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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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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檐的身体没有好的地方,背后的淤青还是成团地强吻着肌肤,然而这个人没有反抗的欲求,无用功在无数次自我验证之后变得异常安静。他只能最后望着天花板,因为地板很凉快,躺着躺着伤口就不痛了。痴心妄想在这一刻都很薄弱,仅有的防护功能居然是最被社会嗤之以鼻的天真妄想,那他也无所谓,因为这个房间这个空间属于自己,虽然他肯定会在一段时间后放弃这一个阵地。
沉默不语,餐桌上的饭菜丰盛到难以下咽,程檐拿着筷子呆坐了很久,久到他接受了既定结局。一巴掌呼在他脸上,他被逼问:”发展当然去北上广深!那你想干嘛?”沉默,嘴巴像是被钳制住开关,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如果人类在欲望方面被不可一世的生理问题困扰一辈子,他这个时候还在欢快的天堂。
为什么当时她就能张开呢,为什么他那样强迫使然自己的母亲还是决意享受生育的痛苦。
果不其然,父亲的呵斥之后就是无能的中和:“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好歹吱个声,不满意再说……”
继而,暴力分子猛地拍桌子,就像当初砍坏他房门那样简单,至今没有人修补他脆弱的房门,好像他不能与这个世界解体,不得不融合其中,荒唐而无可奈何。他没有再抖动肩膀,卸下所有的防御机制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幻想:手无寸铁的自己可以反败为胜。他火辣的脸颊挨了猛然的一巴掌,力气和往日一样,不留情的父亲无数次地皱起眉,丑陋的面孔露出恶魔的笑容,“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不过依靠我的钱才能苟活至今,你以为你算什么?”
算个影子吧。程檐无力地想。
他自然没有资格说不满意,都帮你铺好的一条路,没有任何荆棘丛和障碍、杂草。程檐花费了少量的时间证明了那条路最危险的就是它本身。因为你不能有任何动摇的心思,否则你会吃瘪,至于多痛多苦怎么也得憋进肚子里。废话!为你计划好了一切你还不知感恩!
随后他很容易掌握了父亲暴跳如雷的脾气,不过尔尔变化,他就可以得到一顿心满意足的毒打。只需要调整五官和脸部肌肉,把唇微微下放,眼梢带着几不可察的红润,眉头也不屑一顾地一挑,“你摆脸色给谁看呢!!谁欠你钱了?!”旋即,另一边脸颊也重重地受了一掌,火辣的触觉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对称了吗?不知道。
画架跟着他也会受苦啊,那条脆弱的腿一瘸一拐地摇晃着画纸,他习惯性拿起铅笔,不顾一切地涂起来。就好比第一次被带着去练素描,线条排成一幅画,丑恶凸显的大头不匀称地锁在铅笔灰里,他还不能用橡皮擦,必须压抑地练完排线。接着就是没有情感的几何体,老师说素描是画不完的,但是又要求艺考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不可挑剔的作品。画里被静止的人物像是被定格在框中的标本。
同他自己一样,好像活着,又好像早已离开。
他说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才能去救画里的人呢。
如果世界是彩色,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咖啡遇上奶精糖浆会变色,那么他也会变色吗。在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齐果坐在角落里努力挥手,他们贴着同一个牌子的药膏,拇指关节的肿胀程度也实在相似。
那么他唯一的斑斓,会是压箱底的秘密,也是尘封太久不见天日的珍宝。
最好的朋友,第一条坦白,我们没有彼此坦白。
程檐在十八岁的当天去了医院,狠狠开了一大堆药片回来,结账的时候刷错了卡,父亲没有打来问话。道家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破烂的门,觉得可以换一扇了,虽然结果都一样。
母亲知道了儿子与自己得了相同的疾病,没有前几年的他期待的忧伤和关怀,他知道母亲恨自己。就像自己也恨这个家。
不过至于爱这个话题,距离程檐太远了。他知道父母相爱是正常家庭稳定的基础,他知道爸爸绝对不爱妈妈,他知道妈妈被打得很痛,他还知道自己的哭无济于事。
之后他去医院缝了几针,耳后还有不算明显的疤,年纪还没有达到自己了解病情的地步,只是母亲在哭,父亲在骂骂咧咧。
大一点,青春期的男孩发育很快,母亲淡出了他的衣食住行,顶多偶然弄出两菜一汤,并要求他感激到五体投地。
再之后,母亲在他面前显得苍老,凌厉的目光之中他们在互相折磨,程檐不输半分,不会再接受被殴打。管教子女的方式他只知道发狂和殴打,等到母亲被自己推开在地,父亲见状又上来开始了没完没了的酷刑。
其实帮凶之前也是被殴打在地的受害者。一种莫名其妙的法则,竟然颇有依据。因为这条食物链上,他自己是最底层的昆虫,父亲是主宰一切的猛兽,母亲是不得不服从的螳螂。
程檐发泄的方式很独特,选择了艺术生最讨厌的方法,一段时间内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画册,各种尺寸的都有,好像他永远都画不完。
勤奋的时候,他一天画四五张,不过厚厚的册子全是黑白,一摸就是一手的铅笔灰。黏糊糊的。
节假日之前的一顿殴打,他看淡了很多事情。譬如以他的视角画一本册子的话基本是无人问津的程度,他不在意别人罢了,再者说如果他死于棍棒之下,后世的评价里会理所当然多一个孝子。
他不想。也不愿意。
床底的马克笔积灰了,在幻觉告诉他该睡觉之后仍在一意孤行,拉完窗帘坐在画架前,陈一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不可置信的程檐也淡淡一笑:“你来看我了?”
“对啊。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吓人。”她指的是自己面目全非。程檐挡在墙边镜子面前,不让她窥视自己身无分文后的怯弱,“可以拿我的衣服挡一挡。”
程檐看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夜幕还在嘶吼,他仍旧无法入睡。于是他问:“一妹,过来的时候冷吗?”
“还好。”
“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没吃饭。”
陈一点点头。
他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酸梅干,就着一杯热络的苦咖啡,递给不敢不认的好友。
“程哥,你痛不痛。”
被问到的人摇摇头:“你一定很痛吧。”
陈一默然。
“我该走了,在天亮之前去看看齐哥。”
程檐感觉到脸颊有股酸楚的温热,他不想去在意眼泪的由来,在普天同庆的红火日子里,他会在深夜没有力气站起身。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下的乌青很严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的影子里走出来一个长发少年,眉眼间秀气淋漓,唇瓣有些发紫,蜡黄的小脸带着瘦弱的病态,尼古丁拯救不了泥潭里的人。所以他们都选择了自我了结。
他拿起一根自己从未用过的彩色马克笔,涂抹在画纸上。
在离开彼此之前,我和程檐最近的一次接触在一个寂静的夜晚,白日的喧闹此刻化作过往云烟,我们不知所措地坐着。我和他默契到一起失眠,随后他爬上我的床,我没意见地挪了挪身体。
“她走的时候会不会很饿。”我问程檐。
回答我的是一声低下得呢喃,他翻身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整个人要盘在我身上,但是他没有把腿放上来。我们无意打闹,因为我们平时都太注重分寸,所以把心跳归咎为理所当然的躯体化。
男生之间的纯粹无非是友谊和爱情,至今我还是没想明白是哪一种,或许是两种都不是。一妹的骤然离开于我们都是不小的打击,心里的疙瘩会计较一辈子,当然,分长短。
我闭上眼,轻声安抚他:“她也真是的,还是不知道填饱肚子。”明明聚餐的时候,一妹食欲很好,不过一旦松懈下来她就变了个人,换了个胃?
“这样下去是无底洞,要不要听爵士乐。”
他按住我的手,“还是听《The Brid Song》。”
好啊。
现在想起,我当时应该无条件地满足他,就算是听一晚上,循环播放也无所谓。人们总是在后悔的时候感叹来不及,在当时永远居于胆小的老鼠地位。
恍惚,话剧节的热浪似乎还在上演,高潮的情节是观众拍手叫好的高发时段。不顾自己的手痛不痛,不顾自己的嗓子,沉浸在剧本演译里。
一妹说不喜欢,于是没有报名。
节目单冗长,那天演了快四个小时。由于设备问题,中间的插曲实在可笑。我在后台拿着道具理衣服,程檐带着假发出来,对于动漫的概念我们都很模糊,本来有一起去漫展的打算。
“我去化妆间找找,我有只铅笔掉了。”我对程檐说,并指了指不远处的行囊,那是我们俩的道具和剧本台词,虽然我们只是配角,只有寥寥几笔,不过在福尔摩斯的世界里,卖报的小男孩也有意义。
陈一的身形太瘦,我几乎以为那是一个女孩,但是短发和妆容太过清秀,甚至带着不属于人物的狠戾,只一瞬我就收走了目光。花了好阵子我才回过神来,如果另一个身份我们素不相识,那么我献上真挚的祝福。
浑身黑漆漆的装束与平素那个柔和的女孩大相径庭,浓黑的眼妆属于古老哥特的史诗,她把自己撕扯开来并任由坠落。乌鸦永远在做自由落体,即使死去的冷尸也要被一脚踢开,生来就是祸患,为什么不就此沦陷?
最后演出结束,我和程檐站在一起,在一排演员的最边上。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我的眉毛问:“你的铅笔呢?不是说要画浓眉吗。”
“被乌鸦叼走了。”我想了一个尽可能浪漫的回答。
他觉得这算哪门子的浪漫,于是笑出了声,幸而没有夹麦克风:“乌鸦又不需要画眉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说……一妹是不是一直都一个人?”
我的疑惑不出自话剧节,远远在此之前。那一刻怀疑得到了证实,我问不出口罢了,就算没看到我也不会问,结果不会改变。她佯装的合群和柔和,开朗和勇敢,是对孤独的抵抗吗?
程檐的呼吸声趋于均匀。我不再去想。
应该是吧。
她在画一个朋友,也许是她爱了好久的人?
也是女生吗?只是她是白鸽,对方是乌鸦。
于是以我的名字呼唤你,就以她的身躯融合爱人的外在吗,寒冷和暗黑一齐发出哀悼,陈一也许去团聚了,去赴约了。
之前一妹问过我们,她的名字是不是很奇怪。我和程檐都摇头,我说特别也是一种美,独特而充实,程檐说不按套路出牌才是耳目一新。
她笑了笑说:谢谢。
当时迟钝的我们都以为她在客气,于是都在安慰。
或许我们的言语从未说到点子上,或许我们只是与她谈的来,或许是我们都受过伤,于是躲在一个屋檐下躲雨歇息,整齐划一地蜷缩在角落,四脚朝天,天各一方。
第三遍循环的时候,程檐忽然问我:“我的名字是不是也挺奇怪的?”我笑了笑:“当然不会。”非要论起来我才是那个古怪的,我们会因为自己的头衔、姓名、标签而困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舆论。
首先要有人主观地引导,所以我们才要被牵着鼻子走,向来如此不过是控制欲爬上脑髓,以一种最理直气壮的方式扭曲事实罢了。
如果我们不走大路,钻进荆棘丛我们会很痛,但是它僻静幽闭,只有我们。
然后走大路的会嘲笑我们,说我们是异类。
我们的世界里,他们才是异类。
要认真回忆多少遍,我才能去忘怀。这是个未知数啊,因为我还要在浩瀚的梦境里苦苦挣扎,有时候我也像走去极端的那头和他们站在一起。
世界上唯一与他们有关的,大概只有我了。
一妹手腕的疤很长,让我误以为是手腕太细,不是始作俑者太心软。事实上她的手臂也有很多伤痕,或新或旧,或红或粉。她还在寻找生命的痕迹,新肉长出来就是另一种可能,无关时运,只是当下的最优解。
也许不是自己弄的,也许最开始不是。
如若我能进入未相遇的那些年,再看一遍每个人的过去,我们也许不会在未来交汇,可能已经在过去就拥抱死亡。齐聚在温暖的永然壁炉旁,一遍遍读着罗密欧与朱丽叶。
飞鸟是曙光送给大地的一声祝福。
他们好像飞得很快,不顾一切也永不回头。
那为什么不等我呢。
陈一的衣柜里没有裙子,齐果从来都说美是没有定义的,不在于男女,同样也不在于裙装和裤装,因为那都是人为设计的结果,女孩该穿裙子也是人为定义的。
“所以我应该去拥抱崭新的自己,我想成为美丽的另一个人。”跳脱的思维不是一种坏事,齐果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原本是一个问题:“美丽的人应该穿裙子还是裤子?”
“这是你的蛋糕,你来主刀切割。”
可是我被划过裙子、卷子,我的书包也被割烂了带子,半路狼狈地掉了一堆书,没有人帮我捡起来。我就是众人眼里最落魄的小丑,我带着红鼻子道具,看不清前路。
如果一天三刀,我就开始痛恨公平了。
是的,加上打不开的门。
就此结束了吗?
还有作业,我本可以读第二遍《第七天》,我本想沉浸在天堂之后的生活,但是我被锁进了黑暗臭气熏天的狭小空间里,没人听见我的呼喊。我爬上隔间顶部,翻身下去会被划烂皮肤,不由得回想破伤风,只想爬回去,狼狈地解释:
不是逃课。
没有余地。臭骂。下面子。
书上是骗人的,月亮一点都不神圣。它保护不了我,我也是。
脆弱的代表里填写了一个词,女性被指摘柔弱、脆弱、感性。在男人们一意孤行的肯定语气里,我们连实验研究都不算。他们一腔热血地下论断,不顾一切地展现自己的知识渊博,从前会说嫁夫从夫,出嫁前也要从父。
从古至今,不过一个父和夫。
嫁人就是从一个坟墓掉入另一个坟墓。通常意义上。
如果说,感性是因为不可控的激素、柔弱是生理结构上的差异,脆弱是每个人的平等权利,并且坚强也不是义务。当然,在她的名字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她说算了吧。
齐果翻看着三人的合照,拿起来端详,顷刻发愣的途中,一抹彩色掉落———
那是程檐画的漫版合照。
三个人里,只有自己是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