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岸归航》阿瑞的猫

1、第 1 章

　　帝都市。

　　作为帝都著名旅游景点之一的鸣安寺今日香火依旧旺盛，来往进出不少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言的气氛被孟斯琛率先打破，他眼神示意不远处写着“观音阁”的牌匾道：“要许愿么？”

　　温窕笑笑：“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信，”孟斯琛说，“但每次来总是忍不住想万一有用呢。”

　　风声簌簌，吹起她鬓角碎发，她拢了拢围巾，抬头看他：“那你许的愿灵验了吗？”

　　孟斯琛摇摇头：“从来没许过。”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然后对上那双明亮纯净的眼，“事与愿违，事在人为。”

　　温窕移开视线，轻轻“嗯”了声：“人只有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寄希望于信仰和神明。”

　　他突然问：“你的信仰是什么？”

　　信仰吗？

　　温窕双手插兜：“我的信仰是我自己。”

　　“挺好的。”孟斯琛嘴角噙笑，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温窕愣神之际，他道：“走吧。”

　　“……嗯”

　　观音阁往后再走就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壮，光秃秃的分叉的树枝上绑着无数条红丝带，细看每条丝带上都写着一对名字，随风飘扬，像寒凉大地上挣扎着盛开的火花，恣意傲然。

　　“先生，”一旁卖丝带的男生满脸笑意的拦下刚要走的孟斯琛，“买条红丝带绑在榕情树上吧，很准的，月老一定会保佑您和您女朋友长长久久。”

　　“月老还管恋爱长短吗？”孟斯琛笑了，“我一直以为月老只管牵线，没想到还有售后。”

　　那男生不太好意思的挠挠头。

　　孟斯琛转身问：“你要吗？”

　　温窕欲要推辞：“我……”

　　“来吧，”他却已经挑出了一根较长的带子，“写你和你喜欢的人。”

　　男生很有眼力见的递笔给温窕。

　　她接过笔没说话。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男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掠了一遍，“原来不是啊，真是不好意思。”

　　孟斯琛摆手说没事，笑的很温和。

　　温窕看着，心里泛起丝丝涟漪。
　　握着笔却不知从何下手。

　　孟斯琛以为她迟迟不动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知道，便转过身去扫码付款。

　　犹豫了几秒，她终于埋头，迅速写好，然后反过来递给男生：“好了。”

　　“好的，”男生将丝带放好，“等会会统一一起绑去树上的。”

　　孟斯琛颔首：“麻烦了。”

　　眼看时间临近中午，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孟斯琛突然问：“想不想试试鸣安寺的斋饭？我小时候跟奶奶一起来吃过一次，记得还不错。”

　　“你小时候？”

　　“大概你这个年纪。”

　　“不小了，”温窕抿了抿唇，“我才不是小孩子。”

　　“没说你是小孩子，”他笑笑，“就是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久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那去试试吧。”

　　鸣安寺的食堂是自助形式，价格便宜，每位只需十元，不过都是素菜，来这吃的大多是寺里的师傅和虔诚的香客。

　　装满盘子后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她夹了口小白菜，孟斯琛问：“怎么样？”

　　“还行，”温窕鼓着腮帮子点头，“挺不错的。”

　　“吃得惯就好，”孟斯琛放了心，起初还怕菜太素了小姑娘觉得没味，又问，“待会还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没有。”

　　“行。”

　　温窕嚼到一半，想到什么：“我……”

　　孟斯琛挑眉：“嗯？”

　　“算了，没事。”她继续咀嚼。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下个学期的学费我会直接打到你卡上。”

　　温窕怔住，随即点头。

　　他坦然道：“我跟你说过很多遍，钱的事直接说就好了，有的时候我忙起来会忘记，你打给赵秘书是一样的。”

　　“嗯，知道了。”

　　“吃完回学校吗，”他顿了顿，“还是回哲院？”

　　温窕手上动作忽的一滞，默了默，说：“哲院吧。”

　　-

　　哲院是帝都市顶奢小区排行榜里的第四，跟市中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般来说只有周末或者放假温窕才会过来，今天有些例外，照平常看，没课的时候他若约她出来走走逛逛，事后会直接把她送回学校，刚刚却给了她选择。

　　她不糊涂，知道他的意思。

　　只是她不明白。

　　所以当孟斯琛终于停止了动作，将头深深埋进她颈窝时，她喘着气在他耳边问：“为什么……这个时候要？”

　　小姑娘又软又懦的嗓音挠得他心尖痒痒，他慢慢解释道：“这几天要去港城处理事情。”
　　话落，他从小姑娘身上下来，一边撩起旁边的衣物穿上：“晚上的机票。”

　　房间窗帘的遮光性极好，纵使现在外面烈阳高照，里面也是黑如浓墨。
　　因为他不喜欢在那个的时候有一丝光亮。

　　温窕坐起，倚着枕头，黑暗中他的侧脸模糊。
　　“能给我支烟吗？”

　　穿好衣服的孟斯琛弯腰熟练的从柜子里摸出烟盒递给她。
　　事后烟是她的习惯，尽管他讨厌烟味，但也选择尊重，所以家里会常备着。

　　他们的关系，中间永远横着礼貌的距离。就像孟斯琛从来不会劝温窕戒烟，那是她自己的事，他予以理解也不会干涉。

　　温窕缓缓吐了口烟：“大概要去多久？”

　　“说不准，应该不会多待。”

　　两人隔着绵密的黑暗，四目相对，视线交缠。

　　他从来都是这样，微挑的桃花眼里没有波澜，好像一切大小事在他面前都是虚无，他永远斯文矜贵，处变不惊，他保持着他的清隽高雅，礼貌涵养，以及分寸距离。
　　就连那个时候，他也把持着理智，从不失控和粗暴。

　　温窕总会设想，像孟斯琛这样的男人，如果爱上一个人，会是怎么样的。

　　她抖了抖烟灰，很平静的点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嗯。”

　　孟斯琛朝她招手。

　　温窕掐了烟，起身过去。

　　他从风衣口袋里夹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的钱你先用着。”

　　她从容接过：“知道了。”

　　忽然，孟斯琛倾身过来。她没来得及反应，被他轻轻拥住。

　　他俯在她耳边，低磁的嗓音微哑：“可别瘦了。”

　　良久没回应。

　　她心窝里那汪水似有一个小小的涟漪漾开，却波及整片水面。

　　-

　　孟斯琛从不会在物质上亏待她。

　　温窕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把玩着那张银行卡。
　　估摸怎么着都有个几十万。

　　但对于他来说这都是小钱。
　　玩转帝都港城两岸商圈，甚至权利渗入政界的孟先生，周遭不知多少人紧着巴结，上赶着给他送钱。

　　而温窕，就是港城温家奉承给他的“货币”。

　　她不是温家的亲生女儿，是五岁时温家从孤儿院里收养来的“二小姐”。
　　这是她进那个家门前，坐在豪车上时温夫人就跟她一再强调的事。

　　“你不是温家人你明白吗？要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还有，”女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睥睨着她，眼神里是不容挑衅的威严，“我们收养你，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以后是要回报的。”

　　后来每一天，温夫人都在践行她说的话。

　　比如——
　　练琴时谈错一个音，温夫人会把琴谱撕烂狠狠甩在她脸上：“你这样蠢笨以后还怎么回报我？！”
　　跳芭蕾时不小心跌倒，温夫人会把她锁在舞蹈房里一天一夜：“学不会就饿死好了，算我白在你身上投资了这么多！”
　　成绩但凡不是第一，温夫人会随意抄起手边一件东西砸在她头上：“你怎么不笨死去？！”
　　有一次出了血，浓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滴到地毯上，温夫人拧了拧眉：“脏死了，吴妈，收拾收拾扔了吧。”

　　她被雕刻成无可挑剔的艺术品，也在她十八周岁那天迎来了温夫人口中吼了十多年的“回报”。

　　她像个装扮精致唯美的礼物，被他们送给权利顶峰的男人。

　　如果那天孟斯琛没有留下她，她想，自己大概会比那条染了血的金丝地毯还惨。

　　她只记得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孟先生时，他正慢条斯理的擦着细银框眼镜，微眯的桃花眼深谙莫测，扫了眼面前青涩稚嫩的姑娘，唇角勾起：“跟我吧。”

　　身后的温先生明显一怔，压在温窕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力道。

　　这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结局。

　　于是那晚她留了下来，孟斯琛给她最好的吃住，带她去帝都，供她上大学。
　　她后来一直跟在他身边，像个小挂件。

　　孟斯琛第一次要她，是她二十周岁那天，很平静的一个晚上。

　　在此之后，他也依然尊重温窕，让她以学业为主，所以只有周末和放假才会接她来哲院，其他时间她都住在宿舍。
　　今天下午是这么久以来难得的例外。

　　在孟斯琛身边两年多，孟斯琛从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只有一个强制性命令，不能动男女方面的真感情。
　　他允许温窕有男朋友，甚至曾答应她，如果以后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不会再碰她，但生活费会照旧打在她卡上。

　　无论从哪方面看，孟斯琛都太好太过完美，给温窕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像被扔进了蜂蜜罐，齁甜的同时，浓稠的液体让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