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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年关与破袄 ...

  •   腊月里,天冷得邪乎。

      破屋的墙虽然糊过,可毕竟年头太久,裂缝太多,冷风还是能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夜里睡觉,三个人挤在一起,盖着那床破棉被,还是冻得缩成一团。

      苏桐的冻疮又犯了,两只手肿得像馒头,红通通的,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苏蘅每天用热水给他敷,敷完又涂上捣碎的草药,一边涂一边掉眼泪。

      “姐,不疼。”苏桐总是这样说,可夜里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唧。

      沈鹤之把自己的被子都让给苏桐,自己只盖一件旧袄。那件旧袄还是苏蘅的,补丁摞补丁,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硬疙瘩,根本不御寒。夜里他冻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屋顶,想心事。

      这天傍晚,苏蘅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沈鹤之正在灶前烧火,看见她进来,问:“姐,那是啥?”

      苏蘅没说话,把包袱放在干草铺上,打开。

      里面是一团旧棉花,黄黄的,一看就是拆了旧衣裳翻出来的。还有一些碎布头,各种颜色的,大大小小,堆成一堆。

      沈鹤之愣住了。

      “姐,这哪儿来的?”

      苏蘅蹲下来,把那些棉花和布头一样一样整理好,头也不抬地说:“攒的。卖药的钱,一文一文攒的。棉花是王婆婆家翻新旧袄,换下来的,我问她要的。布头是绣坊的掌柜送的,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鹤之,笑了笑:

      “够给你做件厚袄了。”

      沈鹤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蘅已经忙活起来了。她把那些碎布头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一大块,然后开始裁剪。她的手很巧,剪刀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三下两下就把布料裁好了。

      然后她拿出针线,开始缝。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认真极了。偶尔抬手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

      沈鹤之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缝起衣裳来,那些伤口一点都不影响,针脚还是那么细密,那么整齐。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一年,也是冬天,也是腊月里。苏蘅也是这样,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衣裳。缝的是一件青布长衫,用了她攒了很久的布,熬了好几个通宵。

      衣裳缝好了,她递给他,笑着说:“鹤之,试试,看合身不?”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

      “太土了。”他说,“镇上成衣铺的比这好看。”

      苏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下头,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什么都没说。

      后来那件衣裳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给他做过衣裳。

      再后来,她走了。

      他被卖的那天,是不是还穿着那件他嫌弃的衣裳?他不知道。

      沈鹤之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苏蘅缝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鹤之醒来的时候,一件新袄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他的枕边。

      那袄子是青灰色的,用了各种碎布头拼成,可拼得巧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拼接的。里头的棉花塞得厚厚实实,摸上去软和和的,比他那件旧袄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苏蘅蹲在灶前烧火,听见动静,回过头,笑着说:“醒了?试试,看合身不?”

      沈鹤之拿起那件袄子,慢慢穿上。

      正合身。

      袖子的长短刚刚好,肩宽也刚刚好,像是比着他的身子裁的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苏蘅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这里扯扯,那里拉拉,满意地点点头:“还行,姐手艺没丢。”

      沈鹤之忽然把袄子脱下来,递给她。

      “姐,你穿。”

      苏蘅愣住了。

      “你说啥傻话呢?这是给你做的。”

      沈鹤之说:“你身上那件太薄了,冻坏了怎么办?我皮实,不怕冷。”

      苏蘅瞪眼:“你皮实?你忘了前些日子病成啥样了?你明日要去县学,冻着了怎么写字?怎么听讲?”

      沈鹤之说:“那你也得出门干活,你冻着了怎么办?”

      两人推让起来。

      苏蘅把袄子往沈鹤之身上披,沈鹤之躲开,又把袄子往苏蘅手里塞。塞来塞去,谁也不肯穿。

      苏桐蹲在一旁,看着他们推来推去,忽然小声说:“姐,姐夫,你们别推了。要不……轮着穿?”

      两人都愣住了。

      苏桐怯生生地说:“姐夫去县学的时候,姐夫穿。姐出门干活的时候,姐穿。反正你们不是一起出门,轮着穿,都能穿上。”

      沈鹤之和苏蘅对视一眼。

      苏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沈鹤之也笑了。

      他看着苏蘅,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行,听桐儿的,轮着穿。”

      那天,苏蘅出门打柴,穿着那件新袄,走得格外有劲。一路上碰见村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袄子虽然是用碎布头拼的,可拼得好看,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体面。

      “苏蘅,新袄啊?哪儿买的?”

      苏蘅笑着摇头:“不是买的,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手真巧!”

      苏蘅心里美滋滋的,走起路来都轻快了几分。

      晚上,沈鹤之要去县城,换上那件袄子,走在路上,也觉得格外暖和。

      月亮升起来,照着前路。寒风呼呼地吹,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知道,这袄子里,缝的不只是棉花,还有苏蘅的心。

      回到破屋时,苏蘅正坐在灯下缝补别的衣裳,苏桐趴在旁边练字。看见他回来,苏蘅抬起头,笑着问:“冷吗?”

      沈鹤之摇摇头,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姐,今天去县学,顾先生夸我了。”

      苏蘅眼睛一亮:“夸你啥?”

      沈鹤之说:“夸我文章写得好,说再练两年,可以去考县试。”

      苏蘅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说:“真的?那可太好了!”

      沈鹤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姐,等我考中了,给你挣副凤冠霞帔。”

      苏蘅笑着拍了他一下:“又说傻话。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油灯吹灭了,破屋里陷入黑暗。

      沈鹤之躺下来,听着旁边苏蘅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苏桐偶尔的梦呓,心里满是踏实。

      窗外,寒风呼啸,可屋里,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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