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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没有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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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七月,即便是凌晨三点,仍旧暑气未消。
被炙烤了一天的大地仍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热量,被禁锢的水汽成了帮凶,将整座沉睡中的城市笼罩成一个大蒸笼。
明清已经在这种超级湿热的天气里,靠着电线杆,不吃不喝地蹲守了八个半小时。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早就中暑脱水,甚至有生命危险。不过对于明清而言,这样恶劣的天气,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他没有身体,只是一缕魂魄。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在明清一直盯着的这间酒吧打工,要等到凌晨两点半才会下班。
——这是自昨天清晨……哦不,是自前天清晨,在大街上偶然撞见后,明清寸步不离地跟踪直到对方八个半小时前再次进入这间酒吧,所掌握的情报。
对方名叫宋唐,21岁,B大应用物理专业大三学生。这个格外闷热的暑假,他没有回家,也没有约上好友出去玩,而是白天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车企实习,晚上则跑到这间酒吧打工。
昨晚怕把人弄丢,明清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唐,在无比吵闹的酒吧里待足了八个钟头,待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是扎满了钢钉。活受罪也不过如此。
所以今天他不打算再折磨自己,选择在酒吧门外的这桩电线杆旁蹲守。
你问八个小时这么漫长,为什么他就苦苦等着,不去做点别的什么事?
因为,等宋唐下班,就是眼下明清最最最重要的事。
人出来了!
真是,明明两点半下班,这家伙怎么又磨磨蹭蹭搞到了快三点?
明清埋怨着,迫不及待地朝着宋唐猛扑过去!
对方似有所感,狠狠一个激灵。
但是,管不了许多了。
这该死的舒适感,简直毒药般让人上瘾。
对于全世界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宋唐会让自己舒适异常,明清也百思不得其解。
作为一个被诅咒的灵,活人对于明清而言,就像是一只只刺猬,稍微靠近,就会让他浑身刺痛。
偏偏宋唐是个例外。
前天清晨,明清再度前往金华府,看能不能堵到他的仇人。
没想到到了地方,正赶上一对新人入住,迎亲队伍在小区门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却害得明清只能左躲右闪。
结果到底闪避不及,撞上了一个风风火火往外跑的青年。
明清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准备迎接那被数十、乃至上百根钢针刺穿的痛苦。
但是意外的,好舒服!
明清没有办法描述那种感觉。或许,就是传闻中“回到娘胎里”的那种舒适感。筋脉畅通,四肢百骸都舒适无比,简直飘飘欲仙!
理智还没把一切梳理清楚,直觉已经告诉明清:追上去!不能放过他!
明清追上一路疯跑的宋唐,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
没错,宋唐是个例外。靠近他,不光没有难耐的刺痛感,甚至还异常舒适!
尤其是从他的身体穿过时,那种浑身过电的酥麻感……
之后,明清就像个跟踪狂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唐,跟着他挤地铁、进公司,差点连宋唐上厕所,他都要跟进隔间。
幸好生而为人时的教养还是让他及时止步、悬崖勒马。
现在,经过近两天的“深思熟虑”,明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把宋唐,据为己有。
他知道宋唐马上就会乘上一辆夜班公交,出了城区,车上基本不会剩什么人。
那将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明清跟在宋唐身后走出酒吧街,慢悠悠地横穿过马路,径直去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然后看傻瓜一样,看着街对面的宋唐跑上天桥,再从天桥跑过来,喘着粗气、大汗淋漓。
真是,没有交警没有监控,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守着规矩给谁看呢?
好奇怪的家伙。
不,是好蠢的家伙。
今天又晚下班将近半个小时,怕不是又被店里的其他人忽悠了,把杂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昨天跟他在公司待着的时候也是,一个实习生,混混日子就得了。那些只知道摸鱼的老油条塞什么活儿他都笑吟吟地接着,搞得他在酒吧工作了一夜,回去没睡几个小时就爬起来做PPT,紧接着就又出来打工……
真是蠢死了。
与其愚蠢地活着,不如把身体献祭给我。
明清冷眼看着向着自己跑过来的青年想,真是白长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
他分明可以利用这张脸,活得更轻松些。
简直暴殄天物。
游魂十年,明清早就淡忘了冷热是什么感觉。看着小青年跑了这么点儿距离,一到终点就立刻青蛙一样蹲下来,要是再吐个舌头,倒也与狗无异。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忍不住感慨:年轻人就是火力壮。
完全无视他自己“死”掉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24岁的年轻人。
玩笑地想完,明清倏然意识到——
眼下四下无人,目标也毫无防备,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于是他抿住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宋唐……
半米距离,一步之遥,明清却“走”了很久。
杀一个人,决心易下,行动难成。他可以在心里、在脑海里描绘一百种、一千种弄死宋唐的场景,可真要下手时,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毕竟,他也曾生而为人。
毕竟,他也曾这样遭人毒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明清还在迟疑,令人作呕的阴森气息突然出现。
夜半三更,百鬼夜行。
果不其然,一团团灰紫色的雾气从路边绿化带中钻出,飘飘忽忽地向着明清宋唐二人所在之处围拢过来。
这些已经没有人形的孤魂野鬼早就没了神智,是只知道进食的低等“生物”。宋唐对自己没有排斥力,想来,也会是这群低等“生物”眼中的“美食”。
果然,雾气的目标不是浑身肃杀的明清,而是蹲在路边“哈赤哈赤”地喘着粗气等车、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宋唐。
一柄凝气之剑乍然出现在明清手中,一道寒光,剑气斩苍穹!
“滚开,这是我的猎物。”明清单手执剑,挡在宋唐身侧,对着那团杂碎横眉冷声。
虽然那一团团的灰紫色雾气早就没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但还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为明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所慑,雾气很快就消散了。
徒留蹲在那儿的宋唐感受着一波又一波莫名其妙的寒意,而后默默抱紧弱小可怜无助的自己。
待到雾气被彻底逼退,明清调整气息,将手中剑对准了从一只青蛙变成一只蘑菇的宋唐。
青年的背影毫无防备,只要自己狠心刺下去……
可无论牙齿再怎么用力咬紧,内心的恶魔再如何催促、威逼,那个力量更为强大的天使,还是会紧紧握住明清的手,不让他再前进一分一毫。
就在这场艰难的自我撕扯间,夜478路驶进了公交车站,停车,开门。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的小青年立刻跳起来,逃命似地蹿上了车。
明清也只得叹息一声收了剑,心烦意乱地跟上去。
深夜公交上坐满了人让明清有些意外。毕竟昨晚的乘客数量连今天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狭小空间里过于浓郁的活人气息让明清倍感不适。总归宋唐上了车也跑不了,明清决定不跟他一起在车厢里待着,去车顶坐坐。
去继续思考那个已经困扰了他整整两日的to do or not to do的问题。
想他游魂十年,为了减轻被诅咒的痛苦折磨、也为了复仇,修鬼道,夺残魄。阴气越来越重,业障越来越重,不是厉鬼,胜似厉鬼。若是今日再以夺舍之法害死一个活人性命,即便“死而复生”,自己真的还能做回一个人吗?
放弃吧,明清。
认命吧,明清。
他如是劝自己。
可是!可是一想到病重的父亲因为自己的失踪猝然长逝,母亲也经受不住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打击撒手人寰……
自己这十年来亦是虽生犹死,痛苦难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使用邪门歪道剥夺他的气运、占据他的命格的恶魔,却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终日声色犬马,好不快活!
这恨,叫他如何咽得下!
几年前,得一千年树精指点,明清习得鬼道之法。按照树精说辞,只要勤加苦练,假以时日,得以悟道,不再畏惧活人生气,便可以夺舍大法、借他人之口,伸张自己的冤屈。
树精还说,寻常鬼魂想要得道,大抵要修炼上千八百年,可明清是生魂,天资卓越,或许只要百八十年,便可成行。
明清听着,只觉万念俱灰。莫说千八百年,就是真的只要百八十年,等他练成,只怕仇人早已化作白骨,亲朋尽逝,这历尽千辛的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选择?只能日夜勤加修炼,强压着极度的犯罪感和心理抵触,斩杀孤魂野鬼的残魄,盼着能够早一日、再早一日修炼得成。
而现在,一个对他没有排斥、随时可以施展夺舍之法的活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上苍对他十年苦难的垂怜啊,他怎能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再次下定决心,明清只待车内乘客下得差不多了就动手!
“噗呲——”
一阵气音,公交再次停靠,气阀舒张、车门开启。
端坐车顶的明清下意识地被鱼贯而出的乘客吸引目光,意外地发现那个本该坐到开发区东南才下车的宋唐竟然在这一站就下了车?
跟他一起的那个老伯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有旁人在场,可就难下手了啊。
明清正暗暗担忧,只见宋唐言笑晏晏地跟老伯说了几句话,就又回到了车上,老伯则隔着车窗连声致谢。
回想起宋唐帮老伯托着大袋子下车的一幕,明清陷入了沉默。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刚下定的决心,不由得再次动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