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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 ...

  •   陈一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梧桐落了满地,好在她的大学是有这景象的,这一天她难得换了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梧桐高大,黄焦焦的叶子开了漫天,站在树底下觉得抬头就是秋天,偏巧最高大开得最好的那一棵最是受欢迎。
      已经是站了两人,两个望去都是极为清秀的男生,其中一个站在不远处架着相机不厌其烦地给树底下那个人拍照。后者笑眯眯地对着镜头,颇有现代人必出镜的豪横和执拗,强行扯着嘴皮笑起来。
      “行了行了,换个pose。”拍照的人也丝毫不着急,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留给他,满是耐心和笑意地对着相机调试,“要我说,你就该穿身汉服过来。那多唯美。”
      那人听不得一个建议,立马拾捯拾捯起身拍手走人。拉着他的摄影师就要走,陈一发着愣,又裹紧了风衣,傻乎乎地对着他们说:“请问……可以帮我拍一张吗?”
      “好。”摄影师撇开那男生的手,转头给她精心地指导起动作来,“偏头一点,你很漂亮的笑一个啊。”
      陈一顿了顿,明显不知所措起来。顷刻她主动问要绿泡泡,“我是中文系的,学长好。”摄影师把带子松了下来,递给在他身后等待的人。
      “误会了,我们是新生。”他主动上前搂着同伴的肩膀,笑盈盈地对着她,这棵梧桐果然是这学校的招牌,这风景最是一绝,在悲秋的时节一起风,走在漫天落叶之下,逼得人直掉眼泪。
      那种感觉像是被堵住喉咙,被硬生生困在水里,左右都喘不过气,也不给一点生机。不过她不厌烦自己了,因为有人认可她了。

      “你好,我叫程檐,他叫齐果,我俩都学美术。”
      “我叫陈一,单一的一。”
      “哦对,屋檐的檐。结果的果。”

      那一天,我第一次勇敢地上前搭讪,没有任何的原因,莫名其妙觉得他们肯定不会拒绝帮我拍照。他们一看就很善良,只是其中一个带着显然的忧郁,忧伤在他的眼睫下是一抹暗沉的乌青,另一个满心欢喜地对着镜头,像是s对着他的伙伴笑,像是发自肺腑地爱着风景和自己。
      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过往,都逃不过回忆的滤镜,往事如烟地烧着我,我还能做什么旁的事来脱离。我好像只能找到现下,一瞬刻的欢愉。
      以前我不相信纯粹这个词,我觉得过分理想主义,理想和现实毒辣自然是格格不入,不过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摆谱的理论者只会茫然地立着。
      但是我仍愿意相信有美好。我也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纯粹,他们之间无距的关系就是纯粹最好的诠释。
      如果我也是男孩子就好了,就可以保护自己了。

      我的手熟练地在画纸上刮擦,小指如愿以偿地灰扑扑起来,我知道这张作业是我一生中最大胆的跨步。因为我赋予它自由的主题,但是它生来就不自由,因为那个人被我拘束在框里。我好像又自私地断送了它,也许日后我非要从导师那要回来,我应该让那人属于天地间。
      他应该做自由翱翔的雄鹰,他不是海燕,也不是拘束于一家看家护院的狗,天生有着漂亮的羽毛和翅膀,如若暴殄天物,我就是罪过。
      我的手没有因为我的思绪抖着,免得那铅笔使坏。最初学这门深奥的课时,初学者挥动着懵懂的手指,一笔一画都是丑陋的小人,头重脚轻或者两头都重。
      打游戏的程檐坐在我隔壁,热火朝天的。还不忘偶尔问我一句:你作业怎么样了。还没动笔啊,马上截止了。
      还有三天,你急什么。我回应着他,不觉得有任何可急之处,等他结束了对局,往我这看了一眼问:那你啥时候陪我一起上分?
      “马上暑假了,你就只想着游戏吗。”我笑着问他,换了根10B,空调机又在发作,剧烈的响动让我俩都一顿。程檐见我画得认真便自己去查看了,顷刻偏也叉腰好笑起来。
      “难得今年这么热。那个留学活动你去不去?”
      “还有几周才期末,那才是关键,又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你想去啊?”
      他点头,我当他极愿意。
      “那你想去哪个地方?”
      程檐撇撇嘴,坐着转椅转到我身后,半晌我把画粗的铅笔递给他,他才接过去开口:“齐哥,要不绷紧一把,我们去澳大利亚。”
      最终我还是没忍住拿胳膊肘子戳他一下,他做戏地吃痛倒吸口气,捂着后背痛得龇牙咧嘴。不用想我也知道他的表情。
      “也行,反正平日里我没逃课,我倒是没问题,看你咯。”
      “那我要是有问题,我不也可以去。”
      我寻思他能去就行吧,最后我们俩都擦线过了拿A,导师同意把画还给我了,我藏在了家里的床底。便是日后忘记了,它也不会生灰。楼下的老太爷同我保证,那相框绝不生灰,保管天长地久。

      我没有力气反抗,我的身体全然僵直,我看着自己被这个陌生人伤害。他扯烂了我的衣服,连我最后的一步都算计好了,我最后死在大街上也必得是乱糟糟。
      他吻着我的脖子,把我的皮肤咬得发痛,牙齿好像一把利刃,生生给我划烂。而后他的胡渣在我胸前摩擦,尼古丁焦黄的恶臭味爬上我的身体了,我的眼睛里只有天花板,却也是黑暗的。
      好痛,人生多少个第一次都是痛苦的。我这一生一开始就是在倒流,只是我在十四岁就发现自己被定了长期缓刑,死刑。
      我想要杀了眼前这个人,把他炖了汤拿来喂狗。继而,他送进去更多,我不知羞耻地叫出了声,我忍受不了这样突然的痛苦,为何我是女儿身。
      为什么我不能穿短裤,为什么高温只能允许男孩们短袖短裤毫不拘束,为什么他们可以不顾忌地吃冰,他们不用忧心下个月。
      又是为什么,我要睁开眼看这个世界。
      我为什么要清醒地看,我的眼里为什么不能进点沙子,把这一切都模糊了,这一切都给我遮蔽了。我为什么不能闭上眼安心地消失。
      我想从这个世界消失,我想要那棵梧桐树倒塌,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我想从高楼跃下,断送我残垣的身体。我想毁了全世界,我想枪林弹雨之中他被当靶子,或是我被当成靶子也可以。
      我宁可残暴的战士给我一个痛快,我宁愿痛不欲生地吃着子弹的羞辱,我也不想被一个素未谋面的恶人糟践。其实这个世界是好的,只不过坏的一面更多。
      恍惚,想到了自己身上的倒计时。
      一开始,我从温暖的子宫里出来,带着羊水,发白的身体被护士捧起,呜咽起来。那时是我的第一次悲鸣,我在痛呼生物学的奥秘,我还在痛哭瓜熟蒂落。
      我还在痛苦性/欲这种不知所谓的武器。任何时候,雄性动物都不会为自己下身的渴求买单,过去现在和将来,我的天爷。
      西方的传教士把耶稣供奉为神,如同我们国内的佛祖,相信教诣之中的丰富道理,我生来是一根无足轻重的草,一边被风雨淹没一边风雨让我爱它们。
      也许我办不到呢。
      我现在会忍不住回想小学,老师不好不坏吧,真正被三观正义捆绑的老师不会走上这一条不归路,即使开始坚守本心后来也会流落在外。我的同桌?他很坏,他让我排斥一个异性,对于一个人的反应他不是友好而是使绊子。
      再大一点呢,恶臭的短视频会击溃大家所有的价值观。譬如古早的音频会说男生喜欢一个人就越是挤兑、使绊子,或许在爱情的tag下,这两个贬义的动词不值一提。早早地让未经世事的女孩们掉入这个甜蜜的陷阱里,并且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给女孩的容错只能是0,错误地踩空一次就要面临跌落谷底的提心吊胆,而后每次都如出一辙,无一例外。反观,异性的容错就太高了,他们不用担心兽性爆发后会孕育生命的痛苦,不会害怕失去处子之身,更不必担忧婚嫁和房车。
      全员上下都齐心协力地遵循这潜移默化的规则,却还在一个本不平和的时代诉说着你我都是一样的。内核是虚幻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锅饭。
      我好像对异性很排斥,或许是因为从前可笑的规则,我被迫承受这份心理层面的抗拒,但是反观对方仍旧可以悠哉地过活。
      家长对于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严格苛刻,不允许有半点僭越,意思就是那些网站、视频、知识都是禁土,我不能踏足,也不能遥望。
      我不禁想,这辈子有点失败,我还没有喜欢过谁,或许一点点零碎的情绪冒出来,我就错认为喜欢,青春的女孩儿连误会都那么浪漫,但是她回过神来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即便是一个不清白的眼神,足以他人破坏所有的信誉,人们不在乎真相,如今换作我成为他们口中的热搜和笑话,不过一个星期过去又要换人。
      幸好我喜欢看各种书,很多事情在一定意义上我甚至早早启蒙,但是我不能提及,我要寡言少语地做好本分女孩,学习优异,乖巧懂事,不惹事。这是我父母对我最基本的要求,因为他们习惯了一个有光环的女儿,把优异成绩归咎为他们本身的基因,把下滑的分数落在我头上,那会儿我是个罪人。
      一时之间我想说的很多,我看过《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心疼里面的女孩,但是我天真帝以为那离我很远,现在我错了吗。是的。思琪在万念俱灰的时候说“我是从前的我的赝品”。
      如此这般,我是馊掉的橘子汁和过期的甜品,这个男人说我的条件很好,他往里走,我愤恨地想,他为什么不是一个符合我要求的人,为什么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变态。
      也许再年轻再俊秀一点,我就可以接纳他,尽管我抛弃了自己的一切。这副皮囊不过是一缕烟,底下的烂肉此刻爬满了虫卵。
      我忽略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信念,我是安静的一张白纸,他人对我的评价是0和安静,他们对我素未了解。我也许不该隐瞒齐哥,那天彩排我看到他了,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也许我们的友谊会走向分裂,甚至是死亡。这是我预计里最坏的结果。其实我仅仅把他和记忆里的那个他割裂开了,扪心一问:他是那样的人吗?
      我父亲希望我是一个男孩,现在我也希望自己是,我不喜欢柔软的手腕和细长的四肢,我想要力量和勇气,我想要肌肉和高大的体型,我想要生人勿近的保护罩。
      为什么世界对柔弱的生命充满恶意,恶意的那端还在习以为常,被害的花骨朵却被排挤得不知所措,最后应声倒下任冷风呼啸。在他们眼里,征服柔弱的群体就是一种天命使然,对自己与生俱来的欲望持以自豪之态。
      父亲说他不会重男轻女,他说我要恪守规则,各种礼仪都要到位,但是男孩可以为所欲为一点,就应该调皮捣蛋,我们胸前的两团是被指责的存在,我们必须忍气吞声地束胸,他们可以肆意张扬着胸脯对着天空露着肉身呐喊:男儿当自强!
      第一次反驳他,我被扇了一巴掌。
      第二次反驳,我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他哑口无言。
      第三次反驳,他撕烂我的作业,还让老师重罚我。
      明明我不是男生,为什么在体罚上没有一点优待,就是生理结构上差异造成的“优待”,我没有如期的宽宏,只是变本加厉地惩罚。
      恨不彻底,爱不纯粹。
      我对父母如此,对身边的人如此,除去齐哥和程哥,我和他们是纯友谊,哦我在说给谁听呢。
      对自己也如此。

      譬如我恨自己生来一世,看清世界真相之后发现刚开始的新生要戛然而止,恨自己懦弱、忍气吞声低眉顺眼,恨自己一言不发独来独往,恨自己折磨自己。
      我也爱自己,爱我生来的身体,爱我天生的个性,爱我合法之内的所有一切,爱自律爱整洁。更爱自己的求知欲望,爱隐藏真实的自己。
      爱我的朋友们,爱对我好的人们,爱猫狗毛孩子,爱校园里那棵盛大的梧桐树。它写尽了四季,如今它开始凋零,正如我和它的初见,一开始就注定了寥落。

      那么,如果我选择从高处短暂地俯瞰世界,我务必要绷直身体,要板正姿态,不求脑干着地,只求死神尽快吞噬了我。
      死亡对我而言好像是最好的解脱。
      谢谢你陈一,对不起。

      交换的两个月是我的一场变革。
      海滩被我无数次揉捏,我对它柔软的身体无尽贪婪地磨搓,细沙还在逃跑,不肯接纳我渺小的灵魂。我终究是一个孤魂,合该我落魄。
      忽然,梦醒时分,程檐拍拍我的肩,我摘下眼罩迷瞪瞪地看过去。
      “我们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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