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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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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发现让人震惊。
原本这两天在外地的神户警视匆匆赶来,勉强镇住了动荡的流言,没有叫它传播开。
知道此案详情的,就只有当时在山中的竹田组,来自邻近辖区的几个联合搜查队成员,以及一直追查这些失踪案的诸伏等人。
竹田阴沉地瞥了眼被叫来的警探。
这家伙是因为专案组最近并案的缘故,才被神户警视一同叫来的。
这叫人看不顺眼的高桥,在竹田警部看来,今天完全是沾了诸伏的光。
怎么什么大案偏都能让他碰上,都叫他碰上最好的时候。
“你这回带队带得特别好。”
神户警视站在投影仪的跟前,膀大腰圆的影子拉长,代替了屏幕上的一大半内容。
“我听说,前一阵在找到本厅失联的两人之后,联合搜查队都已经打算放弃了。那时候,是只有你主张继续进山的。”
的确如此。竹田警部虽和高桥他们因为专案组调查的事情,隐约地别着苗头,才被神户警视调去参与山中搜查;但竹田的确没有因此跟工作置气。
在这支由三个地方警署联合组成的队伍里,竹田带的小队是最激进的、也是唯一力排众议坚持到最后的。
竹田警部是利用了他们最初找回来的技术小队失踪者,其中那个算是‘醒着’的人。那个人没有受到什么内外伤,只是严重的虚弱、加上精神失常。
竹田警部没有听从当时本部的建议,也没有听从病人医生的建议。
他带着这个人,从夜里又进了山。他的小队跟着这人,在背后拉着绳防止再次跟丢,一路由这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大半夜。
直到天将亮的时候,这位无意识的‘向导’将他们引荐给了那个山谷——
让他们找到了被这座山吞没中的人。
到如今,对手段的讨论已经来不及再成为问题。摆在他们面前的,显然是更难以回避的另一座深渊。
“要不是你的话,他们到现在都可能还满足于表面的那一点成功;我们以后面对的,就会是山区里近百具的尸体了。”
神户警视虽然是着意夸奖竹田,但他说的另一种后果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回辛苦你了,竹田。我会给你申请嘉奖。”
然而就算这样说,竹田警部的脸上也看不出多少高兴。
会议室里的人,皆真诚而沉默地为他鼓掌。这一阵清脆的声响在空气里引发余震,让接下来的沉默变得更加令人窒息而难捱。
——他们不准备向外公布真相。
至少不完全是。一是影响太大,可能会引发不受控制的恐慌;其二则是山里的那些景象,他们根本无法给出什么解释。
现场勘查小组已经去了;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反馈第一份报告回来。
但根据不久前第一次会议上的现场通讯来看,那些鉴定人员的面色,都让他们很难抱着查找到证据的希望。
发现那些人的竹田警部也是这么认为。
尽管他依然尽力地去保护了现场的情况,但凭他多年办案的经验,也觉得这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人的——任何活人的气息。
无论是犯人的,还是被发现的失踪者的。那些叫他们紧急救走的、安静的「人」,就仿佛真的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似地。
“这事得让我好好想想。”
神户警视拧着几乎打结的眉头,瞅向一声不吭坐在那里的竹田:
“你在山里找到的那些人,目前怎么样了?接受医疗救治了吗?有没有生命危险?”
“那些人已经安置了。”
竹田警部语气冷硬地回答,仿佛嗓子里埋了个火药桶。
他这种态度并非是针对神户警视,而是对这案子、对周围人、以及对自己隐隐压不住的生气。
“在和我们合作的长野医院里。”他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至少都还有命在;但也一个都没醒。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如果他们的确能如此心宽地对此案放松要求的话。
神户警视难得地露出忧虑的神色。
他往常总是看上去愤怒而从不退缩的。神户警视自己没意识到,其实他平时习惯数落的那些低一级的干部,在面对他的时候也常常是这一副神色。
“……这事我会想办法的。”
他苍白而独断地包揽道。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反驳他。但神户自己也知道,仅仅这样的承诺是不够的。
“具体这案子要怎么公布,需要等我们和本厅的人讨论过再说。案情牵扯重大,我们最后可能会需要警察厅的支持。”
“除了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他环顾四周,“我不希望从任何其他人的嘴里听到有关此案的真实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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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怎么可能瞒得住?找到的失踪者可是有近百人。
他们毕竟是从山里同一天转移到医院的,就算合作的医院一个字不说,已经是极力地配合警方的工作,难道这阵势还不够惊动市民的吗?
尽管需要保密,但这样的规模又可能保密多久?
对那些早就翘首以盼的失踪者亲属,他们难道不需要给出什么交待吗?再者说,对于那些其他的、没有人理会的「另一部分」,他们就不需要给出交待吗?
失踪者比他们想象得远还要多。
在诸伏警官刚刚开始汇总这些神秘的失踪案时,符合条件的不过八起;经过他在须坂署一个月余不懈的努力调查,才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辨认出,可被串联到一起的不过二十多桩未结的失踪案。
但是现在……
找到的受害者中的七十多人,竟然是他们之前完全没有发觉的。没有相关的报案,也没有对应被收集的线索,这些游离者不必死去就成了孤魂。
沿着医院走廊悄声走近的高桥,打断了诸伏高明沉郁的思绪。
“检查有什么发现?”
“是有些。”诸伏望了眼病房的一扇扇玻璃。
即使知道那些人听不见,他还是朝远离门的方向撤了一步,才轻声回答。
“在其中十几人的后脑处,都存在钝器所致的创伤痕迹。伤口有不同程度的愈合,应该是他们在被绑架、或者在被转移的途中醒来时遭遇的。”
当初本部检验人员在木村的头部后侧,也找到了这样一处钝器打击伤。
尽管他们都怀着一丝找到线索的希望;但实际上来说,这样对付受害人的手法很常见。
至于能否判断出,造成这伤的究竟是不是一致的武器、手法,乃至指向一致的人——这还需要等医生和本部法医组进一步的判断。
“没有检查出其他的问题。但是……”
但他们长期身陷昏迷,本身就是问题。初步检查结果表示,他们似乎并未患病,只是极度衰弱。就像是数个月不得进食的那种衰弱。
但寻常来说,这样的情况,人不可能活着。
他们醒不过来。这些人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也没有被诊断为植物状态。但由于他们其中有些已昏迷数周、甚至一两月,如果再不能被唤醒,这种发展的风险将持续增加。
虽然这些人被发现时,像是被移栽到山里的植物;实际却正相反。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枯叶一样腐烂到地里。
这些人像是没有根系的树叶,在泥土里汲取不到任何养分,反而把自己的能量供给了出去。
他们如今还活着,是被竹田组发现了的缘故。
“这次我们是要感谢他,”诸伏低声道。
这拢住整座雾织山的巨大灰幕,终于向他们掀开一角,那些真正险恶的东西已睁开眼睛。
本厅的指令传达了回来。他们决定以‘黑工厂’的名义暂时解释这起事件:同时向外公布这是一起性质严重的集团犯罪案,涉及了有组织绑架与生物恐怖/主/义行为。
是竹田组找到并掀翻了罪犯的窝点,救出了中毒的所有失踪者。但他们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痕迹——
犯人仍在逃亡中。
当初神户警视寻来的借口,倒是一语成谶。他们的确找到那所谓的「集团犯罪」了。
两人在医院,看着病人们。走走动动的护士在病房间往来,一派静谧而严肃的气氛。
“他们不会答应的。”诸伏几不可闻地说道,“在我们这里,根本弄不到你要的那些装备。”
神户警视终于等来了所谓的增援。但来配合他们搜捕“犯人”的,只有长了嘴的警察厅人手;而不是神户期盼已久的火力支援。
“不需要他们答应。我只需要他们来就够了。”高桥说。
诸伏高明捏了捏眉心。他打起精神:“萩原和町田巡查长已经上去了。”
专案组的人进山去信源村,是他们已经定好的计划。
诸伏语气平稳而柔和,掩饰过心底轻微的担忧。原本高桥也应当和他们一道进山的,但被神户警视点名安排了过来。
在诸伏警官与警探在医院的时候,专案组的另外那两人已组成小队,悄无声息地去到了信源村。
***
萩原两人已经接近了村口的扁柏林。
越往村子边走,那围绕着的树越高;从一开始巴掌粗、几十米余的青壮年,变成了皱皮旮瘩的老树。
这些老树大得很,许多都有两人合围那么宽。它们的树桠伸手似地搭在一起,叫人等不到头顶的天光,仅能看到那粗粝的树皮延展开去。
走在树底下,就像落进了森林的套网之中。
村子里一排排的房屋向他们逼近了。
不等他们踏上这一小方平整的土地,那拱卫着信源村的老树林里,就哗啦一声响——
那柴刀拢着旧枝条,冲着他们劈了过来。
萩原反应迅速,不仅拉了一把老巡警,还及时顺势压住了下劈的木头刀柄;
他把刀头向下踩去,手上借力向里拉,从那林子里拽出张不怀好意的脸来。
那被他拿住武器的年轻人抬起脸,眼睛在隙过树林的阳光里向上转,定定地紧盯着萩原。
萩原心口突地一跳。他想要使擒拿,再进一步制住这年轻人;町田却轻轻制止了他。
老巡警町田加快了点脚步,越到萩原前面。他分明还是和以前一样害怕这个村子,但这会儿他跟那时的高桥一样,主动地迎上来人。
“干什么!”町田低喝道,生硬地开口,“沼尾,放下刀。连我这张老脸都认不出了吗?我们是山下小信和町的警察。”
那村里的年轻人不善地眯起眼,往他们身上打量过一番,倒是似乎认出了町田巡查长。
感觉到对方轻微的松力,萩原谨慎而缓慢地随之放开手,叫那木柄长刀落回地上。
“哦,是你们。来村里做什么?”
没等老巡警回答,这村里人就嘲讽似地自己回答:
“你们上回那一通折腾,终于找着结果了?”
这人说话的对象暂时就只冲着町田。萩原没吭声,安静地琢磨这小伙子的语气:除了对警察的讥讽以外,仿佛另有一分隐约的幸灾乐祸。
萩原暗自记住这一点微妙,心里却已经直觉似地,闪过这个疑点的答案。
町田含糊地说道:“是有些新的进展。小伙子,麻烦你帮忙通知村长一声吧。”
那小伙子眼睛又细了一点。他那张僵硬的脸一动不动,只有灵活的眼珠在眼眶里滚动半周,从萩原和町田的脸上平行地扫视。
“村长最近不见客。”他不客气地说,“町田叔,我们对你可够说得过去的了。你三番两次带着外人来,不会是觉得我们不翻脸吧?”
萩原心里听得一愣。这应当是山民们习惯的称呼,管山下小信和町的也叫乡亲。
以前,当老巡警还在抱怨外地人的不近人情——特指高桥警探时,他那时的态度也隐隐印证了这种紧密的社区联结。
但这会儿瞧见了沼尾的神情,萩原不由怀疑他们的话语中似乎还有更深的意义。
萩原不露声色地微微瞧向町田。但对方也没能接住这话,露出为难且不由迷茫的神色。
于此同时,萩原也留了一点心思,仍然观察戒备着森林周围的环境。
事实证明,他的警惕是对的。那森林里摇动的分明不是刚才的树影,而是一个个的人——
……是那些沼尾村民。
萩原投过去的视线,就好像是挂了饵的鱼钩,毫不费力地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身影钓了出来。
那些人离开树林包容的阴影。和上次见面一样,他们仍是几乎人手一把柴刀。
与那些长短、样式皆是参差不齐的柴刀不同,他们脸上倒批发着近乎同种的恶意和冷笑。
他们注意到萩原的目光。
“哟,”他们说道,语气同他们眼睛里的冷笑保持一致,“是那天闯到村里来的警察。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外国警探呢,怎么没来?”
萩原面上带着微笑,却不被他们打岔。
“这是?”
他的视线垂落到来者的柴刀上。站在最前面,被这视线看着的那名村民,不屑地将柴刀从肩上卸下来,刀尖在空气里划出细微的风声。
他自作多情的表演没能奏效。
“你们每家每户都有?”萩原掏出笔记本,面不改色地和善提问。
那人定住眼,仔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萩原。他这回嘴角轻蔑的笑才稍微淡去,依旧怀着恶意地垮了下来。
“啊,是啊。”他慢吞吞地说。
“这边几乎人人都有一把柴刀。在这山上,没有哪户人家没有柴刀——
“这就是我们用来过日子的家伙,警官大人。”
萩原的视线从他们那里轻微地移开。那些人有一些围过来,瞅着他问道:
“你们来找村长?这回又来要我们做什么?”
“不是的。我们是来请问,沼尾一郎和沼尾次郎先生,是哪两位。”
闻言,前排的村民青年倒是散开。他们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将后面一群魁梧的中年男子让出来。
那些人倒是不在意地笑笑,起哄叫人群里的两个出来:
“哟,找你们呢。”
那两人出列。他们站出来,才给人一点模糊的既视感:这两个家伙跟村子里本就相像的族亲们相比,与那皱皮长脸的老村长明显长得更像。
萩原不露痕迹地打量他们:他先前在档案里已记下过这两张脸,如今能确保他们不是冒认。
“是我们。什么事?”
这两兄弟虽然都长得魁梧,给人的观感却全不一样。开口的那个是次郎,他声音洪亮,满面上看不出是红光还是油光。
他一说话,满嘴的刺啦胡子就都动了起来,跟着他兴奋的脸庞飞舞。
他大哥没作声,隐身似地站在次郎背后的阴影里。那张与村长、和弟弟相近的脸显得干瘪,叫人下意识忽略了他其实也是同样的大块头。
萩原暗自判断道。他面上没露出情绪,也瞧不出对两人的分别。
“我们需要请您二位配合,到山下去做份笔录。”
沼尾次郎——连同围观的不少村民们,都不善地“啊?”了一声,就像是被这胆大妄为的年轻警察冒犯了一样。
萩原却不显畏惧。他笑起来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向下撇,在稍长的刘海下流淌着冷的阴影。
“您二位什么时候有空呢?”他问,“今天,明天?”
他观察着沼尾次郎的神色,在对方刚张开嘴,准备洋洋得意地喷出点什么的时候,抢在那刹那给对方堵了回去。
“实在抽不出空的话,后天也行。”他含笑地自己做了决定,“那我们后日在警署恭候您。您认得警署吗?需不需要我们接您过去?”
他语气是那么柔和,挂着叫正常人发不出火来的笑脸,却半分也不退让。
当然那些沼尾们也不算是正常人。他们的察言观色,从来就没用给过温柔的好人。
“你这家伙——”
沼尾次郎跳出来,拂开了旁边人阻拦的手。
那个叫作一郎的表情阴沉地瞧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没有开口。
“你们查到了什么?来骗我们下山想干什么?”
沼尾次郎几不掩饰地发问。他打量着两人,眼睛里有一种莫名跃跃欲试的火光。
瞧见这眼神,老巡警的手痉挛似地颤一颤。
正如萩原所料,这位次郎果然更受不得激,不特意戳就能跳起来。
萩原也见到这人的蠢蠢欲动,面色却依然沉稳地挂着笑。他安抚似地转过眼神,叫老巡警不必急着动作。
沼尾一郎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又是为了那个木村而来的。但不应该是我们,我们村里人从来不招惹外人。有什么事直说吧。”
萩原此刻认真地瞧了眼这位沼尾一郎。
他说起木村来的时候很生疏,仿佛的确只是在上回他们询问时记下的,没什么隐情——
但萩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口吻里除了厌烦的淡淡嫌恶之外,还藏有一分几不可察的、另外的情绪。
“谁是木村?”
沼尾次郎大刺刺地问,全然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这才是村里人正常的情绪。萩原冷眼瞧过大郎与次郎两人,视线顺带着扫过周围的村民。
那里面对这名字有反应的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年轻点的家伙、恍然地背过身去,凑在树林的影子里窃窃私语。
沼尾次郎坚持不懈地盯着他,张开嘴,又一次挥开了兄长的手。
萩原好心似地提醒道:“就是您的侄子。”
“侄子?”
沼尾次郎刚咧开的嘴停了下来。他好笑地呆愣住了,仿佛是完全没预料到会听到这个词。
不。——他不全是惊讶于自己和死者的关系,而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个理由。
与此同时,站在他周围的另外一个中年人向他转过脸去,叫人听不清地仿佛传达了一句什么。
沼尾次郎的嘴闭上了。他脸色阴晴不定地回看过去。
奇怪的是,即便离得不远,萩原也没听清沼尾次郎跟那人回的是什么。
而周围闲散的人群骤然一松,仿佛是被风卷起的杂叶一样,由村子深处的方向往这边让出一条空地来。
……老村长恰到好处地在这时候赶来。
他虽刚才叫人说是“不待客”,这会儿身上却穿戴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匆忙从自己屋里出来的那种模样。
老村长沟壑纵横的脸朝着町田扭了扭,叫子孙们扶着手微微弯腰。他干裂的嘴角从长须胡子底下抬起,向町田缓慢地咧开一个笑。
“巡查长大人。”
萩原明明就站在一旁,这老村长却照旧无视了他。町田叫这种殊待弄得分外紧张,只听老村长聊闲天似地对他说道:
“您上回给我们送来的不少东西,真是辛苦您了。下过山的年轻人倒是喜欢,可惜,山上更多的只有我们这些守旧的老东西。”
町田显然头脑空白,匆忙地应和了一句又道歉。那老村长黑蚯蚓似的胡子颤抖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你们还要来巡山吗?”
老村长等了一会儿,才恢复语气问,拖着断断续续的气音,叫人听得恨不得替他喘气。
“您最近顾及着乡亲们,总是往这林子里来跑,真是辛苦了。雾织山到了这个时节,脾气可不好啊。”
町田寒暄的微笑挂在脸上,像是被泼了冰水冻住似地。
“——巡查长当然顾及着您和乡亲们。所以我们得了结果,才要到您这里来。”萩原谨慎又大胆地主动接话。
“山底下的受害者是您的孙子,也是您两个孩子的侄子。我们理应尽早来通知您一声,不是吗?”
那干瘦得像枯柴似的老村长,这会儿终于扭过脸来,眼神古怪地瞧了他一眼。
“那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没等老村长慢条斯理地酝酿完,沼尾次郎就已经说道。“我们干什么要去你那劳什子的警署?”
“……村里最近忙着有事,离不开人。”
村长的话终于也慢半拍到了,“您看,就不必要叫他们下去了吧。”
萩原看似为难地垂下眼,仿佛是在为他们重新考虑。
半晌,他收敛了脸上的微笑,语气变得低柔而坚决:
“那真是不巧。我们也没有办法,老先生。”
“我们也没有办法。过了这一两天,我们就同各位一样,就都有别的麻烦要忙了。”
以往几次这样的时候,都是警探站出来对这些人开口。而高桥今天不在,萩原便自然地接替他,同时承担了承压与调和的两个角色。
萩原想起警探在他来之前说过的话。他脸上微微带笑,将不同的信息打散,微妙地加以重新组合:
“山下查出格莱德和‘黑工厂’的事情。听说他们把这事当作「集团犯罪」来处理,要拿出什么手段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村长他们听见第一句就皱起了眉,反而对后面这些和什么犯罪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外围的年轻人有些哗然地微微后退。
“而且,因为格莱德特殊的身份,警察厅和外国的调查机构也要来。”
他面不改色地加码,化用了警探在电话里与人的闲谈,针对着沼尾村人的脸色特意说。
这些人对警察没那么多反应,反倒是因这句话跳了跳,像是他扯的大旗奏了效。
他们似乎格外讨厌格莱德,又或许正是因为更了解格莱德。
“那些远道而来的人,要是查不出东西,恐怕不会让山里这么安宁。”
萩原轻言细语地说道,看似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仿佛——又或者的确真心地忧虑道:“我们怎么能眼见着这边不得安生呢?”
“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如果木村案在我们手上没有进展,我们就只能把它交出去,让这些人顺带着查了。”
“他们更关心别的事情,”萩原看准他们的脸色,压上最后一枚小小的砝码,“当然也不在乎这座山可不可活。”
老巡警听得心惊肉跳。但萩原已从村长的那张干柴似的脸上,得出了他们的胜算。
“但我们现在只关心木村案。”萩原的笑意真切了些,谎言也说得掷地有声。
“我们是小地方的警察,管的只是山脚下的这一桩案子而已。”
这是高桥惯用的句式,就仿佛他们从来都只为了得到那一点东西——直到他们的目的再也没有人阻止。
“我们近日查到了三位和死者有亲缘关系的人。您年事已高,就不必下山了。我们只是请其他二位去做个客。不是吗?村长先生。”
“所以,二位后日愿意前来吗?不然,今后可能就没这么方便了。”
这些人的目光,隐约地聚焦在村长和那两个沼尾的身上。
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这树林无风的寂静中,只有老村长拖拖拉拉的呼吸,浑浊而卡顿,令人心生几欲逃跑的焦躁。
“木村啊……”村长慢吞吞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老头儿垂下眼,吐息里拉风箱的啸鸣音暂停,似常人地叹了口气。他看向自己那两个孩子,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来也是我们村里的子孙。既然山下的警官大人们都这样说了,那你们就去一趟吧。”
他对自己那两个孩子这样说。
沼尾次郎不敬地发出一声嗤笑,又在老人轻微回转的眼珠里消了声。
老村长捋了捋胡须,像是累了那样叫身边的年轻子弟搀住,向两位警察最后客气而疏远地点一点头。
那些年轻人老实了点,这会儿也避开萩原笑吟吟的对视。
只有后面靠在树林边的那几个:他们看起来都要年长些,也恰巧是刚才跟沼尾次郎待在一块儿的村民。
他们似乎对老村长的话也有些不服气,和沼尾次郎一样。就算其他的人都意图走了,他们的视线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两个警察。
萩原轻巧地向他们走去。那边是该下山的路,但萩原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冷眼观察着那些人的神色,忽然问:“雾织山已经出了事。你们听说了吗?”
那些人看着他,面色明显阴天似地沉了下来。
这是萩原自己的询问。他来前问过警探,要不要试探山里的问题;这些人究竟与山里的发现有没有关。
高桥廉没有直接反驳他、或者阻拦他。高桥廉只说,如果那些人怎么也没答应下山的事,就最好一点都不要提。
如果村民他们听进了劝告,答应了下山;那么萩原就可以依照现场情形,判断试探时机。
“——出了什么「事」?”
那些人加重语气,咄咄逼人地问。
萩原没有后退。他虽然以往脸上常常挂着笑,但偶尔面色发冷的时候,也叫人心里发怵:令人猜不到他手里所握的,是不是那张一击制胜的夺命牌。
“妈的,是这群条子。”他们说着,越过其他人围过来。“你们想让我们出什么事?”
町田侧身挡住萩原,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位置。他今天带了枪。但萩原从后面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村长照旧打了个圆场。他颤巍巍地上来,摆了摆干瘦的手。尽管他的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警告。
“我们已经尽力地配合了。”这老村长说,“如今天候不好,您总得给我们留下一条活路。”
“又到冬天了,我们也不好过。雾织山总是没有水。山里留不住水,就活不了树;到时候我们山里人依靠什么来活呢?”
萩原微微地眯眼,仔细探察着老村长的神色。这话里有些话,他此刻还不能完整解读里面的消息。
老人这回眼睛没瞧着空气,是专对萩原说的。
“警官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但无论如何,老村长的表态他已经听明白了。
“一直以来多谢您和各位的配合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各位尽可以向我们提。”萩原说。
随着几不可觉的微风,萩原朝老村长的袖管里凝视了一瞬。那只干枯的手已经垂落回去,蜿蜒的血管盘踞在皱起的皮肤上。
“我们也会尽快将杀害您族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请您相信。”
萩原不动声色地向他们致谢,不顾那些沼尾脸上敌视的表情。
萩原的脸上重又聚起一点笑,像是水面上的虚影。他对沼尾一郎、次郎那两人说道:
“您二位也一样。期待后日的再会。”
他们走出信源村。沿着来路,向山林的低处逐渐回去,最终离开这片仿佛自成一体的地界。
下到坡路的后一半,萩原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人,一张张面庞,像这片树林一样地目送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