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向左，年华向右》雾中鲸

2、第 2 章

　　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耳机线。

　　那是条已经泛白的黑色耳机，线控处缠着几圈透明胶布，垂在她纯黑卫衣的胸前，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划痕。班主任李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时，她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拎着书包带，耳机依然塞在耳朵里。

　　"同学们，这是从三中转学来的夏晓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作为班长，自然要带头展现班级的友好氛围，于是站起身露出标准的微笑："欢迎夏同学，我是班长周星航，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像掠过教室里的任何一件物品，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李老师尴尬地咳嗽一声："夏晓同学可能还不适应，大家多关照。座位就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吧。"

　　我看着她走过一排排课桌，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不是女生常见的矜持小步，也不是大大咧咧的跨步，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戒备的轻快步调。

　　"周星航，下课来我办公室。"李老师临走前低声嘱咐，"夏晓情况特殊，你多留意。"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作为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别人家孩子"，我见过太多所谓的"问题学生"，最后无非是些青春期的小打小闹。直到下课我收作业收到她面前时，才发现这次可能不太一样。

　　"语文作业。"我公式化地伸出手。

　　她正低头看书，闻言头也不抬，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拍在桌上。我注意到她的课本下压着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也喜欢毛姆？"我忍不住问。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班长都这么爱管闲事？"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拿着作业本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她翻书的沙沙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三天后，夏晓已经成为全班公认的怪人。她从不主动与人交谈，午休时间总是不见踪影，放学铃声一响就拎着书包走人。各科老师对这个转学生的态度也颇为微妙，数学老师欣赏她解题思路的独特，英语老师却抱怨她总在试卷空白处写些"莫名其妙的话"。

　　转折发生在周五的语文课上。李老师拿着批改好的作文走进教室，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次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未来》，大多数同学写得都不错。"她突然把一沓纸重重拍在讲台上，"但有一篇，思想极端，观点偏激，我必须拿出来特别批评。"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余光瞥见最后一排的夏晓放下了笔，后背微微绷直。

　　"夏晓同学，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教育是批量生产螺丝钉的流水线'？什么叫'未来不过是父母期望的拙劣复制品'？"

　　教室里鸦雀无声。夏晓慢慢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字面意思。"

　　李老师气得脸色发白："你这是什么态度！周星航，把你的作文读给大家听听，什么才是正确的价值观！"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机械地读着自己写的《科技兴国，吾辈当自强》。那是我精心雕琢过的文字，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每一个标点都恰到好处。读完后，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作文本传回我手中时，我鬼使神差地偷看了被传阅的夏晓的作文。那些尖锐的文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他们告诉我们未来有无限可能，却早已为我们画好了跑道；他们赞美特立独行，却惩罚每一个偏离标准答案的灵魂..."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沁出汗水。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精心构筑的世界里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