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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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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拒同桌妈妈送伞的好意,因为家的距离近。顶着装书的袋子跑去女人的出租屋,躲屋檐下跑、蔽树荫下跑,踩三公里的坑坑洼洼泡泥旧而小的运动鞋,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推门进去,再被客厅里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赶出去。
“小兔崽子不长眼色吗?”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要锁好门,再缩铁门边等他们完事。书半潮,微卷发湿,衣服滴水。
滴答滴答一小滩湖。
书摊地上晾,封皮上是模糊的字迹——谢锦青、六(1)班。
小心翼翼掀到今天的作业。隐约可见前一页有老师留的好评。
铅笔勾勾画画,攥笔的指尖泛白。谢锦青的脸色更白,雨珠顺颊边划脖颈地淌,也可能不是雨。冷,钻骨缝的冷。
突如其来的视线令人毛骨悚然,他倏忽抬眼望虚空,什么都没有。
窗外哗哗的雨清凉,屋里隐隐的声暧昧。
到最后一科的时候,门口有动静。男人推门出来,一脚踩到谢锦青隔身边的书。女人在玄关送他,忙啐靠墙坐的孩子一声野,以此讨好男人。
男人轻哼,赏赐似的瞥小孩一眼,转头在女人身上打转:“倒是个漂亮的种。”
裹浴袍的女人闻言咯咯笑,燃一支细长烟夹指间:“这么丁点儿能有我漂亮吗?”
“那倒没有。”男人一把搂过女人捏她,才下了楼梯。
等不见男人身影,收敛笑容的女人冷下脸,嫌弃地踢一脚孩子旋身回屋。所幸她骨头都酥了,没什么力道。
“滚进来。”
谢锦青默默收拾好书进去,犹豫片刻只是虚掩门。他想去洗澡换衣服,被一烟灰缸砸过来磕胳膊青紫。
“谁让你动弹了!给我站门口反省,一天天给我惹麻烦。”女人倦厌,扒开他的领口烫烟头,“知道教训了吗?”
没有躲闪,谢锦青乖顺点头。他低眉敛目,叫女人看不清神情。
女人最烦他这样,抬起素手拍谢锦青的脸,手腕处是男人三指宽的淤痕。
抬起来脸,让女人看清他能表露的顺从。谢锦青懂她想看什么,又会说什么。
下一句会是辱骂。
“个野杂种,跟你那死鬼爹像点你能少块肉吗?”女人看到那张五官形似自己的脸就扫兴。
女人的话拣字听就成。谢锦青笑了笑,用温和的语调安抚她,敷衍地开出只有被冲昏头脑的女人信的空头支票:“有鉴定书在,他总不能不管。”
他笑起来不像女人,显斯文。在女人看来有那么点他爹的意思,一样的斯文败类令人作呕。那么多钱连舍得多给这个儿子一点都不行,亏她苦熬十个月。
“也是。”女人更不想见他了,反手揪他头发到厨房,“今天先放过你,滚去做饭。”
女人到客厅看电脑,谢锦青掩厨房门。这一顿晚饭,还要被女人嫌弃倒胃口。向来如此。
饭后再洗碗筷,乘女人不注意他回储藏间休息。灯泡忽闪,几只飞蛾围光。
女人又在外面发怒:“滚出来,连门都不会关严实。我要你又什么用?”
谢锦青耐脾性出去,经客厅又被窝沙发的女人一顿骂,最后那些言辞总会绕回“我怎么那么想不开生你个赔钱货”。
关好门,再回储藏间,谢锦青躺下朝天花板。屋外电视机的声音很大,他小声问:“你进来了吗?”
一秒、两秒……三分钟。无人应答。
还是什么都没有。
飞蛾绕灯泡转,也不知是不是光的缘故,谢锦青深棕的瞳孔忽闪一下。他灭了灯泡翻身睡下。
他看不见空气里无能为力的小白球。
【绑定失败,经评估目标精神状态不佳。】
【绑定失败,经评估目标精神状态不佳。】
【绑定失败,经评估目标精神状态不佳。】
……
做不到。从谢锦青在门外到现在,小白球不间断的尝试都是徒劳。
直到谢锦青睡着,它才不得不停止。在目标睡眠时绑定目标是不被允许的。它所能做的,只有自欺欺人地蹭蹭谢锦青的伤口。
接触不到,感知不到。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它首次任务的目标,改造一个人渣,一个什么都还没做的孩子。因为时空乱流,本应降落在十七年后的小白球迫降这个时间点。
数据分析显示,即使目标精神正常,它也不能绑定成功。已泯灭的往事不被允许改写。
只有等待,它已经和主脑失联了。
【是否定时休眠储能?】
黑暗里,小白球面对浅睡的谢锦青。
一旦定时休眠,再醒来会是正确的时间线,就是十七年后。
数据分析显示,如果不及时休眠可能会之后的任务进程。没有主脑的帮助,它不能保证能源供给。
但不休眠可以了解目标,更好地改造目标。即使现在看来,目标需要的是反抗,而非矫正。
【否。】
【进入超低耗能模式。】
小白球趴在谢锦青领口下的烫伤处休息。
雨到后半夜才停歇,隔日天光大亮。女人还在蒙头大睡,做好两份早饭,谢锦青匆匆收拾回学校。
那道视线还是没有消失。绝不是空想,但谢锦青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潮湿的空气触肌理黏腻,偏低的温度给谢锦青穿长袖竖高领的理由。
一切如常,只是今天的玩笑很多。稍微有点烦。
从同学看自己的眼神开始,谢锦青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会是个噩梦。
可能今天是愚人节,只属于一个人的愚人节。
“谢锦青,你妈妈是干什么的?”上课前,同桌扯着嗓子问他。
没等谢锦青回答,教室里爆发一阵阵笑。
“诶你话可不对,这是问反了吗?”坐后排的男生抖机灵,乘乱和谢锦青的同桌一唱一和。
谢锦青无动于衷,不听也不理。同桌不满他的忽视拽他的胳膊,明知故问。
“跟你说话呢,又不是什么不好答的问题吧?”
烦不胜烦,谢锦青保持平和的表相应付一个看笑话的小孩:“无业游民。”女人确实没固定的工作。
“得了吧。”
“哄谁呢?”
……
没人信。
那就没人信吧。
谢锦青不多作辩驳。
悬在他身边的小白球没法提醒他。
这样的反应落在他人眼里,就成了不敢出头粉饰太平的懦夫,再搭上一个叫人瞧不上的出身……
无论反驳与否,都没人关心答案,所以不作反驳。
无意义的辩解也许更能挑起兴趣,即使谢锦青不清楚这一条适不适用于同龄的小孩,但他更偏向过往蒙混过关的经验。
异样的眼神和讥笑的言语再没有休止。沉默是无声的纵容,温和是故作姿态,冷漠是不知廉耻和无趣。
长达半个月的愚人节后,不合格的小丑因反应平平被放逐集体之外,又在某次被不小心泼了一桌子的水被再次关注,围观的孩子们意外获得新的乐趣。
唯有谢锦青的态度未曾改变,像一个瓷娃娃,不能对外界做出半点激烈反应。永远温和,永远疏离。
还有围观的小白球也不能做出任何改变。
数据分析显示,即使谢锦青反抗,得到的大概率是变本加厉。老师因为孩子们对谢锦青的种种恶评已经厌烦这个成绩一落千丈交际一塌糊涂的学生。女人更没有替儿子出头的闲暇。
但应该反抗。可反抗是否能成功都悬,一个营养不良的消瘦男孩,胳膊细到可能小姑娘一折就断,相较同龄人真的不够看,还是面对几个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小刺头。
比起改造现在的目标,目标周围的人才更需要改造。但它谁都绑定不了,这段时间线上不应有它的插手。
【再次确认,是否定时休眠储能?】
……
小白球分析了一天一夜。
【否。】
它想看看,能不能等来一个转机。在这已经发生的过往里,有没有人可以帮目标一把。
数据分析显示,如果有,这个人就是任务的最好切入点。
否极泰来,它认为目标的运气应该不会太差。
应该……吧。
在小白球的暗中观察中,它发现会乐此不疲拿谢锦青取乐的有那么七八个同学,大多是后排的。其余同学都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虽然也瞧不上谢锦青。
有例外,一个不起眼的女生。很少说话,总是发呆。她在好奇,好奇谢锦青,所以会关注,所以会犹豫要不要开口解围。
这样的人,帮不了谢锦青。小白球开始放弃从和谢锦青有关系的人里找到所谓的转机,随便拉一个好心的陌生人都比现在有效率。
可是它并不能随便拉一个好心的陌生人。
又多了一个。
雨夜里忽至的被凝视感持续至今还未曾脱离,就又多了一个掩饰拙劣的同学。令他不适,但谢锦青可以忽视这一点小事。
他有更好玩的事要做。
那群戏弄自己的猴子最近被引导着认了“大哥”——正值叛逆期非主流的初中校霸,最近脑子抽一样地在学抽烟。
烟这种东西,女人多的是。她抽,也请客人抽,客人抽的多少带点料。客人快活,女人也乐得赚“烟”钱。甚至有时候,那些穷鬼客还会求着女人给烟抽,丑态百出。
有时候女人心情好了,叫他吸。不能拒绝,呛哭更是败兴。
那就糊弄。能叫他来抽烟的时候,女人的脑子就没清醒过,她疯起来不是要死要活就是极度亢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平日里她的烟都是宝贝,别说让谢锦青抽烟,连哪里放给客人的烟也自以为瞒得严实。只一点,女人是会查数的,而他的钱不够买这些牌子烟冒充,更难以知晓“料”的来源。
或许可以和她商量。
但最近女人心情不好。老师来家访,因为谢锦青一退再退的成绩。被叫家长三番五次地推阻、得知原因打骂谢锦青不成器,不想最后都放暑假了被老师找上门。
过程不得而知,当晚谢锦青进门又是一烟灰缸过来。玻璃茶几上摆空酒瓶,谢锦青推测空气里有浓郁的酒精味,皱了皱鼻子。
穿丝绸睡袍的女人坐沙发上看电视,燃一支女士烟夹指间。
“站那儿,聊聊。”她是烟嗓,咬字音低哑,“我听老师说,你不仅成绩不行,和同学的关系也不好。”
谢锦青面色如常,温声应是。
“你没换过班,去年你同学可不是这样。怎么?”女人蔑笑,烟灰掸进新放上来的玻璃缸,“前几天你去我屋里翻,现在没什么要问我的?”
她换了指甲油的色号,是谢锦青说不出名字的红。
没有退路,和女人装傻行不通。谢锦青扯出笑:“可以借您送客人的烟吗?”
“借?”女人终于舍得扫一眼乖觉的谢锦青,饶有兴致,“你要给你的同学?亏你想得出来,知道我那烟里有什么吗?”
“我只要知道,是能给您赚钱的东西。”这话毫无心理负担,似乎真是个单纯孩子,又很懂事。
“吸一口。”女人收敛神色,审视谢锦青的微笑,招手叫他过来,“你敢吸一口,我就敢借你。”
谢锦青至她近前,迟迟没有动作。他进来时,女人手里烟看长度显然是刚点燃,到现在女人没有吸过一口。
“怎么?”女人按他肩胛骨,凑他耳边问话,“不敢?”
“我想,并没有必要为了杂碎赌博。”
呼吸起伏脖颈处,叫人发痒。谢锦青忍住避开她的冲动,保持语气缓和。
“杂碎?”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咯咯笑起来,“行,为难我们小少爷跟杂碎相处了。手机在我屋里,去给谢董打电话,能不能让他处理看你本事。”
座机在电视桌上摆着,近在咫尺。
周四,晚6点多。这个时间,能打通的概率小得可怜。可女人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离脖颈也是近在咫尺。
谢锦青依言行事,一个未接后就选择放弃。女人倚门栏冷笑:“打不通?”
谢锦青想点头,没等他做完这个动作,整个人就被女人掐住脖子掼墙上。长指甲落白皙的侧颈几个青紫的月牙。
“再说一遍,能不能打通?”
谢锦青眼前冒金星,上不来气。他只能摇头。
女人松开谢锦青反手给他一耳光:“我要你有什么用?”
她几乎在尖叫,险些破音。
“姓谢的不要你,你再多的心思,你也比不上你嘴里的杂碎。现在还有脸说人家杂碎?你个没人要的玩意儿哪来的心气。”
“现在,还能打通吗?”女人提起谢锦青的衣领逼他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答复。
又发什么疯。
谢锦青扒女人的手腕,他一只耳朵嗡嗡,依稀听清女人在说什么。
刚顺畅呼吸,谢锦青就有气无力地回怼:“闹够了没有。我说是杂碎就是杂碎,我说接不通就是接不通。你——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真以为这提款机的钱大风刮来的吗?”
他在试图掰开女人的手。脸色惨白,神情阴郁,盯着女人的眼神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女人被他的态度惹急了,怒极反笑:“行,小白眼狼出息了。这么大脾气,我倒想看看你的骨气能不能这么硬。”
又是打骂,她永远不能有新招。谢锦青晕沉沉闭上眼。
怎样也不会丢命,随便吧。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谢锦青环视四周,想这次果然打得狠。
都舍得送医院了,女人少不了敲提款机一笔医疗费。
陪床的是不认识的年轻女生,说是提款机请来的护工,女人因为家暴被送进去了。
谢锦青心道一声完,这是直接脱轨了,接下来他住哪都成问题。
上午醒的,傍晚有人来探病。倒不是生面孔,久闻大名——提款机资助的学生,怎么说也是住过提款机家的人。
谢锦青知道他叫什么,宋明诚。女人天天嫌弃他还不如两个没血缘的,一个是提款机的养女谢宁晚,一个是宋明诚。
想记不住都难。
宋明诚在和护工了解谢锦青病情,谢锦青余光掠过,又闭上眼。
他只希望宋明诚不记得他们之前见过一次。
在去年七月,宋明诚白送谢锦青一支冰淇淋。那时女人把谢锦青打哭之后又他赶出来,天太热,他身无分文跑到临近的小超市蹭门口的冷气。
老板娘认识他,看他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想找麻烦,只当看不见。
宋明诚和人过来的时候,谢锦青面上逼出来的泪还没干。女人脾气上来打他,他不哭就没断绝,哭了就嫌烦赶出来。
久而久之把谢锦青的泪腺都练出来功底了。
谢锦青自觉给人让路,宋明诚一开始就注意到他,出来时见他还没走。
谢锦青被迫营业,挂出笑容,脸上还有泪。
“不想笑可以不笑。”比他高半身的男生揉他的脑袋,抹掉他脸上的泪。
七月的风还热。
点烟的男生塞给他刚买来的冰淇淋,将一大袋老北京冰棍扔给一起的兄弟:“你先回去,我哄哄小朋友。”
“怎么了?”男生挥散缭绕的云雾,矮身平视他放软了声音。泯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简简单单一句话,谢锦青的泪腺失控了。
他该回答宋明诚,随便糊弄一个理由过去,然后礼貌地道谢告别。
而不是哭到不能自制,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男生被吓到了。束手无策,只好虚搂着他安抚性地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实在想哭就哭吧。”
眼泪湿男生的拼色短袖,融化的冰淇淋润他的手。
黏黏糊糊的感觉。
最后男生只好打电话告诉朋友他不回去了。
留下陪终于哭完了的小朋友。
一大一小坐在台阶上过了半下午,谁也没少出汗。
黄昏时男生提出要他回家,他却一声不吭,埋头奔进殷红的晚霞里。
买来的水果放桌上,宋明诚坐床前的椅子,斟酌着用哄小孩的方式跟谢锦青说话:“谢锦青小朋友,谢先生暂时没办法过来,先托我来探望你。”
再端详谢锦青憔悴的小脸,宋明诚只觉得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个人和小孩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这么软绵绵的吗?
想起之前被这人捏脸,谢锦青比对自己和宋明诚,得出结论是对方被捏脸后的反应更适合期待。
自己脸上只有一张干瘪的皮。
“嗯,谢谢哥哥。谢先生有什么托您转告我的吗?”谢锦青眨桃花眼,掩不住期待。
一双含情目在这漂亮小孩脸上显情绪丰富又幽微,由着主人的误导叫人难分辨。
“谢先生了解过你在学校的情况,他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转到外地上学?如果你愿意,学校住宿学杂费等等,他会替你安排好。需要什么都能说,一直到你能够经济独立之前,谢先生都会负责。”
来的路上思之又思,等见到病床上的谢锦青、和护工了解伤情,宋明诚想还是原话转告最好。
他再委婉,也是给这个孩子没人来买单的多余希望。
谢先生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送走谢锦青。
“愿意。”谢锦青眼睛一亮,踩宋明诚的话尾应声。
他露出轻松的笑,为摆脱现状而高兴,也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急切而羞赧。
如果他说不愿意,谢先生没给出解决措施。谢锦青视为对方不会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还有那个女人,如果只是因为家暴,谢锦青琢磨自己必然要出面。
他纠结地问宋明诚:“那我妈妈那边,要怎么办?”
这问法很空泛。
对于谢锦青那位家暴的母亲,谢先生根本没有提及,宋明诚也难以想象会有这样的母亲。
他只能告诉谢锦青:“谢先生会处理好的。”
两人相对无言。
谢锦青在等宋明诚告别,宋明诚在思考要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锦青问宋明诚:“哥哥,你还有时间吗?如果没有,可不可以陪我看会儿晚霞,今天的晚霞很漂亮。”
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再不看就没了。
他没等宋明诚的答复,转头望窗外留个后脑勺给宋明诚。
宋明诚没打扰谢锦青,安静地陪谢锦青欣赏。
直至夜幕降临,又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是提款机,他没进来,示意宋明诚出来。
“谢先生,你不进去看看他吗?”宋明诚问。
“不用。”谢先生摆摆手,余光掠过病床上的小孩,反问宋明诚,“我跟你交代的,都和他说过了吗?”
“说过。”宋明诚答,“他很放心,愿意去。”
谢先生沉默。
“小朋友,你先别下床。”护工的劝阻突然响起,病床上的谢锦青挣扎着坐起来。
隔几步的距离,他跟自己血缘上的父亲对视。一个儒雅体面的成功人士,有蒸蒸日上的事业、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即使女人再怎么诋毁,这位父亲联姻的妻子也是大家闺秀、这位父亲养育的孩子也是婚生子。
从血缘上,他还是这个婚生子的哥哥,谁都可悲。
“叔叔,谢谢您帮我,您也挺忙的,还是回去休息吧。”溢于言表的欢快、极力压抑的克制,还有被拼命掩埋的低落和酸楚搭配直白的关切、委婉的送客令。
提起的笑容自然而然,提起的语气渐露刻意。
绵哑的嗓音干涩,谢锦青说起话来好把握语调,只要言语不刺耳总叫人愿意听。
惯会娓娓道来,叫人稍一想又觉出这是一种道行尚浅的小心翼翼。
他尝试着喝水,也只是润了润唇。嗓子太疼了。
思绪在无所事事地飘,宋明诚会知道自己是他恩人的私生子吗?
没意义。
为什么是宋明诚来?
不重要。
不如思考,他这次赌对了吗?他见谢先生的次数屈指可数,算不上了解。
不越界的时候,谢先生是个合格甚至很好的父亲,会因为偶尔发现他的伤和被他不屑一顾的女人争吵谈判。
往前数六年多也会和颜悦色地抱他去游乐园。不过后来有了婚生子的存在他就没再见过这位父亲。
没人希望自己和谐的家庭被破坏,哪怕只是一层表象。
谢锦青只需要告诉他,他肯来就够了,但他确实不该来。
这个暑假结束的时候,女人数罪并罚进了监狱,判到谢锦青高中毕业后才能出来。
隔一层玻璃,谢锦青不用再对女人扯笑脸,反而是女人在笑。
卸了妆,红指甲扣得稀碎。女人笑起来还是坦然自若,凝望着谢锦青的眼阴森森的。
不化妆的时候她也很漂亮,出水芙蓉那样的漂亮,眉眼间掩不住憔悴。
“乖孩子,真没让妈妈失望。”女人握话筒,指腹无声地打节拍。
字句咀嚼,调子绵软,还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谢锦青一言未发。谁知道这些话要说给哪个听?谢锦青不想知道。
母子俩相视无言。女人像要把谢锦青的模样刻下来一般,直到被提醒时间到了,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留谢锦青放下话筒,瘦骨嶙峋的手攥了又松。
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在火车站,是谢先生的助理送谢锦青去新学校所在的城市,还有沉甸甸的礼盒。
谢锦青后来打开一看,乍一眼是零食,再一翻是教辅和笔记。
来自已经开学不能来送的宋明诚和正在公司不会来送的谢先生。
谢锦青也不清楚,哪样是哪个送的。
临走前,他在医院养病。宋明诚常来探望,谢锦青都不知道对方图什么。
那晚谢先生走了。谢锦青自知选了一条不怎么好的路,那点小花招实在不够看。
其实等谢先生自己想要走要留会更好,方便琢磨态度。但谢锦青也想不出来能和谢先生能聊什么,更没兴趣耗着。
那时他只想休息。晚霞没有了。
也不能这么说。
后来宋明诚给他洗了几张晚霞的照片,有那天的黄昏,一眼可以看出来的那种——只有那一张被窗户框进四方的空间,多了个白相框,还有明显区别其他照片的宋明诚式业余拍摄技术。
想不看出来都难。
何必?谢锦青很少见这样的人,一个处境尴尬的私生子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他没放心上,只避免给双方都带来麻烦。
短暂的几日接触,宋明诚只当看不懂谢锦青明里暗里的提醒。
他比老父亲还操心,临走前能想到能交代的都交代了,顺便帮谢锦青预习初中的功课。
谢锦青脸上那张皮都要被人家的鼓励政策捧到有星点不好意思。
期间谢宁晚也跟宋明诚来过,只是谢锦青对大自己一岁多的小女生实在没什么兴趣,挂出笑脸明面相处和谐实质敷衍营业。
宋明诚看出来了,谢宁晚没看出来。
之后每次宋明诚要来她都会磨着一起来,未果。
谢锦青不知道宋明诚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挨训,宋明诚借这件事鼓励他。
“已经可以想象你到新学校会有多受欢迎了。”
“和同学好好相处,也别委屈自己。”
真不怪谢锦青觉得宋明诚比老父亲都操心,最后那句就是宋明诚跟他妈学舌来的。
谢锦青不知道,谢锦青觉得应了就是。
今天从这里离开,恐怕之后不会再回来,也没人希望他再回来。
他们不会再见了……吗?
在倚窗的位置,谢锦青只能望见窗外的夜空,终点站有他素未谋面的父母在等他。
或许吧。
在16岁的开学季,安排来迎接新生的学长笑起来和某个人气质相仿。
新生会上一起作为年级代表上台发表的演讲,课余时间报名对方参与的社团,球赛场上争锋相对闪转腾挪才投出的篮球。
汗水浸入眼珠模糊了视线,裹挟的劲风渐柔和,扶过颊边时恍惚间又再见七月里鼻尖冒汗的俊秀脸庞。
欢呼与掌声澎湃,那个夏天有没有无止休的蝉鸣已经不得而知。拦在身前的学长抹一脸的汗,薅着衣领喘气,仰头时深色瞳孔装入自己的浅棕虹膜,愣怔后上翘的M型唇盛不住流溢的欢欣。
他也克制地笑。可那不是他想要的学长。
汗是咸的,嗓子发涩。两元一支的冰淇淋花样翻新,价格翻倍,但甜得发腻。
躲小树林里乘凉,孙孟川抽水烟,谢锦青咬甜筒。吞吐烟圈的大男生倚树下玩笑似的问。
“你怎么跟小姑娘一个爱好?”
“锦青妹妹,耍耍?”
光暗交错,脑海掠过的碎影被捕捉,他想起七月里的白杨树影挠过那人的下颌,恍然惊觉原来他已经很久没联系过那人了。
锦青妹妹?谢锦青凉凉地想这人真会踩雷。算了,这会儿心情好。他抬眼饶有兴致地反问孙孟川:“你这么敢?”
孙孟川掐灭烟:“有什么不敢?你敢我就敢。”
记住你说的话。
谢锦青站起身搭上孙孟川的手,修长素白的指自然地取代孙孟川指间的烟与之交握几秒。他顺势夺走孙孟川的烟,眉峰微挑:“那听我的,少抽烟?”绵哑的嗓音尾音微微上翘,像挠人的小勾子一样。
他转头专注地凝视孙孟川,亮色的阳光镀白皙的侧脸,眼底不明显的痣在孙孟川深色的瞳孔里。孙孟川被撩到了。
“听你的。”美色当前,不需权衡,他干脆地交出打火机调笑,“男朋友,任你处置。”
“行啊你,变着法子让我销赃。”谢锦青嗤笑,他搡一把孙孟川,却没拒绝递来的打火机,“记住了。少抽烟。”
“走,男朋友送你回去。”烟头扔进垃圾桶,谢锦青勾过孙孟川的肩。
夏日里的阳光映两人斜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