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寰尘四洲志》流铅

43、第 43 章

　　被灵流从额心注入，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继而覆盖住漆黑的瞳，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在少年的口鼻呛入水里前，她托住了他，卯足力气把人从浴桶里抱出来，又用布巾擦干身上的水渍，拖到床上安顿好。

　　初来奉阳，折腾了整日，不过一个静心咒，就让澹台烬陷入了昏睡。躺在床榻上，他的呼吸平稳而舒缓，看上去没有再被记忆磋磨。
　　萧珠亦感到疲惫，懒得再给他换亵衣，直接将一旁的锦衾抖落开，盖在赤*裸的躯体上。
　　“小烬，你不需要靠这些来证明自己。”
　　躺倒在他身边，手抚过熟睡的面庞，她停顿了片刻，又似在自言自语：“我也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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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陈国公府歌舞升平的同时，千里之外，柱国大将军叶啸正拄着战刀站在河岸边，凝视着对岸高逾百尺的边关城楼。
　　边境的月色比在都城内看起来更加清冷，已经过了八月十五，月色不在盛华之时，河对岸城楼的匾额隐没在阴影里，但叶啸知道，匾额上面写的是“嘉关”。

　　上次他亲眼看见盛景边境的嘉关城楼，还是十五年前。彼时萧昳即位不久，盛国经过之前几朝君王励精图治，正是河清海晏、国库充盈的年份。
　　相反，在心爱的柔妃去世后，景王澹台无极终日消沉，朝政懈怠，景国内上至朝野、下至坊间，臣民多有怨言。

　　十五年前盛强景弱，叶啸率领雄兵渡墨河、破嘉关，大军行至距离景京几十里地处，迎来了景国的使者。
　　那场和谈由占据优势的盛国主导，最终约定，景国割让盛景在南赡部洲交界的数座城池，并遣送王嗣入质盛都。南部水土丰美，盛国从此每年多得几十万石贡粮，后来盛王萧昳每每谈及此事，眉目间便藏不住得意。

　　时变事迁。如今墨河未渡，盛军的粮草已经告罄。
　　向都城提请军饷的奏折若泥牛入海，不仅粮草没有影子，还有数道王谕接连而至，要求军队在三日时限内攻破嘉关。
　　年老的柱国大将军望着嘉关城楼巨大的黑影，长叹了一声。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到叶啸身边，站定。
　　“叶帅，五千前锋已经就位，等再过半个时辰天亮，我们就领军渡河。”来人身披战甲，头戴玉冠，正是六殿下萧凛。
　　叶啸点头道：“这次无论如何要拿下嘉关，否则，姑且不提景国反扑，光是我们盛国军队内部，都得乱起来。”

　　由于粮草不济，几日前叶啸便提议，宰杀受伤跛行的战马，并将其他兵士的口粮再度减半，全部供给今日要攻关的五千精兵。
　　号令一出，军中怨声载道。
　　杀战马，减军粮，无一不是灭自家士气的做法，萧凛开始还在犹豫，但当又一出由粮食分配引起的械斗闹出人命后，只得无奈地同意。

　　嘉关依傍两山之间的坳口而建，两侧壁立千仞，人马不得通行，只有前后两堵城楼，与山壁合围成瓮城。
　　坳口狭窄，导致嘉关城楼不宽，景国能在城楼上驻军守关的人数有限，攻关难在地势天险，而非进攻的人数。
　　在粮草告罄又不准撤退的两难境况下，身为统帅，只能将寥寥无几的粮草用在刀刃上。
　　人啊，最害怕的就是饿肚子，水患灾民如是，前线的官兵亦如是。今日若不能攻下嘉关，那么盛国的军队，就要彻底乱套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村落的雄鸡发出嘹亮的鸣叫，与此同时，盛国军营前，冲锋号角吹响了。浑厚的号角声与尖锐的鸡鸣同起，音色迥异而相融，萦绕在河面成排的竹筏上空。
　　眼下为八月，正是墨河水流最湍急的汛期。
　　早前，叶啸命人将各竹筏的侧方、首尾以麻绳绑紧相连，在水面形成一片纵横逾数百尺的巨大竹排，冲锋的士兵整齐地排阵站在竹排之上，持桨的船兵则列队于竹排顺水一侧。
　　随着军号声变换为有节拍的长短音，挂在岸边木桩上的船绳被解开，船兵开始一齐向外推浆，避免连成大片的竹排被水流冲走。

　　“六殿下，接下来看你的了！”见船绳脱离岸桩的固定后，竹筏依靠单侧推桨，在湍急的河水中勉强保持了平稳，叶啸大喊道。
　　萧凛早已在竹排横向正中的位置就位，见主帅发令，知晓这是叶啸根据经验判断出的最佳时机。
　　他“刷”地抽出腰间佩剑，凝神念咒，锃亮的长剑上逐渐浮现出铭文，荡起滚滚雄浑的剑气。

　　“六殿下威风！这场景若是被女郎们看见，恐怕要折了满街花枝抛过来。”
　　滞留岸上的大军里，一个家住都城附近的小卒，顾不得自己饿瘪的肚子，抻长了脖子张望。
　　他满脸羡慕地对同伴说：“我到现在为止，还只有从家里带来的锄头可用，好想有把威风的长剑杀敌啊！”
　　“羡慕你个大头鬼！”同伴是个老兵，盯着对岸高耸的嘉关城楼，半分都笑不出来。
　　“此战凶险，先活着回来再谈威风与否吧。”

　　正当河岸上的兵卒们窃窃私语时，萧凛掩在铠甲下的双臂蓦地绷紧，奋力挥出了一剑。
　　他曾在逍遥宗修行三年，习得些许逍遥剑意法门，仙法附着宝剑之上，以自身为中心，挥出形若半圆的剑气，冲向竹排与出发的河岸之间，犹如突然拍入水里的巨大船桨，瞬间压过了湍急水流，将运兵的百尺竹排推向对岸。

　　“好！”这一剑气势万钧，竹排上的精兵尚且纪律森严，岸上围观的盛国士卒已经欢呼了起来。
　　逍遥剑意的余韵悠长而有力，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巨大的竹排便触到河对岸的土地。

　　嘉关城楼上，景国士兵列队张弓，随着百夫长的一声号令，箭雨纷至落下，扎入距离登岸的盛军百步远的地方。
　　萧凛正想挥剑冲锋，叶啸却突然拦住他说：“六殿下！可觉得景军这拨箭矢射得有些刻意？”
　　“何为刻意？”他俊朗的眉目扬起，不甚理解。
　　“我军距离射程尚有百步之遥，景军此时张弓徒费箭矢，更像诱敌。”
　　“或许是示威？”萧凛凝视着山间凝聚的阴云，不以为然道：“无论是否景军诱敌，只要我们攻破城门，哪怕两门之间的瓮城构造更有利景军，我们也有希望拿下嘉关。”
　　“叶帅，下令攻关吧，我们没有退路了！”

　　的确，即使前方是敌军的陷阱，有盛王催战的谕旨坐镇，他们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事已至此，唯有一战。
　　柱国大将军叶啸的长枪直指城楼高挂的嘉关匾额，隔着墨河，轰隆的战鼓擂起，五千精兵高呼着冲上——进攻！

　　随着鼓声四起，盛国兵将们以盾挡箭，向嘉关城楼上架起数个云梯。
　　精兵们是从十万大军中挑选出来的，这几日被全军的粮草供养，此时手持刀剑攀上云梯，身姿矫健如山间的猿猴。
　　但景国守兵不是吃素的，见盛军开始上攻，他们减少了弓弩手的数量，将其调到几架云梯周围，与其他守兵一起合力砍杀攀上城墙的盛军。

　　开始爬上云梯的盛国兵士被围攻，摔下城墙，后面的兵士接着上去，很快就从云梯顶端或城楼上摔落。
　　嘉关城楼依傍两山拗口而建，横向不过十几丈，盛国兵士接连从城楼上被砍落，摔在身旁不远处，变成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萧凛眼睁睁看着，心中苦涩而悲痛，加快了击破城门的动作。

　　叶啸在他近前挥舞着长枪，替他阻挡城楼守兵砸下的石块，萧凛则殚竭气力催动识海中所有灵流，努力回想自己身在逍遥宗时，那次酣畅淋漓祭出逍遥剑意的感觉。
　　倏尔，六殿下低啸一声，宝剑上凝起比方才渡河时更为凌厉的剑气，这剑气不再雄浑仁厚，反而充满了悲愤，夹裹着杀伐之意击向厚重的城门，厚重的门板上霎时裂开无数龟甲一样的细纹。
　　随着圆木又一次重重地撞向门板，嘉关城门“咔嚓”作响，顺着细密的裂纹破碎成片，
　　“破了！破了！”盛国军队欢呼起来。

　　攻破第一道城门时虽然有伤亡，但尚在预期中，叶啸不敢耽误时间，威声道：“众将士听令！前方瓮城，留意高处射来的箭矢，全力保护撞门队伍，尽快攻破第二道城门！”
　　随着主帅一声令下，数千精兵拱卫着扛圆木的队伍，涌入嘉关的前、后两道关门围成的瓮城内。

　　叶啸作为主帅带队冲锋在前，萧凛则持剑断后。
　　砍断几根飞来的箭矢后，他用剑拄地维持住站姿，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父王此次不顾南部水患和朝野反对，打着澹台质子私逃的名义挑起战争，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出征前，逍遥宗曾派来弟子私服进入盛都城，婉转地告知他此战的卦象不吉，请他考虑适时取萧昳的王位而代之，重振衰颓的萧氏王族气运。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凛宁可头断，不愿乱纲常。”当时，他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