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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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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尽头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将衣襟上的水渍吹得微凉。
童磨的下巴抵在杏子的发顶,七彩的眼眸垂落着,目光落在她后背那片深浅交错的伤口上。
那里的皮肉还在缓慢愈合,焦黑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被烈火烧过的荒原,硬生生绽出了一点生机。
他的指尖轻轻悬在疤痕上方,没有落下去,只是微微颤抖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怀里的人呼吸很轻,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鬓角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洞穴里时多了一点活气。
童磨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冷香混着焦糊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缠在他的鼻尖,格外好闻。
他想起刚才在洞穴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后背挡住那柄带着阳光的日轮刀。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可他却听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心脏的位置,又传来了那种陌生的悸动。
那种悸动很奇怪,不像饥饿时的空虚,不像杀戮时的快意,只是软软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发酵,胀得他有些难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掌心的纹路里,还沾着她的血,还有那些从眼睛里掉出来的水珠。
那些水珠是什么?杏子说,是难过。
难过。
童磨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看着杏子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突然觉得,这个词好像并没有那么难懂。
原来难过,是看着她受伤时,胸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难过,是看着她掌心血肉模糊,却还在拼命铺着藤蔓时,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人类的悲欢离合。信徒们跪在他面前哭泣,说他们难过,说他们痛苦,说他们想要极乐。可他从来不懂,那些眼泪,那些哭诉,到底有什么意义。
直到此刻,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感受着她的温度,听着她的呼吸,他才隐隐约约明白,原来情绪,是这样具体的东西。
藏在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里,藏在她掌心前赴后继的藤蔓里,藏在她那句沙哑的“快走”里。也藏在他眼角,那些不受控制滑落的水珠里。
杏子似乎是累极了,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嘴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后背的疤痕被牵扯到,疼得她眼角沁出了一点泪。
童磨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动作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杏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她,“别疼了。”
这话很傻,他知道。鬼的愈合能力很强,可疼痛不会凭空消失。就像他此刻心里的那点悸动,也不会凭空消失。
怀里的人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着白,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童磨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掌心狰狞的疤痕,突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没有半点戏谑,没有半点伪装,只是轻轻的,淡淡的,像是风拂过水面时,漾起的一圈涟漪。
他想,或许他永远也分不清,这份喜欢是不是真心。
或许他永远也不懂,人类的喜怒哀乐,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只要知道,此刻抱着她,胸口的那点悸动很真实。
他只要知道,看着她的脸,眼角的水珠很真实。
他只要知道,和她在一起时,那种不再孤单的感觉,很真实。
就够了。
暗河尽头的微光,渐渐亮了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光芒穿透了洞穴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却不再灼人。
童磨抬头,看着那片淡淡的月光,月光果然要比阳光舒服很多。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人,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小杏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天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只有他和她。
只有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能让她好好养伤,能让他,好好守着她。
怀里的人似乎是听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童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个吻,带着微凉的水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想,或许这就是真心吧。
或许,这就是喜欢吧。
管它呢。
他只要她。
只要她在身边。
只要这份温暖,能一直陪着他。
就够了。
月光,渐渐铺满了整个暗河。
两人相拥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童磨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脸颊的泪痕上,指腹摩挲着那点湿润的凉意,心底那股酸胀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汹涌,像是暗河的水漫过了堤岸,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没忍住,微微低下头,唇瓣擦过她的眉骨,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发。怀里的人呼吸轻得像羽毛,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看着那唇瓣因为疼痛微微抿着,突然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想触碰。
想占有。
想把她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尖锐的疼痛从唇齿间蔓延开来,带着甜腥的血腥味,他的鬼血,滚烫的、带着能治愈一切伤口的力量。
他没有犹豫,俯身靠近她的唇。
微凉的唇瓣相贴的瞬间,杏子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童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他便将口中的鬼血渡了过去。
腥甜的液体滑过两人的唇齿,带着灼热的温度,淌进杏子的喉咙里。
她的身子猛地蜷缩起来,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像是贪恋着这份滚烫的暖意。
原本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后背那些深浅交错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焦黑的颜色,粉色的新生皮肉翻涌着,迅速覆盖住那些狰狞的伤口,不过片刻,便恢复成光洁的肌肤,连一点浅浅的印记都没留下。
鬼血的力量太过霸道,像是一场席卷全身的火焰,烧得杏子浑身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她的意识从混沌的黑暗里浮上来,睫毛颤了又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带着倦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童磨,看着他七彩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唇角还残留着的血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童磨没有退开,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唇瓣还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不是杏子的。
是童磨的。
温热的水珠砸在杏子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咸腥的味道。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吻得有些急,有些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那些眼泪越掉越多,砸在她的皮肤上,烫得惊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明明怀里的人已经好了,明明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明明她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可他就是忍不住。
像是数百年里所有的空虚和茫然,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些他从未懂过的悲欢,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杏子没有动,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她的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触到他颈间滑落的泪珠,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将那些咸涩的泪水,一一吻去。
暗河的风还在吹,带着水汽的微凉。月光铺满了河岸,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的唇瓣分离开了,童磨的额头抵着杏子的额头,七彩的眼眸里盛着漫天的月光,也盛着一个小小的,蜷缩在他怀里的她。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很久。
“小杏子,”他说,“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后背光洁的肌肤——那是鬼血修复后的细腻,却仍让他记起不久前焦黑的疤痕。
“我们回家。”
他说的“家”,从来都只有极乐教。
暗河的水还在潺潺流淌,湿冷的寒气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月色如霜,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童磨抬手,指尖微动,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撞上暗河的石壁。
脆响过后,坚石寸寸龟裂,豁口在月色下愈发清晰。
他低头,稳稳托住杏子的膝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抱紧我。”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足尖轻点,两人跃出了暗河的豁口。
落地的瞬间,杏子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木头香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湿润味道。
似乎也有锻炉淬火的灼热气息,不过淡淡的。
她缓缓睁开眼,顺着童磨的视线望过去。
入目是连绵的山林,郁郁葱葱的树木遮天蔽日,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荒草上,像是碎钻。
山坳里,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落。
木屋错落有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早已褪成深褐色。
烟囱里没有袅袅青烟,门窗大多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半人高,却并非荒无人烟的杂乱,屋舍的布局、道路的走向,都透着刻意规划的痕迹。
这里很陌生。
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里是锻刀村的备用空村吧。”杏子开口道,她转头看向童磨:“不过锻刀村在哪儿就不知道了....”
童磨的目光正落在村落与锻刀村之间的山林要道上,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猎手发现猎物的锐利兴奋。
闻言,他转头看向杏子,唇角弯起熟悉的、悲悯又疏离的温柔弧度,带着一丝对同类的欣赏。
“小杏子很聪明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鬓角沾染的草叶,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消息很重要,回去禀报大人。”
“我们先回极乐教。”
那里有他的信徒,有他熟悉的一切,也是他能保护好杏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