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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活路 多少圣贤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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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人的命运,第一次明晃晃的压在自己肩上。
她该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她……她能做么?
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多少圣贤书里,哪有一条会提及这些最开始的阴私的?
“大姑娘,晚膳在咱们这里摆么?还是同老夫人一起?”
已经到了要用晚膳的时候么?
段元英抬抬眼,眼神中才多了一丝光彩。
日头已经西斜,啼鸣的翠鸟早已归巢,屋檐下的灯笼被下人用长长的钩子取下,点亮里面的烛芯后又挂上。
“祖父呢?”段元英偏了偏头,问前来问晚膳的女侍。
“回大姑娘话,将军一直在书房,没有出过门。”
没有出过门,也没有来寻自己。
她似乎真的可以。
“大姑娘,可是要去寻将军?或是晚上同将军一起用晚膳?”女侍见段元英迟迟没有再开口,揣度着姑娘的心思问。
“不用。”段元英扬手:“就摆在院里,一切从简。”
“是。”女侍匆匆离去。
一直贴身照顾段元英的女侍云奴上前,将一件滚了雪白毛边的大氅盖在段元英身上:“姑娘,褚州天冷,姑娘怎么还是喜欢和以前在奕京一样,瞧这光秃秃的天呢。”
这话逾距,段元英斜睨了云奴一眼,云奴立马跪在原地,道:“云奴失言,请姑娘责罚。”
请罪之后又是无尽的寂静。
摆膳的女侍进入院中,见此情形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也不再劝自家姑娘膳食摆在院中易寒凉吃了会闹肚子。
直到段元英一口一口将肚子填饱,先前摆膳的女侍来撤下残羹冷炙时,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大姑娘,二少夫人今日嫌晚膳的份例太少了。”
一切从简,说的并不是独西跨院一切从简,是人人得晚膳都一切从简。
“她吃完了?”
女侍面上笑得比哭的还难看:“没……没有。”
份例太少说的是种类少,不是分量少。
“没吃完的,给她留着,明天继续。”
“是。”女侍满脸都是为难,但见云奴还在一旁跪着,想说的什么也都咽回了肚子里。
“祖父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么?”
“姑娘的意思是……”女侍颤颤巍巍的抬眼,看向段元英。
段元英也看向女侍,惜字如金。
“奴婢明白了,奴婢马上去办。”女侍一路小跑,离开了西跨院。
段元英一把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大氅,丢到还跪在一旁的云奴身上。
“起来。”
云奴抱着大氅,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角落。
很快,就有段承业身边的侍卫过来禀报:
“段大姑娘,将军请您去诘责堂。”
她应是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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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安困在褚王府整整三日。
西覃来犯,他第一次见到褚王能因为政事如此喋喋不休。
同样的意思能用不同的辞藻翻来覆去的说,让他很难插的进去话。
相较于上一次与西覃和谈时可以说的上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他真的很难想不到是为什么。
缘由无二,惜命怕死。
最后得知不过是误传的消息之后,他眼瞧着褚王长吁了一口,又变回了之前的那个什么都不关心的闲散王爷。
明明是再好不过的消息,百姓仍能安居乐业,士兵脱戎耕田,可沈槐安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这三天过的真是荒唐又可笑。
沈槐安从褚王府出来,一路在街上走着。
原本繁华的街道依旧了无人烟,但隐约能从透光的窗户瞧见屋内的人正扒着窗户缝往外偷偷的瞧。
虽是假消息,但大家都怕了。
所谓安居乐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回到酒楼,酒楼的门只是虚掩着的,没有闩上。
这很反常。
城中这几日的风声鹤唳尚在眼前,他不信自家酒楼能置身事外照常迎客。
沈槐安提起脚步,微微侧身,右手握住袖中短剑的剑柄,轻声进了酒楼。
大堂内无人,也没有什么被打家劫舍的痕迹,沈槐安继续往后走,却被厨房里元林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沈先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外面危险着呢。”
沈槐安不动声色将袖子中的短剑收好,脸上的警惕在一瞬间收了干净,一如往常温文尔雅的浅笑道:
“这几日是褚王殿下召我去褚王府议事。我去前在酒楼的时候一个人都没见,殿下召唤的着急也没来得及给你们留书信。你们去哪儿了?”
“地窖啊。”元林答的理所应当,又见沈槐安一脸茫然,解释道:“沈先生,你是外来人你不知道,自十年前那场战役后,暾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若有战事爆发,百姓便带上备着的干粮提前躲入地窖里。这还是先褚王的号召。”
“原来如此。”沈槐安点点头,又问:“那咱们酒楼的地窖在何处?”
“那井下面便是,”元林往外指:“就是你和掌柜的住的那间院子里的那口枯井,吊一个软梯就能下去了。”
沈槐安走至后院,原本压在井口的巨石果然被挪开,露出了大半个井口。
从外面往里望,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有门窗开合的“吱呀”声,沈槐安抬头往声音来源瞧,只见元缨端着水盆从他与宋时卿的卧房出来,脸上还似有泪痕。
她哭了?
她哭什么?
沈槐安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好的预感,快步往卧房里走。
卧房里颜翠翠和宋时晏都在,颜翠翠一见沈槐安进来,便招呼道:“沈先生可算回来了。”
“是……”还没等沈槐安答话完,颜翠翠转身便走,一刻都没有要多呆的样子。
沈槐安有些发愣,等他回头再看想宋时晏的方向,才发现榻上厚厚被褥下的宋时卿。
她怎么了?不过是几日不见,她的脸为何如此消瘦苍白。
沈槐安赶忙坐在榻便,手伸进棉被下拉着宋时卿的手。
她的手为何也如此冰冷?
沈槐安看向宋时晏:“你们不是进地窖躲了起来了么?怎么她会这样?”
宋时晏低声道:“姐姐有幽闭癔症,根本进不了地窖,若不是这次有西覃的军队进攻过来,这地窖便永远不会有用,可……刚进了地窖没多久,姐姐就开始说胡话,说眼前出现了不少的蛇虫鼠蚁,还有举着弯刀火把的西覃兵,她一刻都没有休息好。”
竟是这样么?
沈槐安瞧着宋时晏通红的双眼,无比心疼,拍了拍宋时晏的头顶,道:“你去休息吧,你姐姐这里有我就好。”
宋时晏本不想走,但瞧着沈槐安不容拒绝的态度,最终还是迟疑着答应了,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卧房。
沈槐安坐在原本宋时晏坐的小凳子上瞧着宋时卿的睡颜。
他许久没有这样瞧过了她了,他们之间,似乎总有人有事要忙。
自从西覃回来,他就整日惶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应当做什么,应当想什么。
直到看见她这样不省人事的躺在这里,仿佛一闷棍直接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才发觉这么多时日都是混混度日一般,被自己蹉跎过去了。
许多的事,独有他担忧,成不了任何,只能被人嘲笑成为整日忧天的杞人。
他不想要那些了。
他只想要她,要他们都好好的活着,过平凡普通的日子,然后长命百岁。
“娘子,不要担心外面的一切,你就好好睡着,把自己身体养好,一切万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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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府,诘责堂。
这诘责堂从未被启用过,在段家的一门将军都没有下山之前。
如今里面灯火通明。
堂门紧闭。堂里只有段家主君段承业,和他的长孙段元英,再无旁人。
以前祖孙两人谈话,都是一张桌旁分坐两席,今日不同,段承业手握戒尺,段元英就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之上。
“你说,让她离开是不是你的授意?”段承业气的面红脖子粗,却又怕声音太大叫外面人都听到,尽力压着声音喊。
“是。”即便如此,段元英也答的面不改色,眼中满是坚毅。
“你……你为何呀?”段承业手中戒尺高高举起,最终却是落在了身侧太师椅的扶手之上。
“孙儿……孙儿想给段家一条活路。”
“活路?”段承业声音猛然拔高:“你分明就是再将段家的路堵死!谋逆犯上,那是诛九族的死罪!你以为那个姓宋的能给你什么庇护?!”
“那祖父能给孙儿什么庇护?”段元英也提高声量:“祖父不如眼下就给孙儿指一条明路来走,如今这样一日一日的等着,孙儿的心也日日仿佛在灯尖上熬油一般!”
听此质问,段承业的气势颓然倒下,仓皇中坐在了方才刚被自己敲击过扶手的太师椅上,那扶手摸着,已有一条凹痕清晰可见。
“会有办法的。”
“祖父心中当然有办法,”段元英凄然一笑,自嘲道:“祖父只是不愿意给我讲罢了,毕竟如今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还有别的路走,我自然是要努力搏上一搏的,可我的努力在祖父眼里就是个笑话,就是蚍蜉撼树的不自量力。既如此,不如就等着,不如就耗着,等到我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和余地能去努力的时候,祖父不就该将我推出去么?”