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本座的裤子》枕刀眠

24、弥彰其四 天下诸妖尽

　　着实是个奇怪的问题，秦容无论如何想不出霁玄君提问的缘由。

　　要说不舍，那纯属无稽之谈，魔族本就情感稀薄，霁玄君更是冰块中的冰块，小时候是小冰块，长大了是大冰块，亲娘都堪比路人，何况一个相识不足月的草包叛徒？

　　要说秦容还有利用价值，那就更不必问，魔印加身，想不想离开也不由他说了算，说白了不过棋子而已，执棋者怎会在意一枚棋子的想法？

　　所以，魔尊大人又怎么了？

　　秦容经常不懂霁玄君为何恼怒，但这并不妨碍他熟练应对——“尊上何出此言！我怎么会离开尊上呢？”

　　“不舍得离开的。”这种话他说起来跟喝凉水一样，“我只不过累了，想回客栈休息而已。你不想回去，那我们就不回去。”

　　先惊叹，再肉麻，然后表忠心，要么哄好对方要么恶心走对方，屡试不爽。

　　但这一次似乎并未奏效，霁玄君仍旧冷着俊脸审视他的眼睛，执着地等一个正经解释，解释他脱口而出那七个字的理由。

　　秦容不觉得有何需要解释，更不觉得有何必要解释。

　　本来他们之间就只是相互利用而已，他明白，霁玄君更明白。他作为受制于人的一方，心有不甘，三不五时耍嘴皮子占点便宜，很正常，说的不认真，听的更不会认真。

　　而“秦容”这等无信小人宁可火中取栗都要谋求王位，就算真的想离开北域回南洲，也再正常不过。

　　霁玄君若不满，抬抬手指便可解决，实在不必亲口相问。

　　可他偏偏问了。

　　正是秦楼楚馆即将打烊的时辰，街面上早已无人走动，花楼内传出的丝竹调笑意兴阑珊，残羹冷酒的臭与各色脂粉的香仿佛凝聚成了浑浊的乌云，大雨将至，潮气填满了每一寸呼吸。

　　沿街两排红灯笼随风摇摆，明明灭灭，霁玄君的脸随之若隐若现，看不清神情，立在秦容面前，磐石无转移。

　　“咳，后头的事好像和我们无关了吧？无非是封珩救弟子，叶蓁诉冤情。”秦容舔舔嘴唇，敛容，“据我所知，尊上应该不喜欢管闲事。”

　　霁玄君静默一瞬，胸口略有起伏，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语气平淡：“我母亲与前妖王之事，尚未定论。”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

　　秦容恍然大悟，举起扇柄敲敲脑袋：“的确事关重大，不可不察。”

　　两人便一齐朝桃园而去。

　　鹿野跟在最后，左右想不通，伸手揪住云阙：“诶，我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云阙道：“哪里怪？”

　　“说不上来。”鹿野挠头，“赤地尊上都离开琉璃宫三百多年了，尊上要是真关心她，也不会现在才想起来找吧？”

　　云阙道：“此事关乎妖魔两族和平。”

　　“说的也是。”鹿野点头，“不过，秦容怎么跑得比尊上还快？”

　　云阙道：“魔印。”

　　“对对对。”鹿野茅塞顿开，“肯定是尊上的意思，那就没事了。”

　　桃园内众树齐凋，显见已打过一场。

　　甫一踏入园内，就听见叶蓁粗粝的嗓音带着哭腔：“你打不过他们的！别管我了，快逃，逃啊！逃！”

　　她在催陶沐放弃她。

　　有时候，妖魔鬼怪反而比人更像人。

　　秦容不由暗叹，循着声响找到封珩等人所在之处。

　　不出所料，双方正在陶沐的本体——那株受过雷击的双生桃树下面，对峙。

　　满树红带飞舞，陶沐背靠树干席地而坐，嘴角血迹斑斑，身前的地面上也有一滩血，大约是他吐出来的。对面的封珩手持拂尘无咎，毫发无伤，萧子乐跟在后头，制住叶蓁。

　　这等毫无悬念的场面，来了也只能看热闹。

　　秦容找了一棵位置上佳粗细适中的树，靠着看。

　　陶沐后背紧贴树干，踉踉跄跄站起来，按着胸口咳嗽几声：“蓁蓁，别哭了，逃不掉的。”

　　叶蓁喊道：“怎么逃不掉？你不是说过天下诸妖尽归妖王统辖吗？你去方外世，去南洲，他不会不管的！”

　　秦容一个激灵，站直身体。

　　鹿野皱眉：“你又怎么了？”

　　“……”秦容摸肚子，“没事，有点饿。”

　　鹿野白他一眼：“就知道吃。”

　　萧子乐奇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栖梧宫哗变，左护法陆清茗带头逼宫，妖王早已下落不明了。”

　　这种事超出了一只凡鬼的想象，叶蓁震惊地喃喃自语：“怎么会？那可是妖王……”

　　秦容听得如芒在背。

　　妖王。

　　妖王又如何？

　　废物一个而已。

　　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谈何统辖天下诸妖？

　　何况他们伤人性命，就算这桩案子真落到凤曜手里，也不会有别的结局。

　　陶沐显然心里明白这一点，苦笑：“仙长，我不会逃的。”

　　不会逃，也没打算束手就擒，态度彬彬有礼，却将封珩带来的几个小弟子困在自己本体内不肯放出来，强行攻击，小弟子们也会受伤。

　　对一个生在尘寰界的小妖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赋异禀了，可惜非要自寻死路。

　　秦容直挺挺地站着，只觉整条脊柱自上而下都生了锈。

　　云阙悄无声息挪到他身边：“秦公子，你认为结果会如何？”

　　“不会如何。”秦容道，“两边在意的人都在对方手上，要么两败俱伤要么无功而返。”

　　更现实的结果他不想说——熬到陶沐撑不住，僵局迎刃而解。

　　霁玄君忽而开口：“想杀一个人，算不算在意？”

　　“……”秦容装傻，“属下愚昧，不知尊上何意。”

　　霁玄君很有耐心地解释：“用你作诱饵，或许能将凤曜引出来。”

　　真是个好办法，听起来与笸箩抓鸟别无二致。

　　秦容腿一软靠在云阙身上：“尊上，你答应了要保护我的。”

　　霁玄君不买账：“你并未打败她。”

　　“我们从障里出來了呀。”

　　“所以你暂时可以不死。”

　　暂时可以不死，也就是将来可以死。至于将来有多远，不一定。

　　秦容很光棍：“暂时就暂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是这么说，也没见他的骨头变硬，整个人倚在云阙身上不起来，还找借口：“我大约是年纪大了，老骨头不中用了。”

　　“……”云阙想躲开。

　　秦容当然不会给他躲开的机会，很有先见之明地紧紧挽住了他的手臂，作出一副闺中密友说小话的姿态。

　　云阙木着脸，强行无视尊上状似无意的一瞥又一瞥。

　　另一头，故事进展到了诉冤情的阶段。

　　秦容不由自主竖起耳朵细听，并非他好事，实在是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金羽身上。

　　陶沐负隅顽抗，嘴里对封珩说话，眼睛却恋恋不舍地望着叶蓁：“仙长，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封珩不置可否：“说。”

　　陶沐猛地双膝跪地，额头用力磕在地上：“听闻凤凰重生的涅槃之火能够烧净业障，请仙长使用金羽将那鬼胎与蓁蓁剥离。仙长若答应，我愿束手就擒，绝无二话！”

　　萧子乐都听烦了：“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盯着这个？”

　　秦容心有戚戚焉。

　　有人肯为另一人牺牲自己，无论如何都值得感动，叶蓁非但不感动，反倒破口大骂：“你是猪脑子吗？”

　　“谁叫你自作主张的！”她的嗓音简直可以用鬼哭狼嚎来形容，“我有说过要生下他吗？姓木的孽种就该永世不得超生！陶沐，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招惹他们？你觉得自己在替我着想吗？呸！你是我什么人啊？你有什么资格？你给我滚！滚！”

　　叶蓁骂得面目狰狞，陶沐充耳不闻，本就因受伤而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上磕出的血印愈发刺眼。

　　萧子乐从不绝于耳的叫骂里听出了端倪：“客栈里的鬼魅不是叶蓁？”

　　“不是。”陶沐肃容道，“不止昨夜桃源居的鬼魅，包括之前死的三人，还有去年仙桃镇上出现鬼影传闻，都是我做的。”

　　“为何？”

　　“为了引你们出来。”

　　“可你是妖，客栈里的是鬼。”

　　“我原形是雷击桃木，可以辟邪，我借此驱使鬼魅作乱。”

　　“何必伤那三人性命？你跟他们有仇？”

　　“素不相识，但他们该死。”

　　“该死？”萧子乐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既然素不相识，怎么就该死了？”

　　陶沐面色平静：“富商殴打妻子在先，出门追回妻子途中又调戏他人。游人本为借腹生子，却自称对妻子真心相待。闲汉为谋求富贵，盯上了前两人的遗孀。”

　　萧子乐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这些细节连他们都没调查明白，陶沐身居镇外，居然对镇上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仙长，我是桃树，桃花神女的传说因我而起。”陶沐道，“为此，凡人将此地种满了桃树，用的都是我的枝丫、我的果实，每一株桃树都是我的眼睛。”

　　他说得平淡，萧子乐却如同头皮炸开了一般，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一株，每一株啊，仙桃镇，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有桃树，连名字都与桃有关，完全的无孔不入，真不知是桃寄生人还是人寄生桃了。

　　封珩迟迟听不见萧子乐继续问，回过头，看见他满脸的如鲠在喉，颇为恨铁不成钢，瞥他一眼，转向陶沐：“你确认你所言句句属实？”

　　陶沐跪在树下，仰头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平静：“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你可知那三人罪不至死？”

　　“他们该死。”

　　还是同样的回答，毫无悔过之意，纵使想从轻发落都无从下手。

　　“好。”封珩点头，“那么，七窍生花，剖心自食，噎喉窒息，三种死相都对应他们的所作所为？”

　　“是。”

　　“叶蓁，你屡犯命案，可知毁的是你自己的生路？阴司判明，刀山地狱要你日夜爬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投胎，你不怕吗？”

　　话音未落，陶沐脸上的平静顿时支离破碎：“错了！是我杀的人，与她无关！她根本毫不知情！”

　　封珩大声喝止：“住口！人命岂能当做儿戏？陶沐，你既然眼线遍布，就应当清楚我并非对叶蓁生前遭遇一无所知，三桩命案，死者皆为负心人，你二人谁更具杀人动机，一目了然！”

　　陶沐嘴唇颤抖，无言以对，场面一时极静。

　　“咔嚓”。

　　鹿野难以置信：“你还吃得下？”

　　秦容没骨头似的倚在树上，又啃了一口随手摸来的桃子，吃得津津有味：“我说过我饿了呀。”

　　“这可是……”

　　“这可是一出好戏，看戏怎么能不吃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