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今天也在努力工作》冬青菜

1、HS2245

　　工业革命之后，意识网络被发现。
　　这是独属于人类自身的力量，超越物理，让每一个人类都能够复现出曾经只属于想象力之中的异能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以后，这世界上的灾难开始变多了。
　　海航HS2245，从京坞飞往昌海。
　　这是一趟令人期待的旅程，意味着返乡，家，以及安宁……本应如此。
　　起初，只是一些难以忽视的晃动。
　　机组开始提醒乘客，因气流波动飞机产生颠簸，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关闭。
　　王泉曦安然地坐在座位上，她有的时候会像这样不受控制地想：如果飞机掉下去了怎么办？如果飞机掉下去了……他们大抵都会死？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会想什么，做什么？我能够坦然接受既定的死亡吗？以这种形式。
　　有一些慌乱，有一些不安。
　　但是没有，飞机不会掉下去，她为自己的多虑而感到羞耻。即便不会有人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她状若无事地转过头去，用手托着下巴，看窗外的机翼。
　　看，云层流转。
　　看，扇叶舞动。
　　看，翅膀弯折。
　　她放下手臂，睁大了眼睛。
　　后来，是机体的异常。
　　有别的靠窗的乘客也发现了，颤抖地呼唤周遭的亲友，慌乱得无法控制音量。
　　更加剧烈的震颤，这一次没有人认为是气流波动的影响。
　　宁静被打破了。
　　广播中机长在说什么听不见，座椅周围的乘客在大声喊叫什么也听不见，脑海中只有巨大的嗡鸣。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这样？
　　王泉曦颤抖着握住胸前的吊坠，她没有出声，也并不想要祈祷，这只是一种本能的安慰。
　　飞机在向下坠落，毫无疑问。
　　空难的死亡率……不，不要想这个，氧气面罩，安全带，抗冲击的姿势，多少会有用，如果爆炸的话，还有人能活下来吗？
　　我要死了吗？
　　明明才20岁，如果好不容易养大的独生女意外身亡了，爸爸妈妈会怎么样呢？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王泉曦感受到的不仅是自己的情绪，还有属于整个飞机上所有人的恐惧。
　　再往后，是一些超越物理的自救手段。
　　有人开始尝试调动意识流，术式的灵光激烈地闪烁。
　　没有用。
　　机身震颤，人们惊叫，脑中的思绪就像被棉花堵塞了一样凝滞，根本不能有效地思考，但是仍有一些零碎的想法在给予反馈。
　　这是几千米的高空，出去了也是死，没有术式强大到能托起飞机，没有人能救我们。
　　“啊——！”
　　“他昏过去了！”
　　“痛！喂，你找茬吗？！”
　　“哈哈哈诶这喷泉很漂亮，老婆，你快看！”
　　“少管我，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呜噜噜噜噜……”
　　王泉曦震惊地回头，那几个企图使用术式自救的人的声音滞留在不算宽广的机舱内。
　　他们有的抱着头蜷缩在座位上，意识模糊，有人挣脱了乘务员阻止的手，解开安全带，身体滚落在过道上，发出难以理解的呓语。
　　嘈杂声骤然止息，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更多的人知道，术式不能够被使用了。
　　“完了，都完了。”
　　“大家都会死！”
　　“我们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神啊！神啊！该死的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种事！”
　　刹那之间，飞机像是被无形的触手拗断了羽翼，拖拽着扑向地面，巨大的压力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座位上。
　　王泉曦痛苦地将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吊坠尖锐的棱角刺破了她的手指。
　　我不想死。
　　半睁着眼睛，视线模糊一片，剧烈颤动的世界变成了一块一块马赛克色块。
　　我不想死。
　　或许该交代一下遗言的，浪费了太多时间了，她模模糊糊地想。金色，或是更接近白色的光成为了视野中的所有，脑海中一阵又一阵的抽痛，她好像处于昏迷又清醒的临界状态，迟迟不能得到一个解脱，就这样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我不想死！
　　伴随着雷鸣般的一声巨响，她的意识终于陷入了黑暗。

　　昌海市郊区，这里是全国有名的创业园区，驱车40分钟或地铁一个半小时可从市中心直达此处。
　　为了吸引创业者驻扎，开发商在创业园的环境上下了不少功夫，这里曾经绿植密布，天气晴朗的时候，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可以清晰地过叶片残留的露珠中央，洒下粼粼微光。
　　可是现在，这里像是被小孩子拿泥巴碾过的微缩模型一样，处处都是残花败柳，更加可怕的是，碎裂的砖瓦四处滚动，连楼房都被削下了一角。
　　在园区北面临近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赫然躺着一架民用飞机，巨大的尘烟向所有人宣告灾难的缘由。
　　从那些火星来看，一切都刚刚才发生。
　　一个身影出现在事故地点边上的另一栋大楼的顶部，白色的雪纺衬衫松散随意地挂在身上，白色的外袍遮掩了矮小的身形。与那圆润柔和的婴儿肥脸颊不相匹配的，是架在护栏边缘的狙击步枪。
　　熟稔地趴在楼顶的露台边，那双无神的灰色双眸微微眯起，透过瞄准镜看到的就是那样一片惨烈的废墟。
　　“没来得及……终究还是变成这样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视线避开已成残骸的客机，扭头看向创业园倒塌的围墙，眼里露出挣扎之色。
　　不知在向谁低语：
　　“抱歉……我……”
　　抱歉什么呢？泷洞灾害的出现只能观测却难以预测，在伴随着泷洞出现的紊乱区被汇报的瞬间，他们已经尽可能快的往这里赶了。
　　非常不凑巧，HS2245恰好经过了这片区域。而在清理小队将泷洞核心转移之前，无论是军队，医护还是媒体，都不会被允许踏入这片区域。
　　造成惨剧的是名为“泷洞”的灾害，这并不为大众所知。这是隐瞒，也是保护。
　　至少知道了这次的泷洞是会向天空发起攻击的类型，她尽可能冷静地判断。
　　“好吧。”柳十清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原本有着不忍和悲哀的灰眸忽地显露出无情来。
　　“开始工作。”
　　伸手按了按挂在耳朵上的通讯器，队友平静且坚定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递过来：
　　“罗伊·斯科特，已抵达战术点，请求解除触媒配置器管制。”
　　“批准。”
　　巨大的震动从远处传递过来，柳十清感觉自己脚下的楼房都晃了一晃。
　　抬起头来，被树木和断壁残垣遮掩的远处有黑雾升腾，幻觉一般青白的触手在半空中狂乱地挥舞。
　　罗伊那里遇袭了，泷洞就在这附近。
　　但是那家伙是先锋型的术士，擅长的术式都是以灵活突进为特点的，或许不需要担心他。
　　从影响范围来看，灾害等级判定为二级。
　　手指划过电子地图，勾勒出将创业园和周围山地笼括进去的圆形范围，这个判定很大程度上还受到伤亡人数的影响。
　　紊乱区内的人员疏散，上方的航线变更，这些就交给昌海市当地的驻军还有警察局去搞定。
　　罗伊应该已经制造出一定程度的意识网络紊乱，趁着混乱期，得把泷洞灾害的核心找出来，只有泷洞核心脱离了紊乱区，这一片区域内遭受的灾难才会真正结束。
　　柳十清站起身来，她要去履行作为队长，作为观测枢的责任。
　　国际联合下属泷洞清理部队，通常以小队规模执行泷洞清理任务，观测枢是其中一类兵种，通常由长于精神类术式，对意识网络敏感的术士组成，负责在任务中搜寻和定位泷洞核心，为其余队员提供指引。
　　她纵身一跃，抓住扣在楼顶的绳索，就这样带着武器速降到了楼底，往客机坠毁的方向跑去。
　　虽然很不愿意看到那副景象，可是工作就是工作，跟她的意愿没有关系，从意识网络波动的痕迹来看，核心就在那片区域内。
　　自己带领的“蜻蜓”是人员配置不全的小队，有些活还是得自己来干啊。
　　她爬上残骸的边缘，还没有开始正式地搜索，视线就被一道忽闪的光亮所吸引。
　　“不是吧……”柳十清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地向残骸中心移动。
　　破碎的金属和交叠的残枝划破了外袍的边缘，好在穿的是便于行动的软底长靴，行动起来倒也没有太过不便。
　　粗略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客舱中段，柳十清看着眼前的圆球，金色的薄膜包裹住女孩的身躯，一张一缩，好像一枚巨大的鱼卵一样停置在没有生息的地面上。
　　“鱼卵”包裹的女孩保持着双手抵胸的姿势跪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活动，好像死去了一样安静。
　　“喂，醒醒？”虽然清理小队的任务不包括搜救，但是人已经在眼前了，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没有任何动静，捶打在鱼卵上的力量好像被表面泛起的涟漪荡开了一样，扩散向周围。
　　这就是这片残骸呈现凹陷的原因吗？
　　天赋者。
　　柳十清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汇。
　　术式的本质是借助触媒连通意识网络，对人类想象的复现，受泷洞灾害影响，紊乱区内的意识网络会变得无序而混沌，普通人冒然接入意识网络，不可避免会受到巨量信息的冲刷，导致神智失常。
　　这也是人们常说的意识污染。
　　但天有英才，异类常存，在意识复现技艺上有着独特天赋，能够在紊乱区内自由施术的人们，就是天赋者。
　　大部分的天赋者都被国际联合收编，活跃在世界各地的紊乱区内。
　　生死关头的天赋觉醒吗，而且是壁垒领域的。看着无法被击破的屏障，和深陷宁静的女孩，柳十清烦恼地挠了挠头。
　　“没有意识污染的痕迹，看起来只是单纯吓傻了。”
　　地面再次震动起来，她猛地回头看向罗伊与触手缠斗的方向，却马上意识到震动的来源并不是远处，而是自己的脚下！
　　心念一动，柳十清意识到了什么——泷洞核心就在这里，在这个屏障之下！
　　没有任何犹豫，她旋身蓄力，转腿猛地一个后踹，包裹着女孩的“鱼卵”被突然踹飞出去，发出柔光的屏障表面立刻被涟漪所覆盖，咕噜噜滚下了客机残骸，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柳十清没有管女孩的情况，伸手抽出了一个奇异的部件，好像竹蜻蜓一样的小东西立刻张开翅膀，还没等它从柳十清的肩膀上起飞，一根粗大的触手猛地抽了过来。
　　柳十清立即闪身，堪堪躲开，那个金属竹蜻蜓被击落在废墟上，化作了一坨扭曲的金属。
　　“啧，罗伊！泷洞核心找到了，信标无法升空，直接朝我的定位这里来！”她按住通讯器，大喊。
　　该死，观测枢是负责定位和指挥的文职，根本不擅长战斗，更糟糕的是……
　　举起枪，上膛，一记点射，青白的触手好像玻璃雕刻的艺术品一样碎裂。
　　——她根本不能使用术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