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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   高桥廉瞧了瞧面前的这两张脸庞。前面的金发年轻人有些陌生,但他也曾见过。至于另一位,他打过的交道倒是略还多些。

      奇异的是,对面的两人虽不彼此搭话,只是看向他,却显然是此行结伴的旅客。

      高桥廉的目光瞥了一眼景光,就很快地收回去。虽然对方的神情收敛,柔和无害地微微带笑,应是用着以往的记者身份;但高桥廉仍然没有贸然开口称呼对方。

      他回看向安室透,平淡地点一点头,跟这个主动与他搭话的青年算是打了个招呼。

      “您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那金发的年轻人带着热情的笑意迎上来,靠近和高桥廉握手,顺势轻微地遮住了身后的景光。

      “无论您记不记得,我对您的大名,可真是难以忘却,高桥警探。”

      安室透借机开口,试探与高桥廉交谈。他借着上次见面时的案件,搭起话题:

      “上次在咖啡厅,与您见过一面。”

      “那晚的案子……您当机立断的风采,真是叫人印象深刻……”

      安室透不吝溢美,尝试突出自己,留住对方的注意力。他不清楚对方认不认识景光,但保险起见,还是由他先来引开这警探的注意力比较好——

      若说他对高桥有什么挥之不去的印象……

      就只能是那个近黑的傍晚,对方与那个组织的碰面,实在过于令他记忆犹新了。

      “您现在要离开长野……”他试探着问道,“您不再负责那个案子了吗?”

      廉轻轻地瞧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

      “多谢,”他模棱两可地回复,“负责的不是我。那都是当地警察的功劳。”

      廉没什么表示。他冷淡的表情,看起来同上次见面没什么两样。

      景光安静地听着,暗自思考这两人口中提及的那案子。他和零这回是因为那个组织的任务,机缘巧合才得以见面,更多的情报还没来得及互换。

      安室透缓了口气,勉强按捺住心中细微的怀疑。这位高桥警探,与那群黑衣人有所接触——那么,他此行单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或许也不那么简单。

      也许,是身负某项秘密的任务;又或者,是专程来考验他与景光的。

      “您可真是过谦了,高桥警探。”

      安室透紧赶慢赶地追着话题,才没让话茬哐的一下子砸在地上。

      他的后背微微地流着汗,先是温热,随后有点冷了。

      他倒不是头一次遇到难以施展话术的对象,但眼前的这警探,叫他辨不清是敌是友,叫他难以全力敌对,又无法放松下来。

      而景光此时也在,才格外地需要慎重掂量。

      他们两人都持着需要精心维护的假身份,在这个警探眼前,无异于是走钢丝索——

      “不知道那个昏过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说,“真叫人担心……还有那群高中的学生,真是可怕,那些社团背后的是什么人呢?”

      景光的神色有点紧绷。他逐渐听明白这是哪天的案子了。

      “嗯。那个人还好。”高桥廉停顿了一下,补了半句。“大概算没事吧。”

      “您这会儿要去哪里?也是为了案子?”

      廉回答:“是休假。”

      他语气平和,不算冷淡,但莫名地使气氛中有什么垮掉了。

      才热乎一点的空气,仿佛立刻就要叫这话术偏科的警探给冻回去——

      就连安室透也不禁噎住了两秒,头疼起来。

      这警探是准备以寡言应万变,那就算对手有再良好的谈话技巧,也难以持续了。

      这会儿的景光,却从背后微微地碰了一下安室透。

      他不动声色地变换站位,来到发小身前。景光上前一点,接话得很自然:

      “……您可不像是轻易会休假的人啊,警探。”

      他试探提问,语气轻柔,刚好足以被当成一句玩笑。

      “还是说,您这次也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开口说的?”

      高桥廉抬起眼看他,景光笑起来。景光察觉,今日的这位警探,心情算不上特别好。他便自然地换了话头:

      “说起来,今天还真巧,有缘和您同程。您可算跑不了了。”

      “别忘了,您还欠我一次专访呢。”

      高桥廉:“……”

      他沉默了。

      “我在休假。”
      高桥廉再度申明。他掩耳盗铃地说道:“今天这里没有警探,记者先生。”

      景光这下真的放松笑出来。他见好就收,维系住目前的气氛:

      “好吧,警探。现在我们扯平了。”

      他弯起眼睛,像是对之前某次警探的威胁,回以一点小小的报复。

      “不如轻松地闲聊一会儿,您看怎么样,警探?”

      “何况,今日难得有缘,您竟然正好也认识我的这位朋友。”

      廉狐疑的目光在景光与安室透两人之间游动了片刻。他问:

      “所以,这是你今天的采访对象?”

      廉这样说着,试图轻描淡写地把自己摘出去。

      安室透震惊地听出了这位警探卖队友——卖尚不熟悉的队友的险恶用心。

      “现在,是你们两位了。”景光笑道,并没有放过警探。

      “之前说要采访的时候,您总是有借口推托——”

      “今天我们三人有幸同程,彼此聊天,也不过是旅途中的一点消遣,总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吧?”

      高桥廉叹了口气:“打扰他人的休假是不道德的。”

      景光轻微地笑了笑,听出这已经不是完全的拒绝。

      安室透实在是有点吃惊,这一程匆忙因任务而相认,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和景光交流。

      倒不是因为景光似乎和警探相熟,反而是那警探的态度,更叫他有些摸不透。

      他没料到那警探还会有妥协的神色。从偶然的相遇、到调查的资料,一直到刚才,这家伙的表现总是朦胧而孤立,隔着一层……

      而仅仅只有一瞬,这个人身周围绕的灰雾散开,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得清晰了。

      景光邀请警探坐到他们对面:“请不要介意,高桥警探。”

      “您放心,这里是我们提前预定的包厢。”他笑道,“本来就是为了采访不打扰别人,才定下的。”

      廉:“我看,我还是不……”

      “如今加一位采访对象,也完全没问题。”

      高桥警探停顿了片刻,在这位‘小田记者’追债般的柔和视线里,最终还是留下了。

      他坐下来,对面的记者笑意吟吟。包厢内的座位暄软,像是个柔软的陷阱。

      景光一时没有追问他任何和案子有关的事。这名记者贴心地将话题维持在“消遣”的范畴,只是同警探聊及一点无伤大雅的乡野传闻。

      景光引导着气氛和话题,瞧准机会,给警探介绍自己这一程的同伴。

      景光自然地摊手介绍:“这位是安室先生。一位传奇的大侦探!”

      “什……”

      “不对啊不对!”安室透光速补充,“——是追踪传奇新闻的侦探!”

      警探尝试确认:“追踪。传奇,新闻。”

      “嗯,和我是半个同行。”景光点头微笑,“也是个很好的采风对象。”

      “采风……”

      “嗯,是你的素材。”警探再次确认道。

      “正确的,”景光笑眯眯地点头。“和警探你一样——不对,民俗侦探带来的可以是其他素材,您只是我的采访对象。”

      “……”安室透放弃了。

      在游刃有余的景光面前,两位采访对象接连地败下阵来。

      而包厢内的气氛,也总算是被景光带动,似乎不再隐约刺着锋芒了。

      那警探安安稳稳地坐在对面,视线微微侧向窗外,听着他们的谈话。

      列车飞驰向前,发出规律的轰隆声响,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安室透也发现,或许是掩饰得太好,又或是真的不感兴趣,在他试探性地谈起公安和不法团伙的传闻时,那外国的警探完全是不动不摇。

      ——只有在他提起那些站不住脚的民谣时,那警探的目光才会更明显地落在他的脸上,甚至更愿意和他们说话了。

      而一旦有人稍微问及他自己,那警探便谨慎地闭口不言,像个上了锁的箱子,叫人只能盯着那层黑色的外漆。

      就算此时,说话间,那位警探仍抱着开溜的念头,想要避开。

      “我去透口气。”

      廉停了停,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借口太敷衍,找补说,“我去餐车看看,买杯咖啡。”

      安室透看出景光想留下警探的意思,便主动开口,站起身来。

      “我过去吧。”安室透抢先说,“和之前一样。不要美式,对吧?”*

      高桥廉看看他,默默点头,眼睛微微垂下来。

      从那依旧冷冰冰的神色里,安室透意外捕获到了一点轻微的无奈。

      不知为何,安室透心中油然生出一点胜过对方的喜悦,眉开眼笑道:“看来是我记对了。我去瞧瞧。”

      这警探的沉默不再那样难测,也仿佛不再始终是个敌人了。

      =
      包厢里一时恢复了完全的安静。

      景光不留痕迹地瞧着廉的侧脸,那警探看起来同往常一样,似乎习惯于沉浸在这样的静寂中。

      不知为何——

      景光今天却察觉,这人的无言里,仿佛蒙着一层淡灰色的阴霾。

      然而,警探这次也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

      趁着刚才另一人暂时离开,警探出乎意料地主动开口,似乎在确认景光的意见。

      “那个人……”这警探若有所思地问,“对你是个麻烦吗?”

      “虽然你看上去不需要,但出于礼节,我还是问一下。”

      廉说,“需要帮什么忙吗?”

      警探很少会对他说这样的话。这近乎是一种承诺,如果他承诺“帮忙”的对象不是那么叫人头疼,就更好了。

      景光啼笑皆非,生怕这警探心中产生了什么误解,迅速否认道。

      “不必了。警探,您是担心我应付不来吗?”

      景光笑着推辞,“但如果今后,我实在有别的事情需要麻烦您,我一定会跟您说的。”

      高桥廉轻微地点一点头,没有刻意继续这个话题。

      “那就好。”

      景光敏感地发觉了警探的一点变化。这种改变尚且细微,却有着不容忽视的意义。

      这个人似乎正要踏出那条恪守的边界,不再执着地将自己置身事外了。

      他反客为主,柔和地开启话题,不着痕迹地问及警探之前的案子。

      “您也是,警探。”

      他诚恳地说:“之前的事,还未正式感谢您。”

      “您或许不在意,但我知道,我欠您一个人情。要不是您当时的提醒,恐怕今天的我,就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安心当一个小记者了。”

      “沼田直树死了。我们这些会里的小人物,更抗不过席卷的风暴吧。”景光隐晦地提到,“但是……风暴过后,大的树会倒,草是除不尽的。”

      他停了一停,继续说道:“如果您碰上了什么麻烦事,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

      景光放缓声音。他说得情真意切,适度地露出一点坚决的神色。

      廉望向那双灰蓝眼睛,那里面的色泽温润而柔和,像一块柔软的天空。

      但他率先接收到的,仍是那底下微不足道的一分打探。

      高桥廉并非刻意想要分得那么清。只是,他早已习惯了优先看到这些东西,因此难以纯粹地感谢对方的好意。

      高桥廉明白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开口时的确是真心。怀疑是他们这类人的通病。

      高桥廉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没有帮到你什么。”

      “你能走到何处,都只是因为你自己的决定。”

      景光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没理会警探的这点退避。

      他执着地再次说道:“谢谢您,警探。”

      廉让开目光,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

      “至于其他的事务,等你我有机会回到长野的时候,再说吧。若是我们今后的办案,有需要仰赖你的地方,我会请诸伏警官找你帮忙的。”

      “想必那时候,你也足够做出一番事业,我们有求于你的时候就更多了,不是吗?”

      “不敢。”景光明白他的意思,笑起来,“就算再回去,我也多半还得麻烦您呢。”

      警探收下了这一点温和的客套,却没有回答什么。景光发现了,每当有人觉得能再拉近一点距离时,警探总是会突然地沉默下来。

      这个人像是条件反射地避开别人的友好,准备找借口走开了。

      “我去找找。”高桥廉站起来,敷衍地低声说道。

      “刚才那位……”

      “安室侦探。”景光善解人意地补充,“安室透。”

      高桥廉在景光的注视里停下了脚步,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肩膀倚在门口,顺着这个话题,将焦点从自己身上挪走:“你们认识很久了?”

      “也没有多久,因为这次采访的选题正好,我才在线上辗转联络到了这位侦探。只是没想到,侦探的工作竟然也拼得很,和您一样。”

      景光说道,“为了一点摸不到的传闻,就一刻也不停地忙得团团转。连说好的采访,也只能约见在车上。我们是今天才正式见面呢。”

      “是么。”廉对前头的指控并不否认。

      “你们两位,倒不像是刚刚见面。”

      廉的目光看向列车的过道。那金发青年的眼睛直直撞上他的视线,加快的脚步不由一顿,并无察觉似地抬起笑颜。

      “……想必你们很聊得来。”高桥廉的视线投向景光,平淡地说道,“显然,能为了一次随心的采访跟到同一辆车上,你也是为工作不顾一切的人,小田先生。”

      “您谬赞了,”景光笑着说,“和准备要报导的人打好关系,可是记者的基本素养。”

      “何况,要是船畏惧风浪,又怎么能逮到海里的大鱼呢?”

      安室透绕开警探,状作不知地闯进来,自如地回到景光的身边。

      他没走多远,刚才隐约听到这个警探在问他和景光的事情,便立刻加快脚步赶回来。

      景光的目光与他轻微地交错一瞬。

      那里面的颜色,叫安室透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收敛心神,重新露出笑:

      “怎么了,我们的记者和警探大人,你们是要去哪片海里捕鱼呢?”

      他自然地插进话题。

      “侦探可不怕风浪。别忘了带我一个呀。”

      警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往他的脸上摇晃了一瞬,又轻飘飘地落回景光那边。

      安室透主动问起:“您要去哪里,警探?也是去京都吗?”

      他发现了,对这警探说话还是直接一点好。多往前走几步,这警探退后的余地就少一点,只要不逼得太紧,也能从这家伙的嘴里偶尔讨出几句真话。

      “是。”高桥廉果然说道。

      或许这个问题,在此时他的衡量之下,算是可交付的情报。

      “咱们仨真是巧。”安室透抓住这一点间隙,委婉地问,“不过那边,可没有海……”

      “山里也能捕到好东西。”

      景光对着高桥廉,冷不丁地问:

      “警探,您听说过‘白狐山’吗?”

      警探安静看着他,说道,“或许我应该说‘不知道’。”

      耳畔鼓胀似的嗡鸣,窗外忽地一下全黑了。列车冲进隧道,如同沉船骤然砸进深海之中。

      景光忽地笑起来。

      “总是等我们先定价,您这买卖做得可真是不地道。我们这种小记者,可根本看不出来,您事先知不知道我们说的情报啊。”

      “……”

      安室透从高桥警探的神情里,似乎也看出了一点什么:警探极可能早已知晓他们的目的地。

      为什么?这次他们的调查对象和地点,连他与景光都是几天前才收到,高桥警探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如果他们此行真是是同一目的,他又是受的谁的委托?

      安室透警觉其中定有情报,赶忙不着痕迹地衔起话尾,顺着说下去。

      “难不成,您这次也是要去……”

      “啊!”

      突然,包厢外的过道里传来嘈杂。

      外面横着一辆列车员的手推车。旁边的列车员小姐倒吸着冷气,像是叫人猛推了一下,跌倒下去,被人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她面色发白,却连忙对周围的客人道歉,尤其是对着面前一位蹲下来看箱子的乘客。

      安室透与景光极快地对了个眼神,几乎同时起身,走出去看。

      “没事吧?”

      高桥廉踩着他们的影子过去,听清了旁边乘客的窃窃议论声。

      就在列车开进隧道的那一刻,有个看不清的身影飞速路过,大力地搡开列车员,从小推车的旁边挤了过去。

      那粗鲁的家伙一脚绊在行李箱上,差点撞翻了推车。推车上的饮料洒了下来,好巧不巧地,几乎全倾倒在了一个乘客的手提箱上。

      “真是抱歉,先生……”

      列车员这会儿缓了过来,不顾自己摔到的疼痛,撑着想要过去帮忙。

      那个人脸色仿佛有一瞬间的暴怒,却扭曲地强行平息下来。

      “没事。”他咬牙切齿地说,“不劳烦您了,我自己来。”

      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缓和,语调客气,怀着一种古怪的提防,阻止了列车员上前擦拭,疑心鬼似地自己护着那口小手提箱。

      “我会自己处理。”

      那乘客连声这样说着,然后避开手提箱,从座位远的那一侧,找出皱巴巴的一小摞餐巾纸,和一块同样皱巴巴的陈旧手巾。

      那只箱子样式也十分古旧,布艺制作,全身上下,想来只有掺进去的可乐日期最新。

      他的脸色嫌恶,列车员却不敢真的就此离开,只得等在那里,仍小心翼翼地试图给他帮忙。

      那个人忽地变了脸:“你——”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恻恻地发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请,*请*你离开。”

      这次在“请”字上加了重音。

      他的态度有些骇人,哪怕刻意用着尊敬的措辞。列车员吃惊地退下:“好的,先生。”

      安室透眯起眼。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挡开列车员。

      高桥廉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他站在景光旁边,并未说话。

      他一言不发地瞧了瞧,那人带着水迹的手提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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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小可爱们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