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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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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车队回来了。
老巡警等得像一根柴火,这暴雨像烈油一样将他越浇越燃,完全无法止熄。
他只知道,自己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在山下等待,只等到赶来的那一队警车,而后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山。
那些人过来的时候,萩原同小松守在警务站;只有按捺不住火气和焦虑的町田,一直在值班室的屋檐下踱步怒视着雨水,第一个看到了那排冲破雨幕的警灯。
町田不认识大和警官。但随之赶来的诸伏,匆忙地向他解释了几句,说他们是在去找高桥。
“什么情况?”
没有人明着告诉他。
山上可能有危险,万一出事,山下也需要有人接应。诸伏警官这样劝下了老巡警。
老巡警照做了。他等啊等,等到了那队人从山上抬了两个人出来。
临时的雨披遮着身体和脸,欲盖弥彰;叫躺在那里的两人既不辨身份,也不辨生死。
“恐怕……先联系医院……”
只言片语飘过了雨帘。警队似乎没有多少时间在此休整。
但老巡警顾不上这么多了。
町田抢上前去。在他准备不顾阻拦掀开那席遮雨布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警探。那个人站在人群更靠后的地方,没有说话。
町田直冲过去,顶着怒火揪住那警探的衣领。
“你……!”
他心中实在已经攒了太多的话,想要讨个明白——
但他看见警探的脸,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老巡警松开手,颓败地后退一步,“好吧,抱歉。高桥警探。”
他知道无论再怎么说,对于此刻也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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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跟了过来。隔着蒙蒙的细雨,他看见老巡警正反身朝这边走来。
老巡警路过他,但不说话。萩原瞧着对方的脸,老巡警也只是摆了摆手,由他上前。
萩原目送老巡警独自回往警务站的方向。
萩原停顿了脚步,疑虑与担忧萦绕在心间,在他的眉头打下转瞬的阴影。
萩原迎上去,跟诸伏那队人打了声招呼。大和警官这会儿好像正有些脾气,没来得及理他。诸伏警官的神情也不算很舒畅,但他还是轻微地掠起一点笑影,向萩原安抚地点一点头。
萩原不禁担忧更甚,面色不显,适时地上前帮忙。
他帮那些警察搬运找到的两具身体,其中一具似乎格外沉。警察们都小心翼翼地集中在这具的周围,将其尽量小心地平放进警车内部。
萩原侧过身,修长的身高游进人群。没有人阻拦他的好意。于是,萩原顺利见到了那双肿胀的手,以及那双手的主人:
那张发白诡异的脸,竟是属于神户警视。
“这是……”
他实在不由惊道。
旁边那些大和组里的警察,复杂又同情地看着他。就在不久前,他们的头儿也不禁惊呼出同样的话。在那之后,大和警官就像一颗待爆的炸弹似地,一直维持在那种叫人胆战心惊的气势里。
“对。”诸伏不知何时过来,低声说。
“……目前就是这样。”
萩原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回应。他瞧着神户的模样,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
神户警视的情形,竟和那些曾经失踪、又在山中被找到的人,表现一模一样。
诸伏高明微微地示意他,悄然将萩原带离人群。
他们站在旧索道场荒废的水道边,熟悉的羊胡子草丛已有些干瘪。警灯仍旧在旁边无声闪烁,仿佛在告诉他们,一切都没有变。
一个月前的此处,躺在这里的那一具尸体,见证了最初的三人。
而今,那些警察等来了更多的同伴,更多的扑灯的飞蛾,在为了另一具尚不是尸体的人忙碌。
“我们接到警视时,他就基本是这样了。”诸伏说。
神户的伤口还很新,却已经不再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凝合的状态。
“他的身体状态几乎和那些失踪者一样。”
萩原沉默地点一点头,谨慎地听着诸伏警官分析他错过的信息。
“据高桥警探说,神户身上出现的特征,尽管最初就有;但却是在等待我们的时候,一点一点变得明显的。”
在最初发现神户警视的时候,神户的身体还流着血,手里还攥着枪。
从诸伏高明的转述里,萩原很快反应过来,警探当时强调这个情形的意思。
神户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曾清醒地面对过这种转化的元凶,甚至与之搏斗的受害人。只要神户能醒来……
意外抓到这线索,萩原的心却没有得到显著的安慰。
——前提是,如果神户能醒来。
“……”
萩原远远地望向警探。
萩原清楚,这出事件必然会卷起的另一重风暴,大家却都在默契地对它闭口不谈。
大和警官站在他身边,神情严厉地正似乎同他讨论着什么。
细雨中,警探的脸依旧清晰得过分。
但那份于他们而言,本该日渐陌生的冰冷,却让他觉得,这一次——
这个人是决心要离开了。
**
他必须要离开了。
神户的事,在警署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身为一名警视,无论先是神户孤身一人前往山中、在那之后濒死被找到,还是神户所遗留下的莫名其妙的交火痕迹,任意一点挑出来都疑点重重。
因着这件事,关于警探的那些流言,再次生了出来。
、
有两种风向:第一种多是出于情感的猜测,或许是神户警视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要被人灭口,才悄悄设饵,诱骗到山里企图杀害。
这事里的嫌疑人,显然就该是那‘恰好’在场的警探。
如果说前一种说法,只是神户的老部下忿忿的讨论,而无论怎么争辩,他们都无法阻止另一个版本的传播。
另一种,则是私下传得更广泛的阴谋论:
本厅委派那位特聘的警探,以设立专案组为特别赋权的幌子,秘密地执行某些不便宣扬的任务。
毕竟,本厅一开始的那队痕检人员,也是在山中神秘地消失,后来大概遇到了事故,才被竹田组所找到——
“这样就对得上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不仅是针对高桥。
流言的矛头隐隐转向了神户警视,指向那位无法争辩之人。
基于这个版本的流言,有人猜测,那份与本厅配合的任务,神户警视恐怕也参与其中,只是没能及时保住自己。
尽管本部百忙之中借着搜查会议,隐晦地批驳了这个问题,这样的苗头很难根除。
人们喜爱流言,因为它总是似能说得通。
……
“放屁!哪一种都说不通!”
老巡警没忍住,在会议之后骂了一句,狠狠地踏出本部的大楼。
这些流言只是在本部的内部扩散。
因为对于外面,他们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焦头烂额。
格莱德之死,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
其他这些——包含一位警视的遇袭,在舆论和令人头疼的分量上,都远不够格。
此事牵涉太广,为了不久之后的案件发布会,所有的人都被卷入这场风暴中,或主动或不情愿地跟着一并旋转,很快就没空争吵别的了。
本部与本厅轻而易举地联合压下了这些流言,如同之前的那次一样。
紧接着,是警探被调走,从小信和专案组临时撤出。
调走的原因,则是一封邀请函。警视厅代京都府转交了这份文件,其中可公开的内容写得恭恭敬敬,客气之极:
似乎是久闻警探的声名,想要请他去帮忙破一桩旧案。
但是个人都会猜到,这只是平息风浪的借口。
无论如何,长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请走了这尊客人。
“那家伙也是,他就决定这么走了?”
老巡警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条被人捞起来的河豚。
萩原由衷地再一次觉得,本部这种轻描淡写的处理,不是什么明智的主意。或者,他们的确别有用心。
显然,这只会让流言默默地存在人们心底,而非并理解或真正遗忘。
但……
高桥警探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出于什么原因,默许了本厅的处理,营造出自己被赶走的景象?
**
町田给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高桥要走得急,他这两天的交接工作,便实在很忙。
直到和高桥一同去最后一次探监水田的时候,老巡警才勉强和那人有空说上话。水田先前因袭警延长的拘留期已满,现在总算真正可以离开了。
只不过,就算是这时候,那警探除了工作以外的交代,也几乎什么都没说。
町田一路上全在琢磨,脑袋里把质问排练了八遍,势要做到有情有理、气势如虹,叫那警探惭愧地自己低下头来。
但他预演好的对话,等一进看守所,见了那水田,就不由全忘了。
水田的状态实在不好。那副模样比以往见更甚,叫他们吃了一惊。
他瘦得整个人缩了一圈,仿佛身体里只剩下脆弱的骨头。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个重度衰弱、而长久地无法得到安静的睡眠的人。
“我大概是要死了。”
水田虚弱地抬起头,对高桥警探说,露出一个苦笑。
水田久三郎的模样,也的确像是快要死了。
连一向不怎么看得惯他的町田,都不忍地撇开视线。
明明终于彻底重见天日,不知为何,水田却如同将自己耗尽了一般,一副再难振作起来的样子。
“抱歉……”
老巡警喃喃说。他忍不住想,当初那个把唯一的嫌疑人当作救命稻草死死攥住的自己,是否才害得这个人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旁边的警探,却依旧像是坚固的浮冰,始终不为所动地在海面漂浮着。
廉默不作声地瞧着水田,直到他重新低下头去。
“这里是木村的家乡,不是你的。”
“这还不是你应死之地。尽快启程离开吧。”
水田还未作反应。在旁边,听到这番话的町田,却猛然感到一点震惊。若是以往的时候,高桥警探的说话从不会如此。
他体谅他们,所以从不会光明正大地把秘密说出来。
——町田才恍然认识到这一点。
高桥从未有过一次,是拿这样的口吻跟他们说话的。
尽管在他平时看来,警探总是显得独断专行、又不肯好好解释,讲话总是说一半咽一半,不叫人痛快——
但在他们面前,对于那些写不上报告的‘干扰因素’,高桥总会善解人意地规避它。
他才发觉,高桥的确已经尽量学着像他们了。
老巡警不自觉发愣。回过神时,他只听见高桥这番话的半句尾音。
“你也该回乡去。”
水田恍惚间仿佛没听明白。他自顾自地问:
“那……木村呢?”
“他从小就是从京都长大的吧?”
“那里本来也是他的家。只是因为那封恐吓信——那句简陋的威胁,他就回来了吗?”
可惜,这一次水田急切的追问,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警探没有顺着他的话,再给他些足够心安理得的劝慰。
那双居高临下的灰眼睛,如寒冬中的玻璃一般透着冷漠,不再对水田给予多余的耐心了。
“你想赔上一条命,也没有问题。那就留在这里,弥补你过往扔下的良心。”
水田张大嘴。
他维持着追问的神色,一时没从自己攥起的苦涩中逃脱。
水田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叫老巡警明白过来。这家伙想从那警探口中寻得些慰藉,证明自己已得到谅解,是彻底找错人了。
水田心中几乎激起一点怨恨,他一抬头,撞进那片寒冷的灰湖里,又瑟瑟不敢吭声了。
他这才回想起来,这个警探从未耐心听过他的告解。
是的……
这位警探,从不把友善留给只会悔过的人。
**
高桥廉要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
老巡警心情难抑,在最后的搜查小会前躲开了,不肯与他见这一面。
倒是诸伏警官尽量抽身,从本部的诸多会议中赶回来,在这一天回到了小信和町。
经过前一阵的试探磨合,不再需要额外的过渡,诸伏便已经彻底熟悉组里的事务。
而在本部,诸伏警官不着痕迹地回绝掉那些寒暄试探,把无论是想落井下石、还是锦上添花的亲近,都平稳拦到了专案组外头。
越是想锦上添花的,便越是容易落井下石。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但最后,又只是道:“放心吧。你说的那边都安排好了。”
高桥廉点头,轻声向他道谢。
“麻烦你了。”高桥廉说。
这既算是他对自己惹的麻烦的抱歉,也是将专案组的后续托付给诸伏警官。
“我这边不成问题。”诸伏高明一如既往地说道,“只是……”
“不知道前来接替神户警视的是谁。”
就在当下这一团糟的时候,先前内部对走私案的调查,竟不知何故悄悄地搁置了。
诸伏隐晦地提醒廉,说道。
“如果是从内部选的话,如今……”
老资历的只有那一个。
高桥廉没有接这句话:“猫不会肯看着老鼠,从它的跟前大摇大摆地逃走。”
“正是这个道理。”
诸伏警官微不可闻地说。
“……想要遣走警察厅派过来的人手,也没那么容易啊。”
高桥廉敛下眉眼。寻来这帮手的,正是他们和神户警视。诸伏警官清楚,这警探从来没有完整地解释过事实。
没有人知道,究竟有没有所谓秘密的任务,如有的话,经手的人又是谁。
说到此处,高桥廉交给诸伏一个朴素的黑色U盘。
“格莱德产业下的一些交易往来。”他说,“算是一个线人给的。”
“这个来源不便公开,请谨慎使用。”
诸伏低低地道一声谢,没有多问。
有了这个,至少能让他们接下来没那么被动。高桥廉停下脚步:
“再见。愿你们今后万事亨通,好远常伴。”
“你也是。”诸伏高明答道,“保重,警探。”
=
临走前的最后,萩原陪警探在外面走一走。小信和同森林的边界线荒芜而宁静,与外来人刚刚到来时仿佛没什么两样。
他们没能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仿佛也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高桥廉不愿有人去送行,连具体的车次和时间,也不肯同他们说。
萩原知道,或许也有别的原因,但无论如何,警探不希望见到在这当口,有专案组的人再和他扯上关系。
没有多少行李需要收拾,这警探几乎就只带了自己来;也只能带自己走。
萩原还没开口,高桥警探反而安慰他们:“有诸伏警官,组里就一切如常。”
“小信和的结案……”他停顿了一下,没立刻再往下说,“单论这桩案子的话,后续可能还会有些扯皮,但不会那么难了。”
“你们要小心,这案子的边上还围绕着别的蝇虫。”
这里还有些其他的势力,显然是没被肃清的。
萩原故意笑道:
“要是放不下的话,那您就不要在这时候逃走啊?”
“我们已经拿下这么多证据了,您难道就不想亲眼看到这个案子的结局吗?”
不知为何,廉微不可觉地摇摇头。
若不是已经熟悉警探的表情,萩原就将刚才那一瞬的否决放过了。
……警探所否认的,却并非是对他的提问。
萩原不自觉皱起眉。高桥警探对此案后续的进展,好似仍然不报乐观。
但警探没有多说。
“有机会的话,我会尽快回来的。”
“别担心。”
高桥廉最后对萩原说道。
“继续往前走就好。一切都有安排。”
“好吧。”萩原轻声应道,“希望……”
“希望那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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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独自一人坐上前往京都的火车。
这次他需要奔赴的地方,也恰巧是木村后来的家乡。
小信和案的那位死者,以及最初的那一根导火索,也正是来自这个方向。
这是一次交换。
那件远道而来的邀请,并非无名而来。
尽管那份递交给长野本部的文书,写得十分正式而规整;但这一回,他实际被委托的调查事务,却同表面上大相径庭。
他这次受邀调查的,的确是一桩过于古老的案子。
但与在长野时不同,今后他不仅无法依托专案组,也不会再有神户那样凑上来的警视了。
这一次的任务,需要他以自己的名义先行调查。
高桥廉静静地坐在车窗边。随着列车运行,外面的风景开始倒退,告别了身后层层叠叠的雾色群山。
列车沿着轨道,成为线上游曳的一点。
这道不停前进的线,似乎也仅是蛛网中的一根。他们正缓慢驶离事件的本源——
或许只有在边缘,才能反窥它本来的模样。
又一次出发。这回是自己,仿佛回到了他习惯的往常。
一段只身的旅程,和新的、需深入调查的案情。
高桥廉对此很熟悉。
只不过这次,似乎注定有哪里不一样。
高桥廉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警探?”
有人忽然语气亲切地唤他,笑道。
“真巧。您怎么也在这里?”
廉抬起眼。
这称呼讨巧地模糊了名字,保留了认错或被否认的余地。
高桥廉看见,方才开口的,是大约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那位金发年轻人。
而站在这人身后,正微微笑着、将自己调整至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的另一个——
是假装对同行的伙伴不疏远也不亲近的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