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四海》雁飞云罗

46、独善其身

　　“先生不必妄自菲薄。”王伯依然言辞平和，想了想，道，“夫人不便来见。如此，明日，我家小主人自会登门拜见先生，先生见了他，倘若认为可教，便收他做学生，不可教，再另作计议。可好？”

　　刘子平听了，心中惊异，但见顾霜峰一副似遇知己的模样，知道元屹这位新老师，必定是会以十二分心力来教他了。

　　“既然如此，便依老哥之言。不知小公子名姓？”顾霜峰神色自是感激，问。

　　王伯一一述后，又问：“先生住在城东何处？”

　　“在下住在夹墙巷。”顾霜峰报出巷名后，脸上也有惭色，道，“那地方三教九流之人甚多，不知小公子一人前来，可方便？”

　　“不妨。”王伯笑道，“小主人素来爱热闹。”

　　待王伯回到家中，向元氏说了聘请老师的事，元氏对顾霜峰并无多少耳闻，只因王伯办事一向谨慎老成，因此十分放心，应了下来。王伯特意又道，顾先生只教元屹一个，按理可以上门，但因身体欠奉，还是要元屹自己去他家中读书。

　　元氏本也不愿家中再多一个男子时常走动，只说“如此甚好”。

　　元屹这几日在家里老老实实的练着字，十分用功，被母亲一说明日去见新先生，才蓦然想起明天就是二十五了——正是同白衣女约定的日子。心思本来还要找个理由出门，如今可好，正好一并做了。

　　第二日，大地回暖少许，元屹说服母亲，不要王伯陪，提了食盒，穿了家常衣服，独自一人带了二十两定银，往城东走去。打听了一番夹墙巷，知道原来这本是故宋东城残墙与德寿宫墙之间的一段路，如今住的都是些贫苦人家并几个戏班子，破陋巷子里人来人往，胡琴咿呀，倒十分热闹。

　　元屹正走着，只听巷边小屋里女子唱戏声悠然婉转，唱道是：

　　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元屹忍不住探头张望，却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立在庭中，正练着嗓子。眉眼轻扬，颇为动人。

　　元屹心想这地方倒的确颇颇有趣，比范佐成那处有趣的多。沿着破败陋巷走到尽头，停在了一处“屋”前，屋门口挂着名牌，正是顾霜峰的居所。

　　说是屋子，只因尚能遮蔽风雨而已，元屹见新先生家中贫寒如此，吃了一惊。范佐成的三进宅子比之可谓天上地下。

　　元屹敲了敲门，口称“学生元屹来拜”。

　　顾霜峰打开门一看，却是个十分俊俏的孩子，见了自己，又退后三步，一拜到地，十分谦恭。

　　“快快请起。”顾霜峰急急扶起元屹，拉着进了屋，待其坐下，又细细打量他一番，心中愈发欢喜。又问了些话。

　　元屹见他一间陋室书卧兼用，的确清寒，幸而顾霜峰虽寒窘，却并非五体不勤，动手做了个地炉，烤着自己上山劈下来的柴，屋子虽破，却十分温暖。

　　四面墙上挂的都是他自己的字画。元屹看过去，滋味和当日在丁广如家中又不相同。

　　顾霜峰多写正楷字，字正方圆，正合元屹心意，画的多是山水，也不必说。书案上却放着一叠木板——原来顾霜峰还为城中的几个书局刻印插图。

　　“先生还会木刻？”元屹问。

　　“啊，是。”顾霜峰坦然道，“生计所迫，亦做些匠人活计。”

　　元屹却笑了，认真道：“先生多才多艺，学生佩服。”

　　顾霜峰听元屹称赞，却正色道，“小公子，我是零落之人，才沦落至此，然而小公子年纪尚幼，还是专心读书，以求上进为正道。”

　　“先生放心。”元屹亦端正了神色，想到奇舒夜偶然训导之言，不由道，“学生只是佩服先生为人自然磊落，才有感而发。学生的另一位先生曾说过，读书举业，虽为正道，然而成功者毕竟寥寥。举业未成，愤世嫉俗，自甘堕落者众，不失本心者少。自古以来，真能做到‘穷则独善其身’的人有几个？失了本心，即便高中状元官居一品又如何？当时不明白，如今算是明白了。……对啦，先生叫我名字就好。之前范先生也是如此的。”

　　顾霜峰听了这话，精神一振，惊异他的“另一位先生”是谁，出言如此，定非常人。

　　元屹却又好奇的翻起了那些刻板，只见上面都是些才子佳人，女子眉眼倒很像适才匆匆照面的女子，不禁抿嘴一笑，道：“先生画的这位姐姐是谁？适才我来这里，倒是见到一位极像这画中人的姐姐在唱戏。”

　　“这……”顾霜峰一讶，不禁笑了，道，“屹儿好眼力。我画的正是间壁春云班的女旦素秋姑娘，这插图为《西厢》而作，素秋姑娘扮的莺莺小姐，是本城中公认第一，因此书商特地嘱咐，说以素秋姑娘的样貌为蓝本。”

　　顾霜峰言谈之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素秋的称赏。元屹又仔细看了看刻板上的才子，问道：“这书生也是有蓝本的么？”

　　“是。”顾霜峰神色显出惋惜来，道，“这画的却是我多年不见的一位朋友。他的人物画十分好。可惜家法不容，几年前不知所踪了。”

　　元屹听这话，不免想起了丁公子，道：“难道又是一个丁公子么？”

　　“丁公子？”顾霜峰讶道，“屹儿难道也知道丁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