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赎罪 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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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记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悲伤、喜悦、复杂，或许都有。
从2020年入学起，我就早该料到后来的跌宕。那时候的我太过天真，傻得冒泡，整天就知道疯玩，从不把名利、成绩放在心上，总觉得日子只要开心就够了。
2021年的春天，我软磨硬泡恳求妈妈带我去矫正牙齿，花了一两万，到现在牙套都变形了，他们也从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五月的一天，我想和朋友出去吃火锅，妈妈死活不答应，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扇心门好像从那天起，就悄悄关上了一道缝。如今，那个被我记挂的朋友，得了一种罕见的病，暂时没有治疗方案，只能面临休学和无限期的治疗。我常常忍不住想，如果妈妈知道当年那个要和我去吃火锅的人是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点头同意那一场热气腾腾的相聚？
2022年的春天，是灰色的。好朋友X突然离世，她只来过一次我的梦里，没有说再见，也没告诉我，什么时候会在另一个世界遇见对她重要的人，就那样匆匆走了。紧接着，我也病倒了，手术、卧床，日子被药片和消毒水填满。也是那段难熬的时光里，好朋友H和S出现了，像两道微光，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子。可命运总爱开玩笑，H要面对爸爸病重的压力，S早就困在破碎家庭的阴霾里。四月的最后一天，我和玩得不错的朋友闹掰，冷战的滋味像吞了一颗涩柿子。夏天生地会考前一周，我在课堂上休克晕倒，成绩自然一败涂地，噩梦，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他们开始指责我，说我不该买汉服，不该总跟朋友出去玩。那天因为修路堵车，我回家晚了，爸爸当着全家人的面骂我“活该”。我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那一刻，站在阳台上的我，真的想过跳下去。是她——那个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孩，一把拉住了我。我攥着她的手，近乎哀求地说，救救我，做我的救世主。
秋天的风，吹来了更冷的消息。待我如亲姐姐的班主任被调离，换来的是一个我们都不喜欢的老师。偏偏这人还和我们家沾亲带故，总爱在课堂上拿我的家庭、我的父母说事，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成绩，又一次一落千丈。我快要崩溃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家里有实力的女生，班主任立刻换了副嘴脸，百般巴结。那个女生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还处处刁难我的朋友。我忍无可忍，在班里和她大吵一架，场面狼狈又尴尬，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无底的地狱。
十一月，疫情卷土重来，身边的人陆续阳了。我因为去学校做核酸的路上没戴好口罩，也没能幸免，此后彻底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那时候我和L还很要好，她和S一起来看我，拎了满满一袋子零食——辣串、雪糕、薯片，全是我不能吃的。我只能躺在床上，眼巴巴看着她们俩吃得津津有味。那天我特别馋菠萝味的仔仔棒，她们俩跑遍了整条街，也没找到，最后给我带了一盒彩虹水果糖。那些糖，我揣在口袋里，好久都舍不得吃。她们说好了，过几天再来看我，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终究是等来了一场空。
住院的每一个夜晚，身体的疼痛都像潮水一样涌来，疼得我蜷缩成一团。但我从来不敢按铃叫护士，因为姐姐是学医的，我知道她们夜里有多累。
2023年跨年的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了又亮，几个好朋友都来找我倾诉心事。我听着他们的委屈和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捂着被子，默默流眼泪。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妈妈变着法子给我做补汤。可半个月后的复查，却给了我们全家一记闷棍——病情恶化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病竟然会这么严重。
原来一切都是命。那个让我留尿做检查的早上，就是我坠入深渊的开始。
1月14日，小年，我又一次住进了医院。住院第一天的中午，医院食堂的扁豆饭，妈妈趁热端到我面前。我右手扎着输液针，根本没法拿筷子，饭菜的热气烫得我心烦意乱，我忍不住摔了筷子，冲着妈妈大发脾气。我看见她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那一刻，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我对不起她。那时候我还在补课，下雪天路滑，她也要踩着积雪送我去。刚到楼下，那几个朋友就举着手机，拍我的丑照，我看着她们笑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爸爸也忍不住了，在病房里跟我提了休学。我右手扎着针，左手死死捂住眼睛，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爸爸转身去走廊给班主任打电话，咨询休学的事情。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和从前那些同学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错开了。
住院期间，医院不让陪床，我晚上不想待在冷冰冰的病房里，爸妈就每天接我回家睡。家里的车很旧，配置也不高，暖气总是不太热。爸爸就每天早早起来，把车开到楼下预热，等车里暖烘烘的，才打电话叫我下楼。每次我下楼，都能看见他站在寒风里，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是我自己不争气，拖累了他们。中午也是爸爸来接我，我记得除夕前一天的中午，我们走路回家，他说要去买东西，让我先回去。那段路明明很短，我却走了半个小时。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看着望不到头的路，突然觉得，人生好像也这样，走得太累了。到楼下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朋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好朋友有说有笑地路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棉服，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心里只剩下羡慕。回到家，妈妈让我去街上逛逛，买个喜欢的挂件，说家里添点喜气。我把那条街转了三遍，最后买了一个红色的流苏挂件，红得像一团火，我多希望它能给我们家带来点好运。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连过年都是在病房里过的。刚出院，就到了正月十五。我强撑着精神，和朋友出去过元宵。我们买了三个孔明灯，两个都烧着了，只剩下我手里的那个。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闭上眼睛许愿，愿岁岁平安，然后看着它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G把她的孔明灯放在人家的油箱盖子旁边，旁边就是电箱，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
二月中旬就开学了，那年开学格外早。我知道自己要休学的事，索性没写作业。开学前几天，S和G天天催我，拉着我去写作业，可我的作业本，还是一片空白。
开学那天，我没去报道。他们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来，却还是在我的座位上，整整齐齐地放好了新书。因为休学的手续还没办下来，我只能先去学校上课。刚进教室，英语老师就拦住我要作业。幸好R反应快，替我解围说，我是来办休学的。老师愣了一下，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回事。那时候我特别爱哭，一点小事就掉眼泪，他看着我红通通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就算休学了，也要好好学习，好好记笔记。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是那段时间，H的爸爸，还是没能熬过病痛，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剩下的人，除了惋惜，什么也做不了。
接下来，就是去西安做检查，做肾穿。当医生告诉我，必须吃激素药的时候，我发了好大的脾气，冲着妈妈大吼大叫，指责她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治病。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她。
最后，还是因为心疼爸妈，我妥协了，乖乖地吃下了那些激素药。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无能为力。
三月底，我转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学校，可这里，对我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深渊。班里的人，一个个都披着羊皮，笑容背后藏着算计，让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恶心。
520那天，我和L、S去摘草莓，在草莓地里吃了个饱，甜得齁人。晚上回家，妈妈坐在我床边，摸着我的头说，每个人都会生病，只是这场病，偏偏落在了你的身上。你不必太担心，总有一天能治好的。人生嘛，总要经历这些坎坷的。
她还说，我从学校回来不开心，是不是因为看着朋友们今年就要中考了，而我还在初二徘徊？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交不到新朋友，觉得孤独？她握着我的手说，人不能太贪心，朋友有一两个知心的，就够了。
我趴在她的膝盖上，哭了。我告诉她，三月份的每一天，我都是坐在椅子上度过的，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六月，他们中考胜利的消息传来，我真心为他们高兴，可心里也藏着一丝酸涩。S许愿想要的礼物，终究没能实现。九月，一个本该美好的星期六中午，我听到了一个噩耗——S自杀了。明明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微信上聊天，讨论月亮圆不圆。是我的错，我没有察觉到她的难过，我对不起她。
吃激素的那段时间，我脾气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冲爸妈发脾气，他们从来都不敢说我一句重话。有时候我甚至想，他们要是能打我一顿，或者痛痛快快地骂我一顿，也好啊。那时候我对妈妈那么不好，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自己不争气。
又一年春天来了，我被查出了重度抑郁和焦虑。也是在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她对我很好，像一束光。可我至今都没有去看过她，我不敢去，没脸去，更不想去。我怕她看到现在的我，会失望。
六月底，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高中，可全家人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不是重高。可他们不知道，那两所高中是合并在一起的啊。我心心念念的旅游，也因为这件事，化成了泡影。那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恨”这个字的重量，心酸得说不出口，以后再说吧。
七月，L和我们彻底闹掰了，她说她从来都不缺朋友。好吧，那就这样吧。我希望她是一只自由的鸟，无拘无束地飞，我们各自安好。
八月，我终于入学了，见到了那些心心念念的人，那些我魂牵梦绕的朋友。原来一切都是有定数的，我们见面的次数，刚好弥补了我休学那段时间错过的时光。冬天的时候，她们搬了宿舍，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少得和去年我节假日见她们的次数，一模一样。
在这期间，无论我考得多好，拿了多少奖项，在他们眼里，都是我该做的，永远不及别人家的孩子万分之一。而我自己，总觉得这是在赎罪，赎以前的罪过，替以前的自己买单。所以我现在后悔得要死，每时每刻，每个深夜，都在后悔。
没办法，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该还的。
今天就到这儿吧，感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