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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高考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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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后,我马上冲出了考场。
校门口,父亲的车还没到,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夏晓的住处。
一路上,我不断拨打那个已经停机一周的号码,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不存在的琴键。车窗外,刚刚解放的考生们欢呼雀跃,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纸页像白鸽般四散飞舞。
夏晓的出租屋门紧锁着。我敲门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熟悉的帆布包,是我送她装琴谱的那个。
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盘录好的《平行线》完整版磁带,一张明天上午去广州的车票,和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
「Z,这盘带子里的歌,是我们故事的结局,也是开始。车票是单程的,不必来找我。当平行线有了新的角度,或许会再次相遇。永远你的 X」
我翻遍整个背包,没找到任何其他线索。邻居告诉我,夏晓三天前就搬走了,"跟一个说是她表哥的男人"。
回到家,父母出乎意料地没多问。母亲甚至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父亲则递给我一份"志愿填报指南"。我们默契地没提夏晓,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那晚,我戴着耳机循环播放《平行线》,直到电池耗尽。夏晓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显得格外遥远:
「我们像错位的星辰/在命运的黑洞里沉沦/你是我无法抵达的光/我是你胸口未愈的伤...」
一个月后,我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被北师大录取。父亲大宴亲朋,席间不断强调"师范生将来稳定"。我没告诉他,选择北师大只是因为夏晓曾说过"当老师也不错"。
大学四年,我试过各种方式寻找夏晓——社交媒体、校友群、甚至委托在广东工作的表哥打听。所有线索都断在那张南下的车票上。渐渐地,我开始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人注定只陪你走一段路。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父亲对此颇有微词,直到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出了个市状元。母亲则热衷于给我介绍各种"门当户对"的姑娘,而我总是用"现在工作忙"搪塞过去。
2018年冬天,我在批改作文时,一个女生写了篇《我的音乐偶像》,讲的是新锐创作歌手夏晓。作文里提到夏晓最近在广州开了小型演唱会,演唱了一首未发行的新歌《给Z的信》。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红笔。下课后,我搜遍了所有音乐平台,只找到夏晓几年前在一个地下音乐节的演出视频。她剪了短发,抱着吉他唱《平行线》,左手腕上依然戴着那条银色手链。
那天晚上,我注册了十年没用的微博,给她发了条私信:「平行线是否有了新的角度?」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直到2023年春天,一个平常的周三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进门就看到展台上摆着张新专辑——《年华向右》,歌手夏晓。封面是她侧脸的特写,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最让我心跳停滞的是她左手腕上那条熟悉的银色手链。
我颤抖着拿起CD,翻开内页。第一页写着:
「献给所有曾经相交的平行线,特别感谢Z,有些相交注定要分开,但两条线从此都有了对方的角度。」
内页照片里,她站在某个校园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构图像极了我曾经给她拍的一张照片。
"先生要买吗?明天夏晓会在本店签售哦。"店员热情地说。
我掏出钱包:"请给我两张。"
第二天签售会,我请了病假,提前两小时到书店排队。队伍绕了书店三圈,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站在队伍中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个三十岁的中学老师,混在一群追星族里等初恋的签名。
当队伍终于挪到距离签售台五米处时,我看到了她。十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短发留长了,眼角有了笑纹,但低头签名的样子和当年写歌词时一模一样。
还有三个人就到我了。我摸出钱包里那张保存完好的校服名牌,金属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下一位!"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夏晓头也没抬,熟练地问:"需要to签吗?名字是?"
"Z。"我说。
她的笔尖顿住了,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在千万人中也认得出。
"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夏晓的嘴唇微微颤抖。阳光穿过书店的玻璃窗,照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
"好久不见。"她最终说,声音和磁带里一模一样,"周老师。"
我笑了,把CD和那张校服名牌一起推到她面前:"能帮我签在这个上面吗?"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金属名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工作人员紧张地凑过来,夏晓摆摆手:"没事,遇到老朋友了。"
她在那张名牌背面签了名,又迅速写了张字条塞给我:"晚上七点,老地方。"
我点点头,让出位置给下一位粉丝。走出书店时,春风拂面,带着熟悉的花香。我打开那张字条,上面是一个地址:锦绣街23号,音乐教室2。
傍晚六点半,我已经站在艺术楼前。十年过去,这栋楼更加破旧了,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个外墙。侧门的锁已经锈死,但一楼的窗户还能打开。
音乐教室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钢琴声——是《平行线》的旋律,但比磁带里的版本更加丰富饱满。我轻轻推开门。
夏晓坐在钢琴前,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夕阳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左手腕上的银手链闪闪发光。
"我猜你会早到。"她说。
"我猜你会选这里。"我走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存了十年的车票,"可惜这张过期了。"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我有新的给你。"
钢琴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去广州的往返机票,和一个破旧的随身听。
"这次是去参加我的专辑首发式。"她轻声说,"如果你还愿意听我唱歌的话。"
我拿起随身听,按下播放键。熟悉的钢琴声流淌而出,是当年那首《给Z的信》:
「十年足够星辰移位/足够沧海变桑田/却不够我忘记/那个教会我看世界的少年...」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我们站在音乐教室中央,像两条终于找到新角度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