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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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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以来,许归期一直在安静地打坐修炼,入化空寂忘我之境界,没有留意进来行狱的新人。
谁曾想,隔壁俩女郎中有一个矫揉得很,各种抱怨牢房的环境差,絮絮叨叨个没完,烦得他将意识重新拉回现实,才发现,居然是自己的好徒儿。
当时,萧珠和澹台烬在玄青客栈失踪,客栈掌柜也跟着不见踪影,只剩厅堂里的桌椅散乱倒地。
客栈里的其他住客一脸懵,都道自己安稳睡觉到天明,没听见任何响动。
他和星垣放开灵识扫荡各处,无奈寻找不到端倪,干脆给失踪的俩人算了一卦,见卦象无碍,便继续启程来到目的地奉阳。
“老师心够大的,不过一时没找到我们,就不继续找了?”
虽说当时是她主动跟随李玄青踏入陷阱,但知晓闻犀道人干脆利落抛下自己上路,萧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隔着两层牢房栅栏,闻犀道人白了她一眼,目光在扮做女郎的澹台烬身上停留了片刻:“你跟景国这小白脸玩得花,还指望我屁颠跟你们后面当保镖?”
话里又是股能拧出醋汁的酸味。
萧珠叹气,伸手触碰了下少年的面庞,解释说:“老师误会了,民间虽有用羊皮、桐油易容之术,可惜我并不习得。”
若使用道法,仅能将受术者的外形稍加改变,否则就是欺瞒天道,个中道理闻犀道人自然比她清楚。
“王兄的檄文下发各地,别处还好,但奉阳城里氏族聚居,历年派遣使臣前往都城述供时,怕有不少人见过小烬,我不能拿他冒险。”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不妥,触碰澹台烬脸庞的手一时僵住。
听萧珠提到氏族遣使,闻犀道人才想起,往年盛王萧昳宴请各大宗族使臣时,喜欢让宫人当众羞辱作弄景国质子,权当作宴席间的消遣。
非常恶劣的嗜好。他自诩良心不多,此时回忆起席间场景,亦觉得不忍卒睹。
牢房里光线昏暗,饶是此时狱卒不在,澹台烬依然沉默不语,呼吸却有些急促。
“好了,都已经过去了……”萧珠心下责怪自己失言,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劝慰。
闻犀道人被腻歪起鸡皮疙瘩,开口打断了他们:“小公主,你还是老实回王宫吧,好好朝你王兄撒娇求情,他兴许能留这小白脸一命。”
他不再提景国质子改扮女装的事,懒洋洋地道:“上次与为师分开,你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这次分开的时间也谈不上长,再见面就进了大牢。”
“现在世道乱,别在外面瞎跑了,万一你把自己弄死了,为师会伤心的。”
“老师,您现在也在牢房里,并且看起来,蹲大狱的经验比我们还丰富些。”
觉察到少年的情绪逐渐恢复平稳,萧珠松开他,重新看向隔壁牢房,又问:“怎么就您自己,星垣她人呢?”。
“星垣听说这边有玄濯坞的人,进城就丢下我跑没影了。”
闻犀道人叹气:“至于我为什么在牢里,都怪这帮以貌取人的混账。”
星垣离开得匆忙,把行碟和盘缠一起带走了。他当时没留意,直到被官差拦下,才发现自己既没身份证明也没钱。
“府衙这帮官差,说我一看就不像好人,把我关在这儿,必须等着家属赎人。”牢房里,闻犀道人的半张脸上,怪异的符文隐隐散发金光,仿佛要流动起来。
“为师一寻思,反正没钱住店,牢里环境虽说不咋样,但多少能遮风挡雨,安静,适合清修。只要我哪儿都不挨,就不会被碰脏。”
说罢,他再次对周围地面施清新咒,几尺地面近日饱受这个咒术折磨,锃亮得直反光。他犹不满意,将自己悬浮的高度往上抬了两寸。
这时,监堂的方向突然传来响动。
闻犀道人急忙将自己悬浮的高度调低了些,假装是老老实实坐在地上的凡人。
一名狱卒提着灯,从监堂向牢房这边走来。
“二公子,那自称是国公府亲戚的俩人,就在这间。”
那被狱卒引着往过走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年轻小厮,推着一驾素舆跟在后面。素舆座椅两侧的木轮轧在砂砾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几人停在牢房的栅栏前,狱卒放慢了脚步,手里提灯在来人后面站好。
坐在素舆上的人背着光,面容隐没在阴影里,他不说话,狱卒和小厮也不敢贸然发声。
萧珠见状,灵光一闪,向牢栏前走近了几步,让自己暴露在被烛光照亮的区域。
“秉池表哥?”虽然素未谋面,她还是试探地唤道。
她正待解释几句自证,就听坐在素舆上的人突然开口,对狱卒说道:“没错,是她。”
那人的声音低沉,随即命令唤作盐茗的小厮去与狱卒办理交接,也不多说一句话,就自己转动素舆的椅轮,背身要离开。
“等等,”萧珠对着他的背影拔高了声音,“隔间的道人是我的保镖!”
“知道了,一起走吧。”那人应道,然后顾自转着椅轮消失在监堂门口。
“真是个怪人,你认识?”澹台烬从后面跟上来,小声问:“他是谁?”
她的眉头轻蹙,道:“陈秉奕的胞弟,陈秉池。”
陈国公世子在入盛宫为质前,与世子妃接连生有二子,长子陈秉奕,次子陈秉池,两人年岁接近,早年的风评却相去甚远。
陈秉奕是奉阳陈氏年轻一辈的骄子,陈秉池却素来有些荒唐名声,直至闯了大祸,这些年才逐渐没了声息。
当时的祸事很严重,不仅他自己被上百家杖打残了双腿,还连累陈国公府从世袭罔替,改为降爵世袭。
“陈秉池究竟闯了什么祸,我也不清楚,只晓得是八、九年前,基本与陈氏迎回世子同时,被一封密信告发到王兄的案牍前。”
萧珠说:“陈氏本家嫡系就这俩男丁,国公府自发动用家法打残了一个,还自请降爵,事关大盛南部的安稳,王兄也不好继续追究。”
不出半柱香工夫,盐茗就与行狱办好了交接,恭敬地引着他们出来。
府衙门前停着两乘马车,后边那乘的车衡上套着配饰雕鞍的骏马,车篷是紫棠帷幔并朱柿色篷穗,富贵华丽。
相比之下,前面那乘只有粗布素篷,若非套着马匹,看起来更像殷实些的平民百姓家出门代步的牛车。
“你家二公子似乎情绪不高?”盐茗引着他们登上后面那乘富丽车驾时,她问。
小厮的态度毕恭毕敬,回答却有些敷衍:“公子就是这样的性情,还请贵客莫要多问。”
“这陈氏不是奉阳城的土皇帝么,平素嚣张得很,怎么派来的人一个个鬼气森森的。”等盐茗上了前面的车乘,闻犀道人纳闷地念叨。
“虽然沉闷些,但这么快就派出嫡公子来接人,态度算是不错?”
澹台烬说:“我还以为会把咱们绑了给玄濯坞当见面礼。”
闻犀道人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晃了晃:“天真,战事未定,陈氏这样两头不得罪才狡猾。”
萧珠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而是掀起车帘,注视着前面坐着主人家的素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在夜晚的街道上。
穿过三四条街后,道路两侧的民宅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数棵茂盛的榕树,月色下,树木粗壮的气根垂下,扎入土地里。马车依次从葱郁的树冠下经过,一幢森严的大宅出现在路旁。
朱门绮户,鎏金匾额,雌雄石狮盘踞两侧,绵延数百年的大盛世家尊荣,煌煌呈现在众人面前。
两乘马车停下后,盐茗下车去叩门。
“咚、咚、咚”的叩门声在夜色中持续响起足有几十次,国公府的朱漆大门才开了条缝,从里面露出门房的半边身子。门房探头朝府门口看了看,旋即又关上了门。
怎么个情况?宝马雕车里,三人彼此对了下眼色。
朱漆大门合上了片刻,再打开时,出来的却不是刚才的门房,而是名体态壮实的中年妇人,看打扮应是府里品级不低的管事嬷嬷。
妇人走到方才叩门的盐茗跟前,突然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这一巴掌是卯足力气抡圆了扇的,粗厚的手掌抡在小厮脸上,发出巨大声响,直把盐茗扇得摔在了地上,嘴角淌出血,却哆嗦着不敢出声。
打完人,管事嬷嬷也不说话,只负着手,冷冰冰地盯着停在门前的两架车乘。
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
“不仅鬼气森森,还是厉鬼,”闻犀道人看热闹来了兴致,“战斗力不得了!”
“怎么这陈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惜字如金?”萧珠被府门前上演的这一幕搞得莫名其妙。
打完人倒是说句话啊,好歹道个原由……
她的目光在扮作女郎的澹台烬,以及看着就不像好人的闻犀道人身上略过,想到前面素篷马车里的陈秉池不良于行,突然意识到,此时合适出声的,只有自己。
“嬷嬷,这是做什么?”她硬着头皮下了车,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