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走远》从未走远

8、蜉蝣 跟随梦再一

　　小时候的记忆仿佛陈贤访心中的电影回放，一点一点记录着他以前的生活，又哭又笑，他把这些深埋在心底，最后长出一颗遮天蔽日的树，遮住了他的心，照出了心里的一片阴影，他不愿意说，不想说，也没得说，也没有人能听他说。
　　这些阴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时间掩盖，但时间并不是治愈的良药，它就像空气中的氧气，能让人活下去，却改变不了任何。
　　那些大人曾经说时间能改变一切，当海浪呼啸着拍向沙滩，刷去人们留下的足迹，接着又等待着下一只脚踏上旅途来到这里，重复着，却不改变任何。
　　第二天的到来好像有点太慢了，陈贤访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迟迟不愿醒来，看着小时候无助的自己，泪水再一次痛苦地占据眼眶，止不住地抛下名为害怕的情绪。
　　又一次梦见小学时的自己，他清清楚楚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大到老师离开时的眼神与表情，小到泥坑里有几粒石子，这些似有似无的细节如同被火灼烧，有着大大小小的痛感，本质其实都是阴影长大了。
　　时间改变不了任何。
　　记忆告诉陈贤访，至今为止他依旧没有走出那天傍晚，男子汉三个字好像在嘲笑他，讥讽他的麻木和无力反抗，同样刺痛着自己的心，这三个字与他格格不入。
　　“好困。”
　　陈贤访坐在床沿缓了缓，起身走向空无一人的隔床，余宣室早早去了学校，他挪步到旁边的床头柜，整理着昨晚还未写完的作业，上面赫然写着“初一三班”，下面紧随着“陈贤访”的姓名。
　　一阵不安的感觉再一次袭来，他猛然朝自己的胳膊狠掐一下。
　　神经没有对此举传来任何反应，回答他的只有再一次的疑问。
　　“我究竟有没有醒来？”
　　自己究竟身处哪一个时空？对此，陈贤访还不能早早回答，他只能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默不作声。
　　“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外面吃早餐。”
　　关于自己初中的经历被唤醒，此时他正坐着和妈妈一起吃着早餐。
　　陈贤访迅速地冲向门外，大力打开房门，此时初中的他拿着筷子，挑出碗里吃不下的包子，起身拿给了爸爸。
　　“爸爸我吃不下了，给你吃。”
　　接着拿起书包出门了。
　　陈贤访看着这个曾经的自己，即使已经初中，好像依旧和小学时候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圆圆的脸蛋，白皙细腻的皮肤，只是——胖了许多。
　　似乎一时无法接受自己变胖了这么多，他很想看看自己在学校是怎么样的生活，拖着这么沉重的身体。
　　其实在其他人看来，陈贤访确实在初中胖了很多，事实上，只是比正常人稍胖，也就是微胖身材。
　　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回想起一开始自己的想法，好像在自己吃的越来越多的时候，爸爸妈妈总说男孩子这个时候要长身体了，吃得多正常。
　　可后来，食量确实越来越大，可身高没有任何动静，体重倒是响应地非常剧烈。
　　初中的陈贤访在一开始并不认为长胖有什么，他到了一所以升学率为名的学校，据说在这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都能够上重高。
　　在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所学校很厉害，同时十分严厉，军事化管理的校规，看起来不怒自威的老师，每一个刚刚来到这里的学生都因为想家开始哭泣，而陈贤访却不这么认为。
　　因为他是走读生，家到学校的路不过几分钟，爸爸妈妈都在陪读，所以他根本感受不到离家的痛苦，他只觉得在这里学习会很压抑。
　　这同他的天性大相径庭，从小陈贤访就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爱学习的人，尽管大家都说自己很会读书，很聪明，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
　　可是他在读书的这条路上，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快乐，只在看那些课外书的时候，偶尔感受到书的力量。
　　他的内心是渴望书的，渴望读书，而不是在学校学习，所以就算在这个管理严格的学校，陈贤访还是我行我素，并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拼了命的学习，不顾一切的写作业，在他眼里，这些人为了读书已经毫无底线了。
　　或许别人会认为这个想法很傻，读书这条路明明这么大众且有用，为什么他觉得没有用，人这一生就是在追求大众的路上，看到别人干什么赚钱就去干什么，看见研究生有工作分配就去考研，见识到公务员的稳定就去考公。
　　大众的追随最后导致了市场的过剩，陈贤访在小的时候，就一直听爸爸妈妈说研究生公务员诸如此类的名词，一直告诉他好好学习才是唯一出路。
　　可现实就是陈贤访不喜欢学习，讨厌待在学校，但他最后还是来到了这所初中。
　　一想到这里，陈贤访的头开始隐隐做痛，似乎触及到了灵魂的痛觉神经，反馈的作用力狠狠击中了心。
　　他再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这一次是在初中上课的教室。
　　陈贤访看着“自己”默默坐在位置上，身旁是曾经的小学同学，在同他聊天。
　　突然她说：“陈贤访你好像胖了好多，感觉你小学的时候都没有那么胖。”
　　再一次……他的脑中一震，想起来了。
　　一开始自己也不在意体重，可是后来其他人都在说：“你胖了。”
　　他们毫不在意地叫着陈贤访的外号“胖墩”。
　　朴实无华却能够杀人诛心。
　　在这一段长达一年的精神霸凌之中，陈贤访变得更不爱讲话，沉默已经是他的表达方式。
　　对待老师的体罚一声不吭，对待他人的冷眼默不作声，对待好友的离去依旧是一言不发。
　　曾经陈贤访因为数学不好而被打了两下手板，其实一点也不痛，可在放学后余臣来接他的时候，他玩笑似地说起今天的惩罚，换来的却是余臣的嘲笑和一句：“打得好。”
　　“好痛，我感觉这一次比什么都痛。”
　　陈贤访流着泪，场景再一次变化，他来到了初三体考前的时间，因为训练男女生分开，陈贤访不得不回到男生堆里，可他无法融入这些男生。
　　他并不真正认为自己和那些男生一样，至少在他的朋友看来不是这样，他总是和女生待在一起玩，这个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女生包容了他，因为陈贤访的善良与幽默，男生排斥了他，因为陈贤访的行为和性格，在他们眼中太娘炮了。
　　陈贤访的眼泪止不住，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他的问题，他大喊着：“都是你们的错！”
　　没有一个人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一个人回头了。
　　是“自己”。
　　他们同样流着泪，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了。
　　在男生的眼中，他已经无药可救了，于是他被抛弃了，尽管曾经他也有男性朋友，甚至十分要好，可是后来都和别人一样，因为他的格格不入，渐渐疏远了，甚至在背后咒骂了无数遍陈贤访。
　　还没有等陈贤访哭完，场景又一次迁移，这一次到了中考完的暑假。
　　陈贤访就如他们说的那样，确实是一个读书的料子，尽管初中都不喜欢学习，也没有怎么学习，作业根本不完成，可他和别人一样进了重高。
　　这一次他来到了医院体检那一天，他在这里最后一次见到了曾经和他最要好的朋友，一个身材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朋友。
　　他们在玩的最好的时光里，把对方称作互相的救赎，可他们最后还是走散了，因为太了解彼此。
　　正如陈贤访自己说的那样，他本身就是渴望自由的，他不喜欢束缚在某一个角落，但现实总是和他唱反调。
　　那个要好的朋友的名字已经在他心中被抹去，似乎是不想唤醒那些悲伤的回忆，他只知道那一天，他隔着医院的玻璃门，轻轻唤她过来，说要和她讲话。
　　“我们还是别做朋友了。”
　　陈贤访说完就走了，留下徒有伤悲的朋友。
　　在其他朋友眼里，他们这对形影不离的救赎怎么莫名其妙就破碎了，但陈贤访想说的只有：“我们知道就行。”
　　在男生眼里，他们是什么都做了的情侣，在女生眼里，他们是要好的闺蜜，在老师眼里，他们是有点关系的朋友，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是契合的两块碎玉。
　　这段故事结束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吃那么多饭，吃很多零食，于是他瘦了。
　　最后他又回到了一个夏天，那个时候他吹着空调，玩着手机，这是他去上那所初中的补偿，作为他通讯的工具，也作为余宣室和陈贤访两个人共同的消遣物品，他悠闲着享受暑假。
　　这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天，那一天的他没有想那么多，脑子里面只有……自己好像和死了一样，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不用做，静静看着眼前睡着的家人，眼泪再一次莫名出现了，滑过鼻梁，像冬日结冰的屋檐，垂悬在下巴。
　　泪水落在腿上，冰凉的触感唤醒了自己。
　　陈贤访猛的张开眼睛，这是高中开学第一天的凌晨五点，自己如同蜉蝣一般，肆意在回忆里漂浮，最后终于停在了一阵阴影下休息。
　　抬头一看，又是一阵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