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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裴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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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来越高,透过林间的树枝缝隙,斑斑驳驳得映在地上,走到半山坡,阿竹同万辞作别,他带着阿木去了旁边的梯田地,小麦一片又一片的随着风摆动,就好像是江面浮动的浪花,黄色的麦穗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在散着金色的光。
阿竹戴上草帽,简单的绑好衣袖,跑进了麦田。
万辞慢慢爬到山顶,背篓里满满的驱蚊草,草的叶子又细又长,他装得很满,放在上面的驱蚊草耷拉出了叶子,他就这样背着,站在山坡的最高处,看着半山腰的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麦田,耳边轻掠过的风都带着属于麦子的清香,他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风声,蝉鸣,还有他忘却的那些记忆,在这一瞬间,似乎都不重要了。
初夏的夜晚稍微有些凉意,阿竹的父亲明天一早还要去市集卖鱼便早早休息了,万辞蹭晚饭也早早回家了,说是家,其实就是阿竹家旁边的两间茅草屋,看上去简陋些,其实冬暖夏凉,万辞住着甚是惬意。
外面的月亮早已经高过了树梢,院子里经常飞来几只萤火虫,草丛里的小虫偶尔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万辞找了几只簸箕,他把驱蚊草均匀地铺在上面,放在院子里晾着,等明天出了太阳再晒干,用石臼研磨碎,装起来,挂在床帐的一角,晚上睡觉也不必担心有蚊虫叮咬,夜里睡不好觉。
万辞刚闩上房门在书桌前坐下,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无奈地笑着放下笔,起身开门道,“阿竹,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不妨每天……”后面“再说”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一阵香气迷晕,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字!写完了!”阿竹胳膊上,脸上抹的全是黑墨,像一只刚从墨水池中捞上来的大花猫,他毫不介意,小心翼翼地把桌上抄写的东西折好,起身就往门外冲,刚走了两步又停下,“都这么晚了,先生应当是睡下了,我就不去打扰先生了,明天再给先生也是一样!”
阿竹满心欢喜的把它放在自己的枕边,生怕一觉醒来就忘记带了,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伴着房外蛐蛐的鸣叫声陷入了梦中。
你是谁?
又是熟悉的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是万辞。万辞答道。
不对,你不是万辞,你是谁?
七八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时大时小,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我是谁?万辞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是谁?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努力想记起些什么,但是除了这两天在渔村的记忆,他什么都记不得。
你们告诉我!我是谁!万辞跪在小舟一侧向着虚无的四周大喊。因为平衡被打破,小舟开始往一边倾斜,马上就要翻到河中,万辞立马调整了身体才不至于跌入水里。
你是谁?
那个声音依旧再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万辞喊出声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动弹不得。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为首的是一个粗犷的大汉,他嘴里叼着根野草,翘着二郎腿挤在一个狭小的椅子里,手里还拿着把不长不短的匕首。
大汉发现万辞醒了,放下匕首走到他面前,“我还没问呢,你不知道什么呀?”
万辞又看了看两边站着的人,屋内虽然光线不好,但也能看得出来那两人都是常年干活的庄稼人,自己的细胳膊细腿,硬碰硬肯定是没门,况且现在还被五花大绑着,想逃,只能靠这张嘴了。
“各位,”万辞开口道,“额……朋友?对,朋友!咱们有事好商量,你们三更半夜把我绑到这里,我实在是不知道最近有何事得罪了各位,如果有,麻烦各位告诉在下,在下以后绝对不敢再犯,你们要是想要钱财,我也存了些许,都可以给各位奉上……”
“他怎么这么啰嗦?”大汉听得不耐烦了,“去把那小子带来,问问是不是这个人!”
左手旁的大汉听着立马去喊人,万辞瞬间一身冷汗。
看来这帮人并不简单,居然还有个领头的,他们好像并没有耐心听人把话说完,看来今晚要交代在这里了。
万辞正想着,柴门打开进来了一个半大孩子。
“公子,你看看,是不是他?”大汉指着万辞问道。
鸡鸣三旬,阿竹从床上坐起来,他做了好多梦,梦中的场景一会儿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会又变成了尸横千里的沙场,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搓了搓头发,抓起纸稿就往门外跑,带着晨间的清风和浮在空气中的薄雾。
“先生!我抄完了!”阿竹推开房门就冲了进来,想到之前万辞给他讲过的进门前要先敲门,又退了出去一本正经地开始敲门。
“万先生?”
敲了半天屋内没有人应。
“先生?起床了吗?”
“先生?”
可能是去村里的书塾了,阿竹想着。
太阳慢慢升高,村子里的小孩子都凑在一起,三三两两的往书塾走。
“阿竹哥哥!”
小孩子们看到阿竹兴奋地跑过来。
“阿竹哥哥今天不去打渔吗?”
“今天不去。”
“那哥哥今天也要去背书吗?”
“对,万先生去了吗?”
“现在还早,都是我们去书塾等先生,哪有让先生等我们的道理,我娘说了……”小孩子絮絮叨叨地开始讲。
阿竹不等他讲完便快几步跑到书塾,发现房门紧锁,显然万辞并没有来。
万辞去哪里了?
一些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几天前江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阿竹不敢再想下去,急忙把他抄写整齐词句的纸张叠起来揣在身上,急匆匆地往江边跑去。
江边停着几艘渔船,三两的渔夫将渔网拖上岸,一边抱怨着江中鱼越来越少,一边将网上来的鱼拾进鱼篓里。
一路上他问过打柴的老翁,卖豆腐的阿花,还有坐在村头唠嗑的婶婶们,大家都异口同声的说没看到。
阿竹沿着岸边寻了数里,都没有看到万辞的身影,再往前走就是隔壁村子的地盘,那村的风评向来极差,万辞只身一人,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亲戚往来,应该不会去那村子。
那他会去哪呢?
走了?
不可能。阿竹对这件事特别笃定。
那会在哪呢?
烈日当空,江边连棵树都没有,阿竹风风火火地跑了半天,停下脚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已经把外衣湿透了。
他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江面的水浪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沙滩,又退下去,再冲上来,再退回去。来来回回的浪花就像万辞经常穿在身上的那件薄纱外衣,他经常穿着站在村子里的那棵大榕树下,风吹起衣摆,带起青绿色的衣带,就像山上庙里供奉的神像。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阿竹这样想着。
他静静地望着水面,希望万辞下一刻就出现在他眼前。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