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岛之落霞之巅》程智

6、阴阳人两方行好事 小岛主冷脸对元老

　　次日一早，汪彦卓在总督署召集师爷金叔敖、陆长奇等人议事。正说着，一名官差进来通报：“总督大人，施老来了。”汪彦卓忙起身出去迎接，其他人也走了出来。
　　刚到门口，只见三个人簇拥着施长峰走了过来，汪彦卓紧走两步，把他迎进议事厅。施长峰坐在一把锦垫长椅上，金叔敖、陆长奇等人过来见礼。施长峰让他们免礼，笑哈哈的道：“天气好，出来走走。”官差端着茶过来，汪彦卓接在手中，亲自捧给他。施长峰对金叔敖等人道：“你们去忙，我和总督聊聊。”几人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施长峰双手捧着茶，慢悠悠的道：“坐吧，我要去南边待些日子，过来和你说一声。”
　　汪彦卓坐在旁边的椅子，道：“有事叫我过去就好，还亲自跑一趟。”
　　施长峰笑道：“有人要当‘皇帝’了，我不跑来请安问好，还让‘皇帝’跑不是？”
　　汪彦卓道：“几个没见识的土财主的醉话，你老还当真？”
　　施长峰道：“我不当真，就怕有人当真。”
　　汪彦卓道：“这话谁说我都信，唯独施老说我不信。”
　　施长峰哈哈大笑，道：“你要这么说，还算明白。”说着，喝了一口茶。
　　顿了顿，施长峰接着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待长了，脑袋容易发昏。我们这个岛啊，不过区区三百万人，这还是最近十年的事。十年前，也就一百多万，说是个县也好、州也好，不过一个名字，没什么大不了。想当年，叶家先祖刚上岛的时候，只有三十六人，经历了五代人的开垦，一百六十八年后才有了外姓人。最初来这里的人，都是些在外边受了天灾战祸之乱，没有活路的，到了这里，叶家人给了田，给了屋，让他们活了下来。随着人越来越多，种田的、种茶的、酿酒的、打鱼的……人们日子越来越好，岛外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人一多，就容易生事。所以才有了管事的，然后一步一步建立起了总督署。总督这个位置，往前数三代，都是叶家的人，你是第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外姓人。”
　　汪彦卓道：“施老的提拔彦卓永生不忘。”
　　施长峰摆摆手，道：“你聪明果决，有眼色会办事，比景成得人心，这都是你挣来的，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我们施家也是外来的，只是早了几十年，跟着景成的太爷爷守着这份基业。我们呀，也想把它交给个可靠的人。”
　　汪彦卓站起身，正色道：“施老放心，彦卓定不负您老人家所托，一定会把斗鸡岛建成一片人人向往的乐土。”
　　施长峰呵呵笑了，道：“唉，不知为何起了这么个名字？我小时候问我爷爷，爷爷说‘创业者要有斗鸡一般的斗志，斗死方休。’现在想想，爷爷逗我玩的。”顿了顿，话峰一转：“这事叶家的孩子知道吗？”
　　汪彦卓一怔，随即了然，立马道：“万民请愿，想把岛名改为‘万福国’，已经派人上报岛主了。”
　　施长峰点点头，道：“他年纪小，你多担待些。这孩子也怪，小时候灵透的很，越大脾气反而越……唉。”他边说边站起来，汪彦卓忙去扶他。
　　施长峰道：“我去扶光园看看，让他也出来走走，别整天待在园子里！你呢，我是放心的；他呢，愁人！”说着，便往外走。
　　金叔敖、陆长奇等人守在外边，听到声音忙走进来。
　　金叔敖问：“施老，您要去扶光园？”
　　施长峰道：“你小子倒机灵的很，比周永叔强。怎么，想跟我长长见识去？”
　　金叔敖嘿嘿一笑，道：“当然，扶光园那是小的心向往之的地方，能伺候着您老人家去更求之不得了。”
　　施长峰一咧嘴，道：“今儿就算了，你主子闯了祸 ，我还不知道进不进得去呢！改日吧，等我从南边回来。”
　　金叔敖忙扶着他的胳膊，低声道：“好爷爷，我不去，让长奇跟您老去吧，十万火急，我们家大少爷在园子里呢！”
　　施长峰疑道：“昭昭？”然后看看汪彦卓，问：“怎么回事？”
　　汪彦卓闭嘴不言。
　　金叔敖道：“嗨，这不百姓合力为总督大人建了座万福宫嘛，十五那天庆典，大伙一高兴，万民请愿要将‘斗鸡岛’改名为‘万福国’，总督大人不敢懈怠，当晚便派大少爷带着六十名青州卫将民愿上报岛主，已经去了几天了，现在杳无音讯，六十名将士也踪迹全无。不知岛主何意，要将他们留在园子里。”
　　闻言，施长峰问：“就这些？”
　　金叔敖弓着身子道：“好爷爷，天地良心，卑职胆子再大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呀！扶光园是岛主的地方，非请勿入，您老人家想个法子，问问岛主为何要把大少爷和六十名青州卫留在园子里吧？”
　　施长峰看了一眼汪彦卓，道：“你说，怎么回事？”
　　汪彦卓垂着头，沉声道：“十五是夫人的祭日，想来彦卓考虑不周，冲撞了岛主也未可知。”
　　施长峰摇摇头，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万福宫……万福国？”
　　汪彦卓道：“百姓的心意，彦卓受之有愧却又推辞不了。宫殿用来做总督署的议事大殿，百姓有事也可以随时去万福宫陈情。”
　　施长峰笑道：“看你，还这么谨小慎微。金、宋、苏、万、梦五家和你一起进岛，如今发达了，投桃报李，理所当然的事。你是总督大人，德才兼备，按理说早就应该为你建个像样的府邸。”
　　汪彦卓笑而不语。
　　施长峰又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这次是真的踩到小老虎的屁股了。”扫视一圈，对汪彦卓道：“让长奇跟我走一趟吧！”说完，抬腿往外走。
　　时至申时，施长峰一行人到了扶光园。小厮一看，忙往里边请，一边又派人去禀报大管家陈廷碧。陈廷碧得信后，走出来迎接。施长峰边走边道：“要去南边待些日子，记着平儿，过来看一眼。”陈廷碧了然，扶着他到了静园。
　　施长峰问：“怎么住在这里吗？”
　　陈廷碧道：“不住这里，说这边日头好，过来玩一会儿。”
　　施长峰“哦”了一声。
　　一行人七拐八拐，刚进了院子，后边一个小厮追过来道：“陈叔，公子前一刻去寒酥馆了，落了东西，让我过来取呢！”
　　施长峰道：“这孩子，在那里做什么呢？”
　　小厮笑笑，不答。
　　陈廷碧对施长峰道：“您老稍坐，我请公子过来。”
　　施长峰摆摆手，道：“不用，正好看看他做什么，说不得了。”
　　陈廷碧无奈，只好又扶着他从西边绕到东边。这一大圈，整好把扶光园看个遍。陆长奇机警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记着园子的布局。和他同来的，还有四个汪彦卓身边的心腹爱将。
　　到了寒酥馆，叶清平并不在屋里，而是在亭子里，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素衣背对着施长峰进来的方向坐着，身后立着小管家陆小重、护卫万小山。施长峰一来，二人先看见了，转身施礼。施长峰做了一个“嘘”的姿势，朝着亭子悄悄走过去。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摆在叶清平面前的是张锦段。施长峰背着双手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原来叶清平在这儿刺绣呢！
　　这孩子可真会玩！人说“舞枪弄棒、骑马射箭、斗鸡走狗、观鱼调鹤、饮酒作乐、吟诗作对”，他倒好，该男人玩的都不玩。刺绣？诶呀！施长峰转头看了看陈廷碧、陆小重、万小山，三人好像习以为常，脸上并无不适。施长峰调头去看叶清平的手，嗯，十指纤纤、白白嫩嫩，似羊脂似奶酥，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穿插其间，比绣房里的绣娘还要熟练，一看便知下了一番苦功夫。
　　施长峰脑袋“轰”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万小山眼疾手快，上前将他扶住。陈廷碧忙命人搬来一把太师椅，施长峰挨着叶清平身边坐下。
　　叶清平仿佛入无人之境，对身边之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心绣着手里的东西。施长峰探头观看，只见锦缎上五彩斑斓、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他回头招手，近侍柴栋忙递过来一副镜子。
　　施长峰戴上眼镜，低头再看，喔，好一幅锦绣江山。锦缎上：渺渺山东临大海，秀丽壮阔；盘龙山雄踞北方，如蛟龙出海；慈母河接引南北，流水潺潺；明心桥横亘东西，好一副通天气派。接引码头上书着三个缩小版的鎏金大字“斗鸡岛”，那字和码头上的如出一辙，清姿难描。接着往正中看，康宁街、安宁街上商铺林立、彩灯高悬，人来人往好一副热闹景象……施长峰边看边点头。再看，只见叶清平的手穿插在盘龙山上，哦，原来是在绣新起的万福宫。
　　施长峰哈哈笑了，叶清平一愣，扭头看时，才发现身边坐了个人。施长峰忙拍拍嘴，笑道：“平儿，许久不见。”叶清平不答，转头继续绣着，淡声道：“看茶。”陆小重这才想起来，忙进去倒茶去了。
　　叶清平一边绣施长峰一边道：“想不到万福宫这么漂亮，要知道 ，我应该过去看看。”
　　叶清平绣了几下，放下针。陈廷碧了然，忙命人收起来，又走过来扶施长峰，万小山去扶叶清平。进到屋里，两人坐下，陆小重摆上茶。
　　叶清平道：“我饿了，吃点什么呢？”
　　陆小重道：“厨房里准备了五香豆腐干、清蒸笋、水焖小白菜，还有糙米粥，公子要点什么？”
　　“清蒸笋。”叶清平道。
　　施长峰看看陈廷碧，陈廷碧苦笑一声。叶清平呆呆坐着，不喝茶也不说话，两眼直愣愣的看着门口。
　　陈廷碧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施爷爷要去南边了，你可有话说？”
　　叶清平仿佛才意识到身边坐着个人，扭头看了一眼施长峰，道：“爷爷去吧，忙过这阵子，我也出去走走。”
　　施长峰问：“你忙什么呢？”
　　叶清平懒懒的道：“忙可忙之事。”
　　施长峰问：“可忙之事是何事？”
　　叶清平道：“问我劳何事？沾沐仰青徽。”
　　施长峰皱皱眉，笑道：“平儿，不如这样，南边现在风景正好，你跟爷爷一起走吧，你姐姐也在那边，咱们仨呀，去海里钓海鱼去！”
　　叶清平一激灵，抬手不自觉的往肩上摸了摸，身子向外挪了挪，转头又去看门口了。
　　施长峰明白，小时候，叶清平和他的孙女娇儿一起玩耍时，娇儿咬了他一口，不想，他到现在还记着，不禁哑然失笑，刚要开口，陆小重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里面巴掌大的一个白瓷小盘，上面放着四片清蒸笋片。叶清平忙接在手中，拿起筷子吃起来。施长峰站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陈廷碧跟过来。
　　施长峰问：“就吃这个？”
　　陈廷碧道：“一向如此。”
　　施长峰道：“这怎么行，比我上次看见还糟糕，看他那张脸，这要让百姓看见怎么好？”
　　陈廷碧低着头并不争辩。
　　施长峰摇摇头，低声道：“他是全岛的主心骨，你小心伺候着。有做不了主的，去找总督，他不在永叔在，永叔不在左丘公和丰长离不是还在嘛？我不信，他们都不管。”
　　陈廷碧点头。
　　施长峰又道：“汪大人口直心直，坐在这个位置，多少人把他围得密不透风，有些事也是权宜之计 。清平少不更事，你多开解。”
　　陈廷碧道：“您老说的，我记下了。”
　　施长峰问：“汪昭昭是不是来过园子？”
　　陈廷碧道：“来过。”
　　施长峰又问：“现在何处？”
　　陈廷碧道：“汪少爷十五晚上送来了十六箱烧纸，之后就打道回府了。现在何处，不知。”
　　施长峰转头看了一眼叶清平，见他面色惨白，身材清瘦，大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蹙着眉对陈廷碧道：“昭昭不见了，他是总督大人的少爷，要是有个闪失，你自己掂量。”说罢，转身回到叶清平身边，摸摸他的脸道：“孩子，你要保重呀，爷爷今年七十了，这一走，不知还回不回得来。愿祖宗们保佑你，让我们有机会再多见几面。”说完，将他搂到怀里，抱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