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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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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晴天,阳光明媚的晃眼,透过心理诊室的大而明亮的窗子铺满了半个屋子,让从中走过的人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秦医生的办公桌在房间的另一侧,邹雏一步一步跨过光芒笼罩的地方,却在光影交界处停住脚步。
不要……
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自他心底响起,微弱到一闪而逝却给他莫名的阻力。
“怎么了?”秦医生端坐在桌子后面微笑着问,“为什么不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抵抗的魔力,一句话便轻松抚平邹雏心里的涟漪,将那道不该出现的声音柔柔地抹去。
“没什么”邹雏回神,为自己的失礼报以歉意的微笑,“刚才有些头晕,老毛病了。”
秦医生点头表示理解,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温水,点燃了桌上造型独特的香薰:“这香有安神放松的效果,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多谢。”邹雏喝了一口水润喉,淡淡的香气缭绕着他,舒服的让人想闭眼,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很好闻的味道,很难不让人喜欢。”他缓缓睁开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有些犯懒,真心实意地夸赞。
秦医生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眼睑解释:“看你眼底有些乌青,如果休息不好,可以带回去些。”
“您真是慷慨。”邹雏由衷地感叹,玩笑道,“如果能给我少开些药就更好了。”
“这我说了不算,恢复情况说了算。”秦医生笑着摊了摊手,指着病历上已经变更的婚姻信息问,“昨晚新婚,感觉还好吗?”
邹雏微微翘起的嘴角被拉平,放下手中的杯子冷淡道:“您知道吗?我非常恨他。”
秦诺愣了一下,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很少会这么直白地表达强烈的情感。”
事实上邹雏一般连强烈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秦诺至今仍然记得初见邹雏时他的样子。
邹家人当时被他的严重自杀倾向吓到,终于意识到他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已经岌岌可危,病急乱投医只求本市最好的心理医生便到了他这里。
那天是一个很美的黄昏,邹栋在他身侧左一句专家,右一句教授的恭维,功利性强的让他近乎反感。
而邹雏就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铺满天际的绚烂晚霞,夕阳柔柔地环绕着他,米白的毛衣染上橙色的光辉后愈发温柔,衬得他仿佛误落人间的天使。
他耐着性子听完邹栋的长篇大论,轻声唤道:“邹雏?”
窗边的人缓缓转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很明显就能看出,他看的不是秦诺。
或者说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单纯的换了一个角度发呆,看着幻想里的那个人。
心理治疗的第一步就是要知道患者深埋心底的痛苦到底是什么。但邹雏无比排斥提起那段往事,不管是谁,说什么话,都一律回以沉默。
秦诺行医以来从未见过这么难搞的病人,十八般武艺都撬不开邹雏蚌一样的嘴后,他原本都要放弃努力让他转院了。
没想到最后一次咨询时邹雏突然张嘴了。
那是他们聊得最久的一次,邹雏虽然话仍旧不多,但终于愿意告诉他自己被霸凌和竹马跳楼这些关键因素。
道别之前他向邹雏开玩笑道:“你今天居然愿意说这么多,我真是受宠若惊。”
然后,令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邹雏那向来淡漠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十分明显的温柔神情,就连死板的语气都染上了怀念和痛苦的味道:“你今天的衣着打扮,很像顾礼。”
那是他们在咨询时邹雏唯一一次有鲜活情绪的时候。
而现在,居然又出现了一个能够牵动他情绪的人。
“怎么说?”秦诺意识到这个人的重要性,连忙追问。
邹雏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
“你知道的,治病必须要你对我坦诚。”秦诺循循善诱,“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将无法对你的状况进行评估。”
邹雏动了动唇,似乎说了什么,秦诺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说:“他是霸凌我的人,也是害死顾礼的人。”
秦诺微微挑眉,刚想问问他婚礼当天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邹雏整个人一僵。
他突然抱着头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看上去形状可怖。
那位叫顾里的实习生走进来,看着眼前糟糕的情况却并不害怕,反而十分平静地问:“老师,我们要叫醒他吗?”
秦诺摇摇头,低声回答:“不,要等他发病结束,现在叫醒不利于一会儿的治疗。”
顾里在抖成一团的邹雏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对方,邹雏猛一个激灵拼命挣扎推拒。
顾里不理会他的抗拒,将他抱得更紧,口中不断重复:“小雏,我是顾礼,我在你身边呢,别怕凌孤。”
也许是顾礼这个名字在邹雏心里有特别的魔力,邹雏居然很快就安静下来。
他慢慢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时吓得当即从沙发上跳起来,猛得推开抱着他的人。
顾里连忙起身,抱歉道:“抱歉,因为你的爱人和我重名,所以我想先安抚一下你的情绪。”
“滚!”邹雏看着他,如同炸毛的猫一样失声尖叫。
咨询室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邹雏连退好几步,竖起全身的刺戒备地望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顾里深邃的黑眸犹如深不可测的黑洞,歉意的神情一扫而空。
他向邹雏的方向刚迈出一步便被秦诺一伸手拦在原地。
“抱歉邹雏,这是我的主意,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痛苦。”他起身向邹雏深深鞠躬,“我只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的安慰,你可以好受一些。”
他将顾里拉到自己身边,委婉地建议道:“你要不要试试让他在你发病时帮你稳定情绪?也许可以好得更快一点。”
邹雏猛地后退一大步,看着顾里的眼神更加充满了敌意,不停摇头。
“不要太有心理负担,只是一种治疗手段,并不是要他代替顾礼。”秦诺仿佛看出了他心里真正的担忧,十分有技巧的宽慰,“相信顾礼也希望你好起来吧。”
邹雏仍旧摇头,没有丝毫松口的痕迹。
“好吧好吧,那我们先进性下一步的治疗吧。”秦诺很有眼头见识地转移话题,“去里面等我一阵,我检查一下你的大脑各项激素的分泌是否正常。”
邹雏顺从地走向里屋。
“老师,我先去准备一下工具。”顾里也很识进退地找了个理由离开。
邹雏见他终于要走出这间屋子,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他却在看到顾里时便本能地排斥。
过了一阵,秦诺走进来为他带好测量仪器。
“闭眼,放松,什么都不要想。”他在邹雏身边坐下,轻声下着指令。
房间里只有机器运作的轻微声响,连绵不断的细小声音很有节奏,邹雏慢慢放松下来。
渐渐的,机器的声音停下来,一阵舒缓轻松的音乐声流进他的耳朵,邹雏感觉自己的大脑渐渐放空,意识仿佛飘荡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
眼前的光感渐渐变弱,屋子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下来,那片旷野渐渐被黑沉覆盖,灵魂缓缓坠落进一片令人沉溺的夜色里。
“深呼吸,吸气……呼气……”
秦诺的声音缓慢低沉却莫名富有吸引力,邹雏在他地引导下慢慢深呼吸。
“做的好,继续吸气……呼气……”
邹雏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腔,轻柔地安抚着他疲惫地精神。
又一次深呼吸后,邹雏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缓,眼皮越来越沉。
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邹雏身体一抖,无意识地嘟囔,“昨晚我,我……”
今早莫名丢失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入大脑,泼出的热水,狼狈倒地的凌孤,找不到的医药箱,浓烈的心痛,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声音。
它说了什么来着?
那好像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可钻心的头痛让他听不清那道飘渺的声音。
破碎的记忆里,老管家给凌孤上药时一张一合的嘴唇似乎在说什么。
邹雏拼了命地忍着头痛去听却也只是只言片语。
“管家说了什么?”那道温柔的声音又问了。
邹雏抖得愈发厉害,仿佛想要拼尽全力挣脱绑束。
脑袋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莫名地执着拽着他努力追向那个答案。
他终于听清了。
他,没有,记起你……
那个声音又问了:“老管家说了什么?”
邹雏几乎要回答了,心里那道微弱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不要!”
他的喉咙忽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一个字。
一个陌生的声音加入进来,似乎很急促:“他说了什么?”
刹那间,眼前虚无的黑暗开始崩塌碎裂,破开的口子隐隐透出微弱的光,他仿佛着魔一般向着那点光亮跑去。
特制床上的人开始剧烈的挣扎,伴随着痛苦的低吼。
秦诺赶忙握住他的手安抚:“没关系,你累吗?我们休息一下吧。”
邹雏的挣扎幅度慢慢弱下来。
秦诺看向身后的顾里,对方将便签展示给他。
【继续加固吧。】
秦诺看着他固执到扭曲的神情,又看向床上了无声息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邹雏醒来时,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梦见自己和顾里像多年前那样春游放风筝,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干净清爽的样子和过去一年里他反复梦见的满身血污完全相反。
他拼命地想要看清他的脸,可对方的样子却被隐藏在一片迷雾里,捉摸不到。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顾里端着一杯水进来时,他一恍然差点真的认错人。
青年敞开的白衣下也是白衬衫和牛仔裤。
“你睡了好一阵。”顾里将水杯递给他,“喝一点醒醒神。”
也许是因为这身相似的打扮,邹雏不知为何对他的排斥忽然减轻了一些,沉默地接过水杯。
顾里微微挑起唇角,想帮他整理睡乱的衣领。
但他甫一伸手,邹雏心尖突然过电一样尖锐的刺痛,条件反射地躲开。
“谢谢。”邹雏不顾愣在原地的人,将水杯放在一旁匆忙道,“我先走了。”
他翻身下床,干脆利落地走人,顾里站在他身后,面色阴沉地目送。
等到他走远,秦诺才撩开帘子走出来,面前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心里却莫名轻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