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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沧海桑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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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房,魏本谟只留了元屹在身边,自己又将邸报拿出,挑灯放在案上细细再读。元屹识字已多,悄悄在一边读着,读到刘琏罪状时,见上面写着“身为股肱名臣之后,忘父青田隐退之怀,伪作忠直良善之形,私结异教妖佞之辈,阴藏虎狼谋逆之心……”颇皱眉头,心想何必将人写的这样不堪,只一句不明,忍不住问:“青田隐退,是什么意思?”
“哦。”魏本谟转过头,见元屹也在读,连忙将报合了,道:“屹儿,天色已晚,我叫子平送你回家去。你还小,这些朝廷里的事,不知道也罢。”
“我只想问,青田是在哪里?”元屹不放,仍问。
“青田是县名,处州府辖下……”魏本谟一语道出,忽然一愣,青田南接瑞安,正是范佐用原籍的邻县。
“处州府?”元屹道,“处州辖下十县,名字却记不全,只知首县为丽水。诚意伯是青田人?”
魏本谟见问,少不得耐心答道:“正是。正因其在青田时已声名在外,故而人多称诚意伯为‘刘青田’,因此这邸报上才这样写。……屹儿,先回家吧。明天你生日,我虽不能来,你也要好好庆祝才是……”
“有什么可庆祝的?”元屹大不以为然的摇头道:“每年不过是吃面罢了。……对了,伯伯何日生日?”
“为什么要问我的生日?”魏本谟莞尔,“难道屹儿要给我过生日么?”
“啊……这……先不告诉你。”元屹嘻嘻一笑。
“四月初三。还早呢。”魏本谟微微一笑,摸了摸元屹的脸,叹了口气道:“今年年一过,我就四十五了。”
元屹见魏本谟神色隐隐唏嘘,不由道:“因此伯伯要保重身体,若人生百岁,那伯伯还有一多半路要走呢!”
“呵呵,”魏本谟听元屹这样一说,开怀一笑,二人又闲话片刻,元屹这才告辞。一上刘子平的马,元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魏本谟昨夜如何遇险,又不能再回去问。——只得算了。
回到家中,因魏本谟嘱咐,元屹只说他病了,并未详述,元氏少不得又问了几句,元屹见母亲多少有担忧之色,笑道:“娘,不如还是你搬去衙门照顾伯伯。也省得我老是来回奔走。”
元氏听儿子打趣自己,轻轻捶了捶他,道:“忙了一天,之前还嚷着肚子饿,现在说起这些话来就来了精神。”
元屹嘿嘿一笑,也就不再说了。
二十七日一早,元屹吃过早饭便回到屋中继续摆弄七巧板,只听外头有人说话,探头一望,只见是奇舒夜来了,便连忙兴冲冲的跑了出去。往年生日,他都是一人前来,这回却大不相同,院外有五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汉子忙着从马车上卸货。母亲见自己出来,却挥了挥手,示意让自己退到一边。
“这是做什么?”元氏面色并不如何,语气却不甚乐意。
奇舒夜见状,退了一步,谦恭道:“夫人请到一边说话。”
元氏明白这是不便告知元屹的缘故,因此便同他走到一边,二人谈论一番后,元氏神色缓和些许,末了,只向元屹嘱咐道:“屹儿,这回洛阳有人将你父亲的旧物一并送了来,晚上你到我屋里来。”
元屹应了,待母亲一走,他便跑到奇舒夜身边,要向他行礼,奇舒夜却拉住了他的手,笑道:“今天你是小寿星,不必行礼,倒是我该向你拜一拜才是。”于是牵着他的手,往他屋里走去。
元屹知道今日例外,奇舒夜可以陪他一天,心情畅快自不必说,奇舒夜走进屋里,一眼看到元屹书桌上摆的七巧板,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再一想,道:“这新玩具是魏大人送你的么?他今天不能来,莫非又出事了?”
“先生怎么知道?”元屹大为惊讶,便将前事一五一十的说出。
奇舒夜心有别思,魏本谟遇险与紫嫣之事还在其外,正自揣摩这七巧板由来,眉间微锁,只听元屹问:“先生,依你看,范先生会是诚意伯的旧交么?”又见元屹颇有忧虑神色,询问自己:“那白衣姐姐让我找印帖,或许是为了救吕方直,如今她既然拿到了摹本,吕方直还有救么?”
便宽慰他道:“以她的能耐,本可以半路劫出吕方直。没有那样做,自然是因为借由印帖更能把救人一事做得不露痕迹。为了逼迫你去替她寻印帖,也算是处心积虑了。只要吕方直能熬过一阵子牢狱之灾,应当可以守得云开。” ——他话至此,元屹大舒一口气,心思只要人有救,也就不枉费自己这几天的反复折腾了,忽然又明白过来奇舒夜甘愿蹲在牢里的苦心。——“倒是你的问话不错,提醒了我。以范佐成的过去声名,不认识邻县的刘青田,恐怕说不过去。”奇舒夜缓言后淡淡一笑,走到书案边,悠然磨着墨,边吟边写道:
“陇水沉沙,巴猿咽雨。泪尽潇湘竹死。多情怨魄,何处飞来,声在万重云里。
肠断行吟放臣,去国佳人,地遥天迩。悄空山,月冷风清,惟见野棠如绮。
记向日、琼户珠帘,樱唇簧舌,吹商呵徵。朱颜尚在,十二阑干,回首不堪重倚。
沧海桑田有时,海若未枯,愁应无已。到明朝、赢得浮花满树,锦毇霞碎。”
元屹立在一边,听奇舒夜清朗声音如空谷流泉,又见他一手行书写的潇洒飘逸,十分称羡,道:“这词也是先生作的么?”
“哪里,我可不擅写这些悱恻长调。”奇舒夜写毕,教元屹读了遍,道,“这长调正是刘基退隐后所作。世传这词流入宫中,龙颜不悦,因此他诚惶诚恐,竟一病不起。可叹一代功臣,竟如此下场。——当然,这都是传说。不过这词凄婉缠绵,尤其这句——”因此提笔将“沧海桑田有时,海若未枯,愁应无已”圈出,“一时传颂,正因直白心事,无所隐晦。所谓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人生世事,终究多变。”
“沧海桑田……”元屹默念一遍,心中灵光一闪,却又转瞬即逝。
奇舒夜却不以为然,走到书架边,抽了一本书来,揭开第一页,递给元屹道:“这些年你随范先生想必也读了些诸子经典,这篇可还记得。”
元屹接过来一看,是《荀子》第一篇《劝学》。开篇便云: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不由苦了脸,道:“范先生开蒙教书,诸子讲的极少,只说等熟读了《四书》再看诸子不妨。……先生,今日我生日,难道还要读书?”
“生日就不能读书了?”奇舒夜故意反问,笑道,“那上面写的不清楚么?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读下去!”
元屹见奇舒夜坚持,虽不乐意,只好读了下去——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
“好,就到这里。”奇舒夜打断,笑问:“你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