不缓地走过枯萎的草地。

      他没有一起去村东,澹台烬也完全没有提这件事:关于“猎物”的归属,这是两人不言而明的默契。

      再者,早在半枕山时,他就反思过自己稍嫌过度的保护欲——他未曾有过与其他人相恋的经验,但有些事也并非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懂得——爱人之间大可不必出现一只护崽的母鸡,过度的保护不能等同于关爱,更像一种以爱为名的轻视。

      圣人言吾日三省吾身,他虽然不是圣人,但既然已经做出反思,就绝不拖泥带水。所以他很干脆地离开了村子,准备先来解决自己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日影正中,他举步迈进破庙。

      供奉着神像的正屋还是之前的模样,房梁上残破的蛛网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

      微生舒在残破不堪的神像前立足站定,以目光勾勒神像的轮廓,若有所思。

      “郑家……”
      良久,他自言自语道:“如果他们都走了,那么你是谁呢?”

      “贞、庄?不,或许应该叫你庄贞……”

      “郑庄贞。”

      他平平念出这个名字,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反应。只有一缕微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袖。

      微生舒半蹲下丨身,并指前探,离奇的是,一滴水珠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的指腹。
      屋外天气正好,没有风、也没有雨。这滴水凭空凝结,又悄然消散,等他再看时,手指上已是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痕迹,方才所见恍然一场阳光下的幻觉。

      又或许——

      微生舒轻捻手指,慢慢站起身。腰上悬着的一节玉佩与珠珞相碰,发出微不可闻的泠泠脆响。

      ……
      院墙投下的影子斜了斜。

      陈雁雁端着水盆进房间里去。她看到那位漂亮又冷淡的除妖师正在漫不经心地逗弄一只乌鸦。

      “公子,我替你梳发吧。”
      她将水盆放在一边,拿起桌边的梳子,说话时不免因害羞而显出拘谨。

      澹台烬抬了抬眼。
      他想:这人叫什么来着?

      半天没想起来,他收回目光,干脆拒绝。“不必。”

      陈雁雁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不知道镇上有什么,但一定很危险,您一定要小心……还有,谢谢您保护我——”

      澹台烬没有耐心听她说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在保护你。只是因为你没有用处,带着多余碍手碍脚。”

      这并非是一句故意刻薄的谎话。叶夕雾都比她强,他为什么要带个包袱去拖自己的后腿?

      然而事实证明,善意的谎言总有其存在价值:真话有时并不好听。
      陈家姑娘怀着少女的心事进来,两三句话的功夫,一颗心就被打击得稀碎,扔下梳子,哭着跑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桌上的乌鸦正用一双黑豆眼目送她跑掉。

      “我觉得那姑娘喜欢你。”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之后,乌鸦说。

      “我知道。”
      感受不到,不代表他读不懂。喜欢、欲望、毁灭,人心的种种颜色,他可太熟悉了。

      “可是……”
      他眨了一下眼睛,灰瞳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带着一点非人的质感。他就这样笑起来,轻飘飘地反问,“那又怎样?”

      如果乌鸦能够像人一样,想必它多半会露出被梗住的表情。
      然而它只是一只鸟,所以它能做的仅仅是在桌上跳了几步,然后换了个话题。

      “昭镇上有很多户人家,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王员外的宅子被什么东西笼罩着,我进不去,里面一定很危险。”

      “是吗?那倒不错。”
      否则他还要顾虑对方的眼睛能不能抵住玄冰针的侵蚀。

      “还有,”乌鸦想了想,又说,“那个女道士已经把澹台明朗救活了,她给他拼上了一半妖怪的身体。”

      澹台烬把手里的盖头随意扔到一边。
      这消息倒是新鲜。他忽然有点想再见一见澹台明朗了——真希望他能适应这个“新身份”。
      “让廿白羽继续盯紧了他,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乌鸦“嘎”了一声,表示收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它便顺势从半掩着的窗户飞走了。

      不过进来的并不是陈家人。

      “这是——”
      微生舒方一进门,就看到了满眼耀目而喜庆的大红。怔愣不过一瞬,很快他便恍然明悟,笑道:“这回‘除妖’可真是下了本钱。陈家小姑娘该谢你才是,怎么方才哭着跑了?”
      显然他进门时正好撞见了跑出去的陈雁雁。

      “可能是太高兴了吧。”澹台烬开始睁眼说瞎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微生舒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他四处看看,看到了被扔在一边的梳子。
      “‘婚礼’既然这样急迫,想必也没有喜娘了,”他调侃道,“既如此,梳头上妆这类的活计,还是我来吧。”

      澹台烬并无异议,坦然坐在那儿任他摆弄。
      虽然穿的是女子嫁衣,但他既不觉羞耻也不觉窘迫,姿态颇为坦荡,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数起嫁衣袖子上露出来的线头:这妖魔未免太过敷衍,衣服不合身不说,还到处开线勾丝。

      “别扯那个线头——再扯袖子就要毛边了。”
      微生舒及时阻止了他继续祸害这件本就质量不佳的嫁衣,手上简单替他挽了发,在旁边一堆瓶瓶罐罐里找了找,找出一盒质地有些粗糙的胭脂。
      “抬头。”

      澹台烬依言照做。
      唇上微微一暖:沾了胭脂的手指在唇上轻轻抹过,如同雪中落梅,半分颜色足以带出十分旖旎。

      微生舒退后一步,上下端详后不免遗憾:“不如你在魇妖幻境里的那件好看。”

      澹台烬并不在意穿着。但微生舒提起,他也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魇妖的幻境。随即不得不承认,魇妖的品位确实比这妖魔好得多:好歹它幻化出来的是正经的皇子婚服,而不是这种破破烂烂又极不合身的嫁衣——教人难以想象,他穿着都显宽松,若是真的新娘穿了,岂不就像披了个麻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件衣服而已。
      “你若喜欢那一件,以后我再穿给你看。”

      微生舒一笑。
      “好。”

      他自然知晓这句话能延伸出许多种暧昧不明的解释,却更明白自家小孩儿怕是没有那么多话外之音与言外之意的。
      然而话又说回来,暧昧有暧昧的魅力,直白也有直白的好处——世间万物,不正是因“纯粹”二字而格外触动人心么?

      思及此处,他抬手解下自己的玉佩。
      “破庙里的存在有些古怪,你且带着这个。”

      澹台烬接在手里。那是一枚竹节形状的白玉,靠下的位置洇着一个暗褐色的斑点,颇有白璧微瑕的可惜,不过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刻着的两个字。

      “灵、徵?”

      微生舒替他将玉佩系在腰间,“这是我的字。我承母姓微生,父亲为我取名舒。这枚玉佩,是及冠之年,母亲为我取字时所赐。”

      澹台烬下意识地摸了摸,刻字的纹路柔和地在他手上划过。

      冬日天寒,玉佩当然也是凉的,可在那光滑润泽的触感中,他又分明感到了轻柔而包容的暖意。

      ……
      几个时辰后,子夜的花轿如期而至。

      耀眼的大红在夜色中蒙上一层诡异,陈家二老抖着手把“新娘”送上轿子,紧接着,凄厉鬼魅的唢呐声响起,花轿、连带着前后抬轿子送亲的“人”,就都飘飘忽忽地不见了——它们果然不曾发现盖头底下已经完成了一出“偷天换日”、“大变活人”。

      深夜的乡间小路,血红的、暗红的送亲队伍脚不沾地,忽慢忽快地在路上飘行,悬着的灯笼好似蓝莹莹的鬼火。

      若是真的陈家姑娘在这儿,怕是真要吓死过去。然而无奈何这次坐在轿子里的人“胆大包天”。

      澹台烬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坐姿,伸手触碰轿厢内壁,发现那红色真的只是染料而不是人血后,无趣地收回手去。

      唢呐声已经停了,外面安静到给人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死去的错觉。
      近在咫尺的轿帘不时被风吹动,露出几分黑压压的夜色,没有月亮,一点亮光都没有。

      晃晃悠悠的节奏让人有些发困,冷不防一阵风过,竟送来一股极怪的腥气。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来不及反应,一团红光覆了过来,像一团蠕动的血肉,瞬间将轿中的“新娘”包裹吞噬。

      抬轿的鬼物对发生在旁边的事情一无所觉,花轿继续往昭镇的方向去。

      而此时,轿子里正陷入诡异的僵持。

      红色的肉团将人吞掉,原本该再次化光消散,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慢慢地,它似乎意识到自己消化不掉这个人,于是迟疑着收缩,准备将这块难啃的骨头吐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有什么东西自它的内部炸开,黑雾翻卷涌出,红光一触而溃!
      蠕动的、满是恶心颜色的肉团无声地嘶叫、翻滚,一股力量在它的“身体”里左冲右突——忽然,红光中显露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人脸,它们拼命向外挤,数不清的人脸密密麻麻地浮现,让红光看起来像一个丑陋的大肉瘤。
      很快,它开始向内收缩,千万张脸一瞬不停地变化,最后坍塌成一张苍白的、清秀的脸——

      那张脸带着新娘头冠,闭着眼睛,血泪从眼角流下来。

      “……”
      它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分不清是“京”还是“清”,然后便消散了。

      澹台烬伸手捞了一把,可是溃散的红光一如镜花水月,毫无痕迹地从他手中消失。

      事情似乎有趣起来了。

      他不自觉坐直身体,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回忆刚才的一番遭遇。除去寻找合用的眼睛之外,他的心中又多了一重因兴味而生的迫切——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那位娶亲的王公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一样的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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