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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轻篙顺水推舟行 ...

  •   一早沈绪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坐在铺前醒神,很快便等来了今日第一位客人。

      “小郎中,麻烦帮我按这个方子抓副药。”
      沈绪抬眸看清来人,没有多言,嘴上应着接过药方,按其上所记去配药材。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阶推开门,不紧不慢绕出来,和正在等候的柳驭打了个照面:“柳先生,看来你我之间甚是有缘。”

      柳驭看着大清早还未罩外衫就从里间出来的沈阁主莞尔:“阁主昨日想必已然成事,又为何要特意在此处等柳某?”

      此时药材已经被妥帖包好,沈稚在兄长的注视下递给柳驭,并抬头露出他最擅长的乖巧微笑:“公子,好了。”

      然而药材半路被沈阶截胡,他似笑非笑睨沈绪一眼,拎上东西踱步至柳驭面前:“阿绪的事我已明了,能给陆小兄弟一个交代,先生无需再为此烦心。眼下是要回玉京舍罢,我送你。”

      柳驭今日过来确实是为了陆延,沈阶深知他不会不管,但特意等候在此,更像是一种试探。他暗自思忖,自己昨日应是打消了这个人的怀疑才对……先下看来,这边恐怕露了马脚。不过沈阶能瞧出几分、又猜对多少,就得看从孔昭那究竟学到真本事没有。

      一番思虑后,柳驭没有给沈绪任何眼神,依旧淡笑着对沈阶道:“阁主请。”

      街上各处都在忙着清扫门前薄薄积雪、搭长竿、铺彩绸,有些准备周全的,花灯已悬了空,怪模怪样,五花八门,只待节日当晚点烛与邻里相较高下了。回大街需先出这小巷,巷子不长,但还得麻烦两人注意避让,时不时弯腰低头,免得被花哨绸布蒙了眼,或是不巧撞坏平常人家没高高挂起的花灯。

      柳驭弯眼打趣:“难为沈阁主好兴致,陪我走这一段。”

      沈阶哼笑一声,指指屋脊:“听先生意思,难不成没有你,我便要飞檐走壁躲街巷热闹么?”

      这一指,手上拎着的药包便随动作悬至柳驭眼前,他切入正题:“阁主何时愿将东西还与在下?”

      巷路已到尽头,沈阶拨开最后的彩绸,眼前豁然开朗:“没想到舍弟是个断袖。柳先生,你说,他又是何时对陆小兄弟暗生情愫的呢?”
      不待柳驭回答,他又道:“对了,我昨日去陆家登门拜访时,已经见过晏家家主。不过柳先生神通广大,似乎早知晓结果。”

      沈阶从袖袋中摸出玉佩,双手奉上:“我所娶非晏上察之女,这东西也未发挥作用,如今物归原主。”

      柳驭讨要之物实为乃药包而非玉佩,他见沈阶故作误解,也暂且陪他糊涂,抬手接过,重新挂回腰间:“无妨,只要阁主事情办妥便好。如此,在下方能安心。”

      “哦?安心?可我却夜不能寐啊,”沈阶连连摇头,“先生三番五次将我拒之门外,我为此事满腔愁绪,真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先生再教一教我才是。”

      柳驭有些无奈,眉心微皱,似乎受不了他这副腔调,缓声道:“我早就说过,江湖之事,我不会再插手。”

      四周行人渐稀,沈阶神色未变,语气已然冷下来:“如果先生真是言出必行之人……我分明记得,玉京舍二楼,你曾对你小师侄说过,‘爱莫能助’。”
      他抛了抛手中药包:“这么说来,我能在舍弟那等到先生大驾光临,不是因为陆小兄弟。那是为了什么,抓药,还是问罪?先生,沈绪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你多虑了。我对我师侄,自然与旁人不同。”柳驭笑容也淡下去,“沈阁主,你身陷囹圄,疑心重是好事,能保你行之长远。但我的事情向来不喜旁人过问,这意味着在你眼中我会是一个不明来历、不清不楚的人,你不会真正信任我,也迟早不愿留我在眼前,结局注定,何必强……”

      “柳驭。”

      沈阶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他。柳驭回眸,看见对方毫无温度的笑眼,心下了然,也站定,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有时候,传言毕竟空穴来风,还是该信一信的。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你,但众所周知的沈居风并什么非好脾气的人。”

      此处竟再无路人经过,柳驭迎风而立,岿然不动。说是送他,一路都是他跟着沈阶在走,柳驭早已察觉路线有异,此刻见一高一矮两人鬼魅般从两侧屋脊跃下,手握剑柄,一左一右沉默地站在沈阶身后,他也毫不意外。

      “你杀不了我,”柳驭坦言,“我也不会对你出手,但他们二人我不会顾及,白白受伤没有意义,请阁主不要再执着于此。况且就算你今日用尽手段将我带回去,还敢再用我么?”

      “敢。”沈阶也十分磊落,话音铿锵。

      柳驭一时凝噎。

      “有何不敢。”沈阶逐步逼近,“柳先生,我虽没什么耐心,但我瞧你脾气很不错,定不会和我计较。”

      麻烦精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很好。柳驭几乎觉得头疼:“那是因为……”

      这句话极轻,到一半便卡住不言,奈何沈阶耳朵好使,脑子也不赖,瞬间明白他想说什么:“是因为我祖父,或者说……我师父?其实我只听他提起过你那一回,你们究竟是认识呢,还是不认识?”
      沈阶虽为当时的缚寒阁主沈佑之子,却师从于外祖孔昭,幼时还规规矩矩喊师父,长大后从祖父到老头,怎么顺口怎么来。居风二字,还是孔昭亲自取给他的,沈阶明白孔昭待他好,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更不明白为何是柳驭,一个一辈子只在末了闭眼前才提到的人。

      “总之,既然尘埃落定,还请阁主早日回缚寒阁吧。”柳驭不欲再纠缠,将话题扯回开始。

      沈阶盯着眼前之人,半晌,忽觉额上一凉,抬眼看去,发现后半夜停了的雪又重新飘起来。
      每次说到孔昭,柳驭都避而不谈。沈阶不急,退让一步:“不急。我多年未来沁昌,这次正巧赶上素衣节,可不能错过。就是不知,是否有幸邀柳先生作陪?”

      柳驭仍不松口:“柳某不善言辞,担心惹阁主不快,还请阁主另寻他人相伴。”

      沈阶仿佛料到他会拒绝,气定神闲提醒到:“我一日没成亲,晏家的事就一日未结束,那柳先生已经答应我的事便也不算完成。关于晏家,我还有很多事要向先生请教。”

      “雪大了,先生不如随我进屋避一避。”

      *
      “这么大的雪,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不提前捎个口信,我好叫那小子去接你。”

      陆正海的夫人,也就是云琼递上热姜茶,怜爱地摸了摸孟棠被雪沾湿的发顶:“有没有带多余衣物,一会儿先去沐浴更衣,下午我让阿槿陪你玩,好不好?”

      “谢谢云婶婶,”孟棠几口就将茶喝了个干净,把杯底展示给云琼看,“是爹让我来找阿槿妹妹玩几天,我都准备好了,不用麻烦婶婶再多为我操劳。”

      云琼见此便叫人烧好热水,又唤来陆槿陪着孟棠,自己去书房找陆正海。她总觉得,这事不对。
      陆延要退与孟棠的娃娃亲一事,他们还没叫孟家知悉。从前孟棠来陆宅,都是被孟羡明带着的,再不济,也有她哥哥。如今她哥哥失踪了,孟家出这么大的事,哪有让女儿冒雪独自去到别人家的道理。她心中惴惴不安,一路疾行,至书房门前,正巧遇上欲外出的陆正海。

      观其脸色,云琼的心已沉了下去:“不知为何,阿棠刚刚到了,我已安排妥当,你可是收到什么消息?”

      陆正海一把攥住她的手,双目腥红:“这孩子的踪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雪愈发大了,朔风刮过,他鬓角眉梢具染霜雪,如一瞬颓老沧桑数十年。

      “孟家被灭门了。”

      *
      天色茫茫,屋中肃寂,一炉二案三烛四人,皆听北风呼啸。
      陆正海率先打破沉默:“我疑心是调查先前那事的过程中得罪了步兽宗,所以他们上门寻仇,顺便灭口。”

      沈阶不以为然:“得罪步兽宗有可能。但灭口这事不好说。”

      步兽宗并不是什么才冒头的新门派。早在穹音宫建立之前,步兽宗便是沧州一个很小的无名宗门,后来穹音宫完全盘踞沧州,它不愿被吸纳,于是迁去了邻州,多年与穹音宫相安无事。只不过经历一路血雨风霜,步兽宗逐渐背离最初的模样,堕为魔教,所研究的功法样样毒辣,多少无辜生灵折损其中。眼下穹音宫内乱未定,步兽宗想回到沧州,有动作是难免的,大家心知肚明,而从孟羡明告诉陆正海的事情中看,他明显然没有查到什么关键信息,步兽宗何须灭口欲盖弥彰。况且灭门惨案太过招摇,反而会吸引更多目光,这对步兽宗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打草惊蛇。

      云琼叹气:“沈阁主所言不错,如今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实在难以判断,不可妄下定论。”

      沈阶颔首,眼神瞟至身侧:“那柳先生怎么看?”

      柳驭目不斜视:“师姐说的在理。而且孟姑娘是在不知情的时候提前被送来的,说明孟羡明早便料到有此劫。”

      沈阶觉得无趣,不再看他:“北阳岭无极观,得去,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否则我们也会一无所获。他们既然要灭门,那就一个活口都不会放过,包括孟小姐。我看,不如守株待兔,等来杀孟小姐的人现身,我们顺藤摸瓜便可。”

      此言一出,柳驭的视线反而又落在了他身上。

      “万万不可!阁主!阿棠是孟兄留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他把女儿托付给我啊!他把他唯一的血脉托付给我,铤而走险,万一又害了阿棠性命,我该如何……”

      “阁主可是有了计划?”云琼打断夫君的话,“阿棠只要不离开陆家,我定有办法护她。”

      沈阶眼神询问柳驭,意思很明显:这次也和你师姐一样?

      柳驭莞尔:“素衣节当晚,街市热闹非凡,即使看见孟姑娘,他们也不敢妄然动手闹出大动静,到时我们在暗中保护孟姑娘,自然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沈阶闻言意外地打量此人,挑眉一笑。他已然笃定,柳驭和孔昭交情不浅,原因无他——几日下来沈阶发觉,不论柳驭还是孔昭,行事完全一个路子。而臭味相投者,要么高山流水遇知音,要么冤家路窄狭路逢,而他觉得,死到临头能挂嘴边的名字,怎么着都不会是后者。

      *
      “雪停了吗?”孟棠没有抬头,红着鼻头仔细搓着手下的雪人。

      陆槿仰起脸,观察片刻答到:“好像还有一点点。阿棠姐,你是担心做不好这个雪人吗?没关系,这才是今年入冬头一回下雪,后面还有机会的。”

      “不是,”孟棠摇头,不小心甩下一支没戴牢固的发钗,她捡起来,犹豫片刻,插在雪堆里,“雪人马上就好,该你给它起名字了。”

      陆槿凑过来端详两人最终的成果:“嗯……你这次能陪我玩多久呢?”

      “我不知道,我爹说,雪停了,就接我回去了。”孟棠吸了下鼻涕。

      陆槿把手炉塞给她:“那就叫‘霁天’。我休息好啦,给。你想怎么做眼睛,我按你说的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轻篙顺水推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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