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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人所难风好借 ...
喊他的正是方才松柏下那女子,声音并非想象中坏了嗓子之人该有的嘶哑,只比寻常女儿家要低一些、沉一些。
对沈阶而言,听这女子说话,倒比从前沈披白在身旁时要被迫忍受的腻人轻语舒服很多。
他应声,也朝对方走去,两人在下回廊的石阶处站定:“姑娘有何事?”
她离他已很近,近到那枚花钿的样式细节清晰可辨,发间唯一的木簪挽着如瀑长发,比花哨的金银玉饰还要惹眼——这时沈阶才发觉,对方在女子中算极高挑。
“应是公子有事才对。”她抬眸,声音自薄纱下飘飘入耳。
看来晏上察早就作好了这样的打算,她早就得知了自己的命运。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沈阶忽然觉得惋惜。面前的女人眼神清凌,戴着面纱,不难猜测,那场灾难的痕迹应是留在了下半张脸。
本不该如此。
他又有些动摇,觉得晏上察这一出实在扯淡,没必要把多余的人牵扯进来:“你愿意陪你堂妹入阁么?你若有心学些功夫,总能找到人教你,若是不想,阁中事务众多,也能寻得合适的差事。”
说完这番话,沈阶发现对方一直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沈阶看不透她。
“沈公子,这又有何意义?”
好心说了这么多,就等来一句没有意义。沈阶无奈,但又不得不同意,她是对的。这样的提议,是对晏三小姐好,但不是对晏家好,事情又会绕回原点。
“我会再和晏前辈商议,我不喜强人所难,晏前辈也绝非这种人。总之,你若想离开晏家寻个稳定的安身之所,我可以帮你,也不会平白委屈……”
“我没有觉得委屈。”
骤然被打断,沈阶的话卡在嘴边,有些奇怪地思考其中含义。
即使只露一双眼睛,沈阶也能看出,晏三小姐这回是明明白白地笑了,他一头雾水:“你……”
她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家主问过我的意思,我从未觉得委屈。我愿意报他这么多年庇佑之恩,愿意有得体的身份陪伴照拂阿殷妹妹,今日得见公子一面,也甘愿往后常伴左右。我并非折了羽翼的雀鸟,公子……无须怜我。”
沈阶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顿觉不妥,忙窥对方脸色,怕自己无意的动作让人多想,结果这人好像没看见,眼底还是一派坦然。
坦然到沈阶都要怀疑,她刚刚说那些话其实没有在剖白心意,只是自己理解错了。
他犹豫不定:“我可能……我不是一个适合你寄托感情的人。”
女人思索一番,认真应道:“没关系。各取所需罢了。这个说法,公子或许能接受一些。”
沈阶沉默良久。
柳驭出的好主意,似乎还真成了?
孔昭死前伏在他耳边所言日日夜夜脑中回响,周汝在对岸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动向,方才书房陆正海又提到了步兽宗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之际,他其实没有那么多选择的余地。
至少在这个关头。
更何况扪心自问,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些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早该拾掇拾掇头也不回扔进东海里,要是被穹音宫的人捡到都得呸一口唾沫称晦气。
按理来说,一无所知与难以捉摸的特质会天然让大部分人觉得危险,想要远离。但……沈阶目光炯炯盯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他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心软,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身上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来自哪里。
他对她有过于旺盛的探知欲,这无关其他,就像幼时沈阶喜欢整月呆在密训洞,一步步琢磨出所有机关的破解之法,逐渐把陌生的攻势拆解演变为自己的主场,然后等孔昭为开启新一轮特训而来到洞里布置时,就得先解决掉他做的手脚。沈阶享受慢慢探寻并掌控危险事物的过程,而他已经给过她最后机会。
沈阶朝对方摊开手掌:“做戏做全套,不过我忘了问姑娘名讳?”
一只手轻轻搭上来,“我名毓青,沈郎唤我阿毓便好。”
“我记下了。”对于称呼,沈阶不置可否,只牵着她走上回廊,“你不要后悔。”
在他背后看不见的地方,晏毓青垂眸,对着两人交握的手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气息仍一如既往的平稳,没留露半分异样。
“我不悔。”
彼时陆宅另一边还在鸡飞狗跳。原本陆延是趁家里来客看准时机溜出去搬救兵的,现在救兵不知道靠不靠谱,但这祠堂他还得接着跪,只是刚蹑手蹑脚探头进院,就看见一个黑色背影杵在屋外。
事情已然败露,陆延讪讪喊到:“大哥……”
陆展回头:“你来。”
这是要他主动交代的意思。陆延苦着脸磨蹭到他面前,想不到怎么开头。陆展也不催,顺手理了理他因翻墙凌乱不堪的衣襟。
“我今天是去找师叔。”陆延终于憋出了第一句,陆展点头示意他继续。
陆延看他不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于是敞开了讲:“我本来想有个人帮我一起劝劝爹娘,师叔至少能让娘别那么生气。不过去的路上我又想,其实阿绪对我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问过,如果他真的愿意……哪怕爹娘再生气、连师叔也一起揍我,我都认了。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陆展微微诧异:“所以,你是想问我,怎么和喜欢的人坦白心意?”
陆延诚恳的摇头:“不是,”他用脚想也知道大哥这种闷葫芦不会有什么好方法,“我只是想问问,像你们这种话不多的,一般什么情况会骂人?”
陆展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还怕说实话人家骂你?”
“我觉得我……”陆延很难堪地捂住脸,“在校场练武偷懒,平日你没少觉得我蠢,经常不小心气到小妹,对宋叔叔和阿棠妹妹背信弃义,娘现在还因为我喝那些苦了吧唧的汤药……我真的很差劲啊,现在想想,要他喜欢上男人,还是我这种家伙,也是真的强人所难。”
陆展没搭这句话,转而问他:“你真的很喜欢那位……沈小公子?”
陆延点头如捣蒜。
陆展:“……”更傻了。
他在心里叹气,忍不住劝道:“阿延,要是师父和师娘知道你真的想和他这样蹉跎一辈子,说不定会打断你的腿。”
陆延认真想了想,然后一把抱住陆展的左臂:“大哥,瘸子是不是不太好看?”
陆展有些无语:“你先松手。再者,如果你执意如此,那陆家的香火怎么办,师父大抵是在意的。”
陆延抱的更紧了:“这不是还有大哥你嘛!”
顶着他充满希冀的目光,陆展微微凝眉:“这不一样,你知道。”
陆延明白他在说什么,无非就是“我是捡来的我是外人其实我身上没有流陆家的血”诸如此类让人听了就头疼的话,每次遇见什么特殊情况就要陆展搬出来倒腾一遍,陆延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此刻更是欲哭无泪:“可你就是我们的兄长啊,从小到大爹娘都是这么说的,到底哪里不一样,都这个时候了,为了我的腿……!”
说到一半陆延听见脚步声,话音戛然而止,推开陆展跌跌撞撞滚进祠堂,扑通跪在蒲团上。
“大公子,二公子,”来的是陆正海身边的小厮,“客人已回,家主有请。”
*
街角铺子里的青衣公子探头出窗,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加之马上宵禁,街上灯火阑珊、行人寥落,看不出半点素衣节将至的影子。
夹雪的风拂乱他额前刘海,凉意顺着钻入衣领,激的他一哆嗦,回过神来落了窗,风雪被隔绝在外,只留屋内烛火小声噼啪。
以及第二个人的呼吸。
他垂着眸,背着暖黄的烛光看不清表情,半晌,极轻的笑了一声,原本清冷的面容因随笑容而微微挑起的眼角染上了几分妖冶。
“尊驾还不出来,是等我请吗?”
几乎来不及反应,右肩陡然一重,多了只手扣住他锁骨。他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右肘狠狠向后撞去,却被轻而易举卸力,像是猜到了他会做何反应。
“你到底是谁?”
公子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不见,回头看着身后,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寒意,眼神愈发冷冽。
“沈绪……沈引鸢是吧,叫声哥哥,我说不定就会让一让你。”沈阶对上他的视线,笑眯眯的加重的手指的力度。
沈绪吃痛,啧了一声,他大概明白了这人的来历,偏头就要咬上去。
沈居风扬眉,松手之余在他后脑勺敲了一下:“你多大来着,属狗的吗?现在喊还是被我揍一顿喊,自己选。事先说明我没有折磨小孩的癖好。”
沈绪闭眼,咬牙切齿的开了口:“哥、哥。”
沈阶面无表情:“我们引鸢才十几岁就会喊哥哥,简直是天纵奇才,文曲再世,爹知道了一定很欣慰吧。”
“他如果看见你连对付姓周的老头这么费力,应该也很欣慰吧。”沈绪冷笑道。
沈阶哎了一声:“嘴下怎么不留情呢?我们之间的情谊你都不顾了吗?”
“……哪来的情谊。”
“呦,”沈阶就等这句话似笑非笑看着他,“替你心上人做说客,这么大一笔情,你不认啊?”
沈绪一僵,破罐子破摔的坐下:“谁要你帮了?”
成了。年纪小果然还是单纯,套起话来比那些老狐狸容易的多。沈阶也随之在小桌旁落座,撑着头打量自己的便宜弟弟。
孔昭弥留之际除交代他柳驭此人,还突然告诉他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胞弟在沁昌,望他们二人能相认,以后也有个依靠。简而言之,上头的死光了,重任都落在他沈阶身上,但现在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给个便宜弟弟?
道理他都懂,可是突然之间他除了对付对面的,提防周围的,还得找到并扶养一个由坟上已经长草的爹当年在外藏着的私生子?
沈阶心里叹气,他爹当年下黄泉都没来得及告诉他这破事儿,倒是难为了孔昭、他师父、也是他祖父,不仅不介怀自己故去多年的女儿头上多了顶绿帽子,一把年纪了,还念叨着别人的儿子,临走前叮嘱要找到人。
现在能确定,他找到的这便宜弟弟是个断袖,还正好就看上了陆家那小子,但沈绪是如何得知陆家近况的?陆延都没敢表明过心意,绝不可能把自己受罚的原因告知他才对。这一码暂且不提,沈绪又是如何得知自己有兄长,兄长还是穹音宫缚寒阁阁主的?他甚至对兄长的到来毫无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此时沈绪正垂着头,额前刘海因着刚刚的动手颇有些凌乱,眼神透出点生无可恋的味道。
小孩长的挺好,眉眼柔和,唇红齿白,脸颊肉还没彻底消失,看着人畜无害,只是笑起来眼尾便微微上挑——这时看着才和沈阶像了兄弟。
不开口看着还怪惹人怜的,但他非要开口:“沈阶,如果你来是特意想听人叫那两个字,直接去度花楼,男女随你挑。”
“……”沈阶突然觉得自己爹真不是个东西,光生不养,歪成这样,再等两年怕是名字都要上沧州什么乱七八糟的桃花榜把缚寒阁的烂名发扬光大。
沈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补充道:“上梁不正。”
沈阶幽幽叹了口气:“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你跟我回去。差不多半个月,在此期间,你做什么我不管,和陆延随便怎么折腾,要找我的话……去玉京舍吧,和你这儿一条街,知道吗?”
沈绪万分疑惑,迟疑道:“那是你的地方?”
“不是,”沈阶见他这么大反应,欲逗人,随口道,“我情郎的。”
沈绪差点没坐稳,瞪大眼睛说不出话,对面的人乐不可支:“惊讶什么,你自己不就喜欢男人么?”
他明白过来,表情逐渐恼怒:“你耍我。”
“我没那癖好。”沈阶强调完,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缓声提醒,“你最好别太张扬,回了缚寒阁有的是眼睛盯着你。有我能睡觉的地儿吗?”
沈绪莫名其妙:“什么?”
最终他认命的替沈阶收拾出一个隔间,那里有平日看诊给病人预备的小榻,可以委屈这位说要遵守宵禁的阁主大人暂歇一夜。
然而翌日清晨,他就明白了这人缘何赖在此处。
晏毓青,钟灵毓秀,青蓝相继。
这是骗人的,其实毓=驭,柳叶有叫青眼的说法,但沈阶根本没和柳驭熟到能叫阿驭的地步发现不了这个谐音,再加上柳驭又缩骨又女装又化妆,谁能把一男一女联想到一起?!
沈阶:什么叫我老婆其实是我老公你说清楚(ー`??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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