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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弥彰其三 年少曾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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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白日渐短,此刻约莫寅时中,天空仍旧黑蒙蒙,明月西沉,星子惨淡。
封珩脸上的锐利刺破黑暗,直逼秦容。
秦容缩回脑袋,看了霁玄君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到第三眼的时候,鹿野先忍不住了:“你看什么呢?”
“我不是看,我是在想,”秦容道,“善意的谎言和伤人的实话哪一个比较有助于树立我在尊上眼里的美好形象?”
“哦。”鹿野道,“那你想多了。”
秦容以为她会嘲讽“美好”这两个字。
不料鹿护法已经被他连日来的所作所为逼得伶牙俐齿了不少——“尊上眼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你。”
秦容作西子捧心状:“其实,说话太难听是一种病。”
鹿野终于在嘴皮子上扳回一局。有些小小的得意:“这个就叫伤人的实话。”
“威力可观。”秦容颔首,转头道,“封仙师,真相是这样的,你们之前验尸的时候被凡人看到了,所以我知道金羽的存在。”
说完,他还补充了善意的提醒:“不得不说,警惕性有待加强,你不看话本,不知道有些人为了窥探别人的私事有多努力。”
封珩:“……”
“所以真不是我说出去的。”萧子乐摊手,“是秦公子消息灵通。”
秦容拱手:“见笑见笑,有道是君子善假于物也,我既修为有限,少不得要费些心思保命。”
话没说完,忽觉脑后阴风拂过,连忙往前一弯腰。
几朵桃花打着旋儿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叮叮数声镶进旁边的砖墙里,若他没躲开,恐怕镶的就是他的脖颈。
霁玄君无意出手,居然连半个字的提醒都没有。
“哎呦。”秦容一阵后怕,拍拍胸口,“叶蓁姑娘,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有空打我?”
叶蓁的状况不比之前在桃园受惊临盆的孕妇好多少,只不过铁骨铮铮,硬是强行压制住了腹内“胎儿”的异动,脸上不见痛苦惊慌,只有浓重的怨毒,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朵桃花布满蛛网似的血丝,阴恻恻地随着秦容变换位置而转动。
秦容对“死都不放过”这五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萧子乐道:“秦兄,你可是将她得罪狠了。”
秦容大感冤枉:“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其他几个人或多或少都动了手,他可是全程都在躲,一根手指都没动,说了两句话而已,她凭什么就认准了要杀他一个呢?明摆着欺负弱小嘛!
萧子乐道:“足见秦兄法器之精妙绝伦。”
障乃幻境,往往为鬼魅生前执念所化,并不一定受障主控制,有时甚至会困住障主,令其不停重复执念之事或惨死经过。
如今观叶蓁情状,却与常情大不相同,不但可以完全控制障,甚至依靠藏身其中来安抚腹中鬼胎。
秦容点破了她的名字,相当于点醒了她腹内鬼胎,鬼胎争夺她的力量,障自然而然就破了。
如此大仇,叶蓁想杀秦容再合理不过。
“嘶,我的头发!”秦容一脸心疼地捏起自己被花瓣割下来的一绺秀发,又急忙往旁边跳开,方才所站之处赫然窜出三条树根,不由嚷道:“她究竟是妖是鬼?”
若是妖,哪来这么强的执念?
若是鬼,哪来这么强的妖力?
封珩抬手捋捋白胡子:“看来是半妖半鬼。”
秦容且战且退:“那要如何解决?”
封珩道:“化解其执念。”
秦容一路退至封珩跟前:“如果执念是杀人呢?”
封珩不为所动,毫无拿出金羽解围的意思:“那就辛苦秦公子了。”
秦容:“……”
好累,突然想一把火全烧了拉倒。
叶蓁可不管他拉不拉倒,气都不用喘又是劈头盖脸的一波攻击。
秦容顺手展开折扇挡在面前,本以为要被打个稀巴烂,不曾想这木骨纸面的扇子竟然毫发无损,反将飞旋的桃花尽数挡了回去。
“嚯!”他十分惊喜,翻来覆去端详手中之物,“尊上果然还是关心我的。这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深藏不露啊。”
鹿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应他的前一句话。
萧子乐对他的后一句话却有话说:“物似其主,正如秦兄看起来老实,实则消息灵通到连凡人何时何地偷看了什么都能知道。”
这就是明嘲明讽了,无论如何秦容都和“老实”扯不上半文钱关系。
鹿野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云阙满怀关切:“右护法,你是不是着凉了?”
秦容看着对面的魔族三人,微笑道:“萧兄过奖,不敢当。”
封珩道:“如此看来,客栈中放走鬼魅,是魔尊有意为之。”
秦容无辜道:“我什么都没说。”
霁玄君冷然道:“是又如何?”
叶蓁稍作喘息,又一次发动攻击。
封珩扬起拂尘,清喝:“无咎!”
雪白的尘穗霎时迎风见长,延长到数丈,缠住地上虬结的树根,顺藤摸瓜将叶蓁裹成了茧。
叶蓁疯狂挣扎,封珩也不另拿个东西收了她,由她满地打滚,肃然与霁玄君辨论起来:“难道魔尊竟然怀疑我无相山庄扣下妖王,拔了他的金羽?”
霁玄君并不否认:“是与不是,拿出金羽自见分晓。”
封珩道:“金羽乃前妖王所赠,珍贵非常,若非要寻找其子,无相山庄决计不会拿出来,魔尊张口便来索要,恕难从命。”
鹿野还不知道金羽的事,虽然有时迟钝,这会儿也差不多听懂了七八成,呛声道:“空口无凭,你们不拿出来,我们怎么知道那毛不是从凤曜身上拔下来的?”
云阙见气氛焦灼,忙打圆场:“右护法息怒,无相山庄乃名门正派,封仙师更是正道仙首,想来不会随便拔别人的毛。”
“……等等。”秦容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毛来毛去,“凤曜好歹也占个妖王的虚名,怎么到诸位嘴里,竟好似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鸡?”
鹿野大大咧咧一摆手:“反正是个鸟人,有区别吗?”
秦容:“……”
简直岂有此理!
偏偏还不好反驳。
更加岂有此理了!
最最岂有此理的是,压根就没人在乎他的意见,包括尘寰界的区区小妖。
长街尽头,夜幕中隐约出现一团模糊的轮廓。
仔细看去,又空无一物,唯余秋风拂过树叶,窸窸窣窣,惊起寒鸦三两只。
云层涌动,五更天仅剩的月光奄奄一息,勉强将黑灯瞎火的花楼在街面上投下一片暗影。
几个人都不说话。
秦容压低嗓音:“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诸位好啊。”街面那片暗影中间突然有人出声。
被裹成茧的叶蓁不动了。
秦容失笑:“陶沐,你可比她像鬼多了。”
“万般无奈出此下策,见谅。”陶沐走出暗影,面朝封珩站定,低头看着地上的茧,彬彬有礼,“请仙师将娘子还给我。”
封珩抬手抽走拂尘,叶蓁从茧里面滚落出来。
陶沐赶忙上前弯腰去够,封珩顺势扬起拂尘:“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在何处?”
陶沐的身形却应声而散,余音如风吹叶:“恭候仙师。”
旋即,像是破开了某种结界,因打斗而破碎的街面完整如初,长街灯火通明,花楼喧闹,甜腻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
封珩收起叶蓁就要追往镇外桃园。
“诶。”鹿野拦在他前头,“封仙师,话还没说完,怎能一走了之?”
萧子乐紧随其后举起剑指向她:“我师侄们有危险,请鹿护法让开。”
“小仙君,你胆子大得很啊。”鹿野冷笑,“你可知道自己所依仗的名门正派背地里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萧子乐也懒得维持面上的礼貌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封珩眼见师门受这等邪魔外道诽谤,口气冷硬不少,转守为攻:“既然诸位如此关心金羽,在下倒有一事要相问。众所周知,我掌门师尊与前妖王有几分交情,我此次下山,便是奉师命寻找并保护其子凤曜。”
霁玄君了然:“阁下便是认定了本座会对凤曜不利。”
封珩视线扫过云阙,道:“魔尊昨日既然说了不会,自然说话算数。”
接着话锋一转:“只是据我师尊多方探查,前妖王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人就是前魔尊赤地君。而在前妖王失踪后不久,赤地君便传位并离开琉璃宫,从此不知所踪。”
秦容心下一动,脑子里的弦立时绷紧,几乎控制不住表情,立即摇摇扇子作出一副扇风听故事的模样。
封珩话里话外几乎是明示了,鹿野大为不满:“你什么意思?赤地尊上就算做了什么,也绝不会畏畏缩缩躲起来,她离开,只是因为呆腻了,关凤灼失踪什么事?”
封珩面不改色:“有关无关,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她们本人知道了。”
秦容摇扇的手一顿。
鹿野气急:“你……”
“退下。”霁玄君沉声制止她,“无相山庄自然不会觊觎妖族至宝。治下不严,多有得罪,封仙师海涵。”
封珩道:“本不应当探听他人私事,不过师命难违,还是要问一句,魔尊亲自追寻妖王,究竟所为何事?”
秦容本以为霁玄君会无视这个问题,不料他居然肯回答:“年少曾有一诺,只为践约。”
“原来如此。”封珩竟不好奇传闻中势同水火的二位会有什么约定,也不怀疑霁玄君胡编乱造,只点了点头以示知晓,径自携萧子乐飞身赶往镇外桃园。
秦容却又添了一桩不明白——他真的不记得和霁玄君有过任何约定,毕竟那个时候霁玄君根本不愿意理他。
霁玄君注意到他在走神:“你有话要说?”
秦容心乱如麻,随口道:“既然尊上见到了凤曜,我也算幸不辱命了。”
霁玄君道:“莫忘了,棋子尚未找齐,你还欠本座肋骨。”
秦容:“……”
怎么还记着这茬呢?堂堂魔尊这么小气真的好吗?话说回来那所谓的约定该不会是改天请他喝酒这种随口就能抛出去十八句的客套话吧?
按魔尊大人的行事风格来看,啧,也不是不可能啊。
霁玄君终究未说出究竟与凤曜有何一诺,问又不敢问,只好不了了之,徒惹秦容满心不爽利。
心里不爽利,连带着身子也不大爽利,两侧肩胛骨隐隐的酸胀乏痛,跟七八十岁的凡人老叟一般。
仙族师兄弟两人早就飞没影了,左右无事,秦容便也道:“我是不是能走了?”
却不知短短七个字何处又惹恼了魔尊大人。
霁玄君现了原貌,身量比他这皮囊高一截,说话像从头顶上方罩下来一张冰网,冷飕飕的教人头皮发麻:“怎么,你很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